如果翻开后世的历史地图,周公东征往往被画成一道从关中切向中原的红色箭头。箭头的起点在关中,穿过河洛,一路画到山东半岛。顺着这道现代地图上的箭头看去,战局显得顺理成章,武王病逝,商纣王之子武庚串通管叔、蔡叔起兵叛乱,周公调集王师东出关中进入中原,斩武庚,黜蔡叔,诛管叔,三年平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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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东征遐想图

但这道整齐的行军箭头,把一场险些让西周夭折的政治与军事危机压得太轻了。商邑核心区的战事只是东方危机的一部分。武庚被平定以后,周人的军事行动仍继续向更远的东土展开。

中原破局只是推倒第一块牌

所谓「周公东征」是后世常用的概括,不同文献对实际出兵主体的记述并不完全一致。按《史记》和《尚书大传》等传统,平定武庚只是周初东方用兵的一个阶段。管叔、蔡叔本是监视殷遗民的屏障,如今反戈相向,与商邑联手,新生周王朝的东大门被彻底冲开。

对武庚的下场,史料写得很决绝。《史记》记管叔被诛、蔡叔被迁、武庚被杀;清华简《系年》记成王伐商邑、杀录子耿。虽然材料在统帅身份和处置细节上各有分歧,但它们都保存了商邑被攻破、武庚政治力量被消灭的传统。

商邑被攻克后,东方军事行动并未就此结束。商王朝长期经营东方,海岱及淮泗地区分布着众多与中原商文化存在不同程度联系的政治集团。后续文献仍不断出现商奄、淮夷、徐戎等力量,显示周初东方局势远没有随着武庚覆灭立即稳定下来。

从商奄到淮泗的东方战事

周军平定商邑后继续东进,首先面对的是泰山附近的强劲对手。

奄在后世文献中被视为东方重要政治力量,其地望长期与后来的鲁地相联系。《尚书大传》甚至保存了奄君劝武庚举兵的传说。它虽非现场实录,却说明在这一文献传统中,奄被赋予了主动参与并推动反周行动的角色。

奄在诸多文献中被列为战事的关键环节。《孟子》有「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之语,后世有人据此理解为伐奄延续三年。不过这一句的断句、年代和「三年」究竟指什么,历来存在不同解释,不能据此断定周军围攻奄国整整三年。不过无论具体持续多久,奄在《孟子》《系年》以及禽簋等不同材料中反复出现,足以说明它是周初东方战争的重要对象。此外,蒲姑等东方政治集团也在后世文献中进入周初战争叙事,不过它们与武庚之乱各阶段究竟如何对应,并不完全清楚。

国博藏西周早期禽簋(guǐ)内底铸有二十三字铭文,按常见释读,有「王伐奄侯,周公谋」,又记「禽」及王赐金作器。一般认为「王」是成王,「禽」即伯禽。它至少说明,在西周早期有关伐奄的王事中,成王、周公与伯禽都进入了同一篇铭文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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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早期禽簋(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内底铸铭二十三字,记周成王伐奄与周公谋划之事。

在另一组文献中,淮夷与徐戎也进入了周初东方战争的记忆。

《费誓》保存了「淮夷、徐戎并兴」的东方战争记忆,篇中反复要求整备甲胄、弓矢、戈矛,储备糗粮和筑城材料,显示这类军事行动需要相当复杂的后勤准备。不过《费誓》是否属于周公最初东征阶段,传统解释本身存在分歧,汉唐注疏甚至有成王亲政后徐戎再起的说法。

今本《逸周书·作雒》甚至说周公所征「熊、盈之族十七国」,俘九邑,显示记忆中战争对象绝不只武庚政权。这些不同战场与阶段,也提醒我们不能轻易把各书中的「二年」「三年」拼成一条完全一致的现代战争时间线。

战后的大洗牌

平乱之后,周人开始重新组织东方统治。仅靠关中镐京遥控关东,就像隔着群山去吹一堆随时会复燃的余烬,周人必须重新编组原有的人口、土地与政治关系。

首先是重新安排殷遗民。按照《史记》的叙述,武庚原来统辖的一部分殷余民交由康叔治理于卫,微子启封于宋以续殷祀;清华简《系年》另记成王、周公迁部分殷民于洛邑,并建卫叔封以统辖殷余民。不同材料的具体过程不尽相同,但都显示原有的「武庚加监殷」格局已经被新的政治安排取代。

与此同时,周人在东方重新安排封国与政治据点。按《左传》传统,伯禽受封鲁地时承担了整合「商奄之民」的任务。鲁、齐、卫等封国后来都成为周人经营东方的重要力量,但它们的始封时间、扩张过程以及与奄、蒲姑等旧集团的关系,不能压缩成东征结束后一次完成的统一部署。

最后是营建洛邑、经营成周。何尊铭文追述武王「宅兹中国,自之乂民」的构想,显示周初已有在天下之中建立东方政治中心、从这里治理民众的设想。与此同时,后来的西周金文又留下「殷八师」「成周八师」等王室军队记录,说明东方军事控制后来也成为周王朝统治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两者不能直接合并成武王营洛就是为了驻扎八师的单一因果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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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早期何尊铭文拓片(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倒数第三行清晰可见“宅兹中国”四字。

回过头看,周初东方战争面对的显然不只有武庚。不同文献还保存了商奄、淮夷、徐戎等力量参与动荡的记忆。战争各阶段究竟如何衔接,今天已经很难复原;但可以确定的是,平定武庚并没有立刻解决东方问题。周人随后通过分封、迁徙、重组殷遗民以及经营洛邑等多种方式,把一次军事胜利逐步转化为对东方更稳定的政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