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68岁,楼上刘姨跟老伴分房睡,楼下张姨天天跟后老伴手拉手买菜,俩人在电梯里碰上,谁也不看谁,刘姨手里拎着药袋,张姨围巾新买的
同样68岁,楼上刘姨跟老伴分房睡,楼下张姨天天跟后老伴手拉手买菜,俩人在电梯里碰上,谁也不看谁,刘姨手里拎着药袋,张姨围巾新买的
我住这栋楼今年是第9个年头了。老小区,6层,没电梯,我住4楼。当年买这儿就是图便宜,图离儿子家近,图楼下有个菜市场。住进来那年我59,刚退,头发还没白透。现在68了,腿脚还算利索,就是上楼梯得歇一回。
我们这栋楼里,跟我岁数上下的老太太,就数4楼刘姨和2楼张姨最扎眼。
刘姨住我楼上,401。张姨住我楼下,201。俩人同岁,都是68,都是6月生的,生日差11天。年轻时候都在纺织厂上过班,后来厂子倒了,刘姨去了街道办下面的服务公司,张姨自己摆摊卖过几年早点。按理说,这俩人应该能说到一块去。可她们不说话。不是吵架那种不说话,是电梯里碰上了,眼睛各看各的那面墙,谁也不看谁。
我头一回注意到这事,是前年秋天。那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电梯到4楼停了,刘姨进来。她手里拎着个白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药,我扫了一眼,认得其中一盒是降压的,另一盒上头字小,没看清。到2楼,电梯又停,张姨进来。张姨那天脖子上围了条新围巾,枣红色的,带流苏,一看就是刚买的,标签可能才剪。她进来的时候手还在围巾上摸了一下,理了理。
电梯里就我们仨。
张姨进来,刘姨往左边挪了半步。张姨站右边,眼睛看着电梯门。刘姨眼睛看着电梯按钮那排数字。我从中间的镜子里看得清楚,俩人的脸都板着,谁也不看谁。到了一楼,门开了,张姨先出去的,走得挺快,围巾在背后一甩一甩。刘姨后出去,慢慢走,塑料袋在腿边晃。
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这俩人可能不对付。
后来这样的事见多了。我们这楼里,老人们早上出门的时间都差不多,7点半到8点之间。电梯里碰上刘姨和张姨的时候不少,次次都是这样。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要是有第三个人在,还能听见第三个人跟其中一个搭两句,另一个就装作看手机。刘姨的手机是个老式的翻盖机,她其实不怎么看,就是拿在手里翻两下。张姨用的是儿子给买的智能机,屏幕大,她也不太会弄,就是划拉两下。
我有一回在菜市场碰见张姨。她在买排骨,跟摊主说“给我剁小点,老赵牙口不好”。老赵是她后老伴,姓赵,70了,比她大2岁。我那天买了把青菜就要走,张姨叫住我:“哎,你家那个抽油烟机什么牌子的?我家那个不行了,老赵要换。”我说了牌子,她点点头,又说:“老赵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做饭费油,抽油烟机得买吸力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我后来又在楼道里碰见过刘姨。刘姨的老伴姓周,跟刘姨同岁,也是68。那天刘姨在楼道口拿报纸,我问她周大哥最近怎么样。刘姨说:“还那样,天天在屋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说:“我们俩分房睡有5年了。”
这话她说完就低头翻报纸,好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
我没接话。刘姨也没再往下说。
我回家跟我老伴提了一嘴,说楼上刘姨跟周大哥分房睡5年了。我老伴正在那儿剥蒜,头也没抬,说:“分房睡怎么了,咱俩不也分着吗。”我说咱俩那是你打呼噜。他说:“打呼噜也是理由。”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也对。分房睡这事,到了我们这个岁数,不算什么事。有的因为打呼噜,有的因为起夜多,有的就是单纯想一个人睡。可我后来发现,刘姨说的“分房睡”跟别人家不太一样。
我是怎么发现的呢?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上楼给刘姨送点我儿子从外地寄来的橘子。我敲401的门,敲了半天,刘姨来开。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是我,才把门全打开。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客厅沙发上放着床被子,枕头也在那儿。茶几上有个搪瓷缸子,里头是半缸子凉水。里屋的门关着。
我把橘子放下,说:“我儿子寄来的,给周大哥尝尝。”
刘姨说:“他睡了。”
那时候是下午3点。
我坐了不到10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听见里屋有电视的声音,很小,但是能听见。周大哥没睡,就是在屋里看电视。刘姨在外屋沙发上坐着,俩人不在一块屋。
我下楼的时候,心里头就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再说张姨那边。张姨跟老赵是搭伙,没领证。这事楼里好多人知道。老赵原来住城西,老伴走了以后,经人介绍跟张姨认识的。俩人处了半年,老赵就搬过来了。张姨那套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后来买断了,不大,两室一厅,够住。老赵来了以后,把朝北那间小屋收拾出来当卧室,张姨睡大屋。可实际上,俩人大部分时候是睡一屋的。这事张姨自己跟我说的。
有一回我在楼下晒被子,张姨也在晒。她晒的是老赵的棉袄,一边拍一边跟我说:“老赵这人怕冷,夜里得挨着睡,不挨着睡不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还站着3楼的老李太太,老李太太抿着嘴笑,张姨也不避讳,接着说:“我们这个岁数了,还图什么,不就是图个热乎气儿吗。”
老李太太说:“你们俩感情是好。”
张姨说:“好不好的,反正他一天三顿给我做着,我一天三顿给他洗着。”
这话说得实在。
张姨跟老赵每天早上一起去买菜,手拉着手去。我们这楼里的人都见过。老赵个头不高,有点驼背,张姨比他高小半个头,俩人手拉着手走,张姨步子快,老赵步子慢,张姨就时不时拽他一下。买菜回来,老赵拎重的,张姨拎轻的。到了楼道口,俩人不撒手,一起上楼。有时候在楼梯上碰见我,张姨就笑着说:“又碰上了。”老赵就在旁边点头。
刘姨跟周大哥从来不一起出门。
我在这楼里住了9年,就没见过刘姨跟周大哥一起下楼过。周大哥偶尔下楼,是自己下去,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坐一会儿,抽根烟,然后再上去。刘姨下楼,是自己下去,买菜、拿药、交水电费,都是自己。
我有一回在楼下小卖部碰见周大哥。他在那儿买烟,跟老板说:“拿最便宜的。”老板拿了一包,他拆开,抽出一根,就在门口点上了。我买完东西出来,他叫住我:“你家那个水管还漏不漏?”我说不漏了。他说:“我家那个漏,漏了半年了,她不管。”他说“她”的时候,眼睛往上翻了翻,我知道他说的是刘姨。
我说:“你找人修修呗。”
他说:“钱在她手里攥着,我修什么修。”
这话我听着,觉得不是滋味。我说:“那你们俩……”
他没等我说完,就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抽完烟就上楼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
今年春天,出了一件事。
3月里,有天晚上9点多,我听见楼上有动静。不是吵架,是那种闷闷的响,像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我老伴说:“上去看看?”我说:“人家家里的事,咱别掺和。”可后来动静越来越大,还有刘姨的声音,听不太清,但是挺急的。
我穿上衣服上楼,敲401的门。敲了好一会儿,刘姨来开。她头发乱着,脸上有点白。我问怎么了。她说:“老周摔了。”
我进去一看,周大哥躺在客厅地上,旁边是那个搪瓷缸子,水洒了一地。他穿着秋衣秋裤,人还醒着,就是起不来。刘姨站在旁边,手在抖。
我说:“打120了没有?”
刘姨说:“他不让打。”
周大哥在地上说:“不用打,扶我起来就行。”
我跟他俩人,一个抬胳膊一个抬腿,把他弄到沙发上。刘姨拿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周大哥躺在沙发上,闭着眼,说:“我就是起夜,没开灯,绊了一下。”
我问他哪儿疼。他说胯骨那儿疼。我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刘姨说:“他不去。”
周大哥说:“去了就得住院,住院就得花钱。”
我看了刘姨一眼。刘姨没说话,就是把毛巾叠了叠,又叠了叠。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刘姨在屋里说:“你这个人,就是死犟。”周大哥说:“我犟?你把钱都给你闺女了,我拿什么看病。”
刘姨说:“我闺女借的,又不是不还。”
周大哥说:“还?什么时候还?3年了。”
然后就是沉默。
我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没再听见什么,就下去了。
第二天,刘姨还是拎着药袋下楼。我在楼道口碰见她,她眼睛有点肿,但是看见我还是笑了一下,说:“没事了,贴上膏药了。”我看见她手里的药袋,这回我看清了,一盒是降压的,一盒是治跌打的。
张姨那边,日子照旧。早上跟老赵手拉着手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老赵拎着菜,张姨拿着钥匙开门。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老赵,他正蹲在地上给张姨系鞋带。张姨站着,手扶着墙,说:“你慢点,别闪了腰。”老赵说:“闪不了,给你系鞋带还能闪腰?”张姨就笑。
我上楼的时候,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
4月里,有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电梯到4楼停了,刘姨进来。到2楼,张姨进来。跟以前一样,刘姨站左边,张姨站右边,谁也不看谁。那天刘姨手里拎着药袋,张姨脖子上围着那条枣红围巾,都入春了,她还围着。
到了一楼,门开了。张姨先出去,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就是看了一眼刘姨手里的药袋,然后转身走了,围巾在背后一甩。
刘姨后出来,慢慢走。我走在她旁边,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围巾挺好看。”
我不知道她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后来我才知道,张姨那条围巾,是老赵给她买的。三八节那天,老赵去商场买的,花了180。张姨嫌贵,老赵说:“贵什么贵,你围上好看。”这事是张姨自己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还摸了摸那条围巾。
刘姨的药袋,是她自己去药店买的。周大哥的医保卡里没钱了,她的也快没了。她每个月退休金3200,周大哥3400,俩人加起来6600,在这个县城不算少。可是周大哥的降压药、降糖药,一个月要花小1000。刘姨自己的药,一个月也要好几百。剩下的,吃饭、水电、物业,紧紧巴巴。
刘姨的闺女前年买房,跟刘姨借了8万。说好一年还,到现在没还。周大哥为这事跟刘姨吵过好几回。刘姨说:“那是我闺女。”周大哥说:“你闺女你闺女,你心里就只有你闺女。”
这话是周大哥在楼下小卖部门口跟我说的。他说的时候,烟抽到一半,摁灭了。
我说:“那你儿子呢?”
周大哥说:“我儿子?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是拿钱。去年说做生意,拿了5万,今年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了。”
他说完,又点了一根烟。
我回家跟我老伴说,楼上周大哥也挺难的。我老伴说:“难什么难,俩人都有退休金,有房子住,比多少人强。”我说:“不是钱的事。”他说:“那是什么事?”我说:“是俩人过不到一块去。”他说:“过不到一块去还过了一辈子。”
我想了想,也对。
5月里,张姨家出了一件事。
老赵的儿子来了,要把老赵接走。说是在城西给老赵找了个养老院,条件好,有人照顾。老赵不走,说在张姨这儿住惯了。他儿子就跟张姨谈,说张姨跟老赵没领证,这房子将来怎么办,老赵的退休金怎么办。张姨说:“我跟你爸是搭伙过日子,不图他钱,不图他房。”老赵的儿子说:“那您图什么?”张姨说:“我图他早上给我系鞋带。”
这话传出来,楼里的人都知道了。
刘姨也知道。是3楼老李太太告诉她的。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刘姨,她正跟老李太太说话。老李太太说:“2楼那个张姨,可真敢说,说什么图系鞋带。”刘姨没接话。老李太太又说:“不过人家老赵确实对她好,天天手拉手的。”刘姨说:“那挺好的。”
她说完就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楼上又有动静。这回不是摔东西,是说话声,挺大的。我隐约听见刘姨说:“你一辈子就没给我系过鞋带。”周大哥说:“系鞋带?我给你洗过脚。”刘姨说:“洗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周大哥说:“那你要我怎么样,我都68了。”刘姨说:“我也68了。”
后来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刘姨。她眼睛还是有点肿,手里拎着药袋。到2楼,张姨进来。张姨脖子上还是那条围巾,手里拎着一兜子菜,旁边是老赵。老赵今天也进了电梯,站在张姨旁边,手搭在张姨胳膊上。
电梯里就我们4个人。
刘姨站在左边,眼睛看着电梯按钮。张姨站在右边,手挽着老赵的胳膊。老赵的背更驼了,但是脸上挺平和。
到了一楼,门开了。张姨跟老赵先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姨回头看了一眼,这回她看的是老赵,说:“慢点,台阶。”老赵说:“知道。”
刘姨后出来。她站在楼门口,看着张姨跟老赵手拉着手往菜市场走。看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袋,然后转身往药店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这两个方向。
张姨往东,刘姨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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