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
这句出自唐人封演的《封氏闻见记》。译成白话就是,为了你,我今后不再登那座楼了。说这话的人是唐太宗,听这话的人叫侯君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排第十七位。
贞观十七年(643)二月,太宗下过一道诏书。《旧唐书·太宗本纪》记了一句,诏图画司徒、赵国公无忌等勋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画像的是阎立本,题字的是褚遂良,赞文太宗自己写。
那座楼在太极宫三清殿旁,不高,也不显眼。
麻烦出在同一年。诏书下在二月,四月,侯君集以谋反罪被斩于长安四达之衢。
一个刚被画上去的人,几个月后成了逆臣。画像怎么办?
《封氏闻见记》留了一个细节。唐中宗领着修文馆学士进阁观赏,看见侯君集的像上有一道「半涂之迹」,涂了一半,没涂完。旧说,侯君集被诛后本打算把整幅像涂掉,太宗念着他的功劳,停了手。
一个皇帝,杀了那个人,却不舍得抹掉那张脸。凌烟阁究竟是什么地方,能让一幅画像比性命还难处置?
先看那份名单
很多人以为凌烟阁是一张功劳排行榜,排得越靠前,功劳越大。这个说法经不起推敲。
《图功臣像于凌烟阁诏》留下了完整的二十四个人名,每个人名前头都挂着官衔。
排第一的长孙无忌是司徒,第二李孝恭、第三杜如晦、第四魏徵都是故司空,第五房玄龄是司空。三公,正一品,前五位全是这个级别。
再看后头的。平定东突厥、在并州镇守十六年的李勣,第二十三位。一生经二百余战、身上伤痕累累的秦琼,第二十四位。而张亮,排在第十六位。
名次
姓名
诏书所题官衔
品级
1
司徒
正一品
4
魏徵
故司空、太子太师
正一品
7
尉迟敬德
开府仪同三司、鄂国公
从一品
16
张亮
洛州都督、郧国公
从二品
17
侯君集
光禄大夫、吏部尚书
正三品
23
光禄大夫、兵部尚书
正三品
24
秦琼
故徐州都督、胡壮公
正三品
表一摆出来,规律就露了。排序看的是官阶。功劳决定谁有资格上榜,站第几排,又由什么决定?
长孙无忌能排第一,司徒这个官衔是一层原因,玄武门是另一层。武德九年那场变故,他是最坚决的推动者之一。
太宗晚年对大臣说过一句,我有天下,多是此人力。
秦琼和尉迟敬德都算硬仗打出来的猛将,事后的食实封却差着一截。尉迟敬德一千三百户,秦琼七百户。
差的这六百户,就在玄武门那一夜。尉迟敬德当场射杀李元吉,又带兵去逼高祖下诏,事后的封赏压过众人。
秦琼也参加了事变。《旧唐书》本传只有一句,六月四日,从诛建成、元吉。那天他具体做了什么,书上没写,后人的推测反倒不少。
秦琼垫底,是因为他贞观十二年已病逝,生前官至左武卫大将军,追赠的徐州都督在三公九卿的序列里排在末梢。
他早年还拿过一枚上柱国,那是唐代十二等勋级里最高的一等,开国名将里只有他一个人得着。勋级高,官阶低,两本账各算各的。
名单里还藏着一处更冷的东西,我自己是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的。二十四个人名,十二个前头带一个「故」字。
一半已经不在人世。
为什么偏偏是二十四
这是个我没查到确切出处的问题。
唐人笔记里没有解释,诏书里也没写。后世有一种说法,说阁中画壁以十二堵为一组,两组正好对应二十四节气。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唐代文献里找不到明文,我倾向于把它当作后人的附会,不当史实看。
能确认的是另一件事。太宗在诏书里自己点了两个先例,甘露良佐,麟阁著其美;建武功臣,云台纪其迹。说的就是汉宣帝的麒麟阁和汉明帝的云台。他明明白白在学汉朝。
画师在绢素上为一位披甲武将写真
一个上了阁的人的结局
回头看侯君集。
他是玄武门之变的首谋之一,太宗登基后官至兵部尚书。贞观十四年,他领兵灭了高昌国,把高昌王的降表送回长安。
也正是在高昌,他私取宝物,纵容部下抢掠,回朝就被下狱。岑文本上疏替他求情,人放出来了,怨气留下了。
贞观十七年,他外放洛州,跟同僚张亮抱怨,说这么活着没意思,你反不反,反我就跟你一起反。张亮转头把这话报给了太宗。
太宗的处置很轻,说你和君集都是功臣,他单独跟你说的话没人听见,真查起来两人一对质说不清。于是压下来不问。
压了两三个月,侯君集的名字还是进了凌烟阁。
再往后就没有退路了。太子李承乾担心被废,通过侯君集的女婿把他拉进东宫,两人商议起兵。事发,侯君集被收押。
太宗没让书吏来审,自己坐在堂上问。他说,我不愿让刀笔吏辱你,所以亲自来。侯君集一句话说不出来。
事后太宗问满朝文武,君集有功于国,我想替他乞条命,诸位答应么。群臣答得很齐,君集之罪,天地所不容。
殿前列班肃立的功臣群像
《旧唐书》记下了临刑那一幕。侯君集神色不变,对监刑的将军说,我侯君集难道是谋反的人么,一步走错到了这个地步,只求你替我向陛下求个情,留一个儿子守祭祀。
太宗答应了,赦免他的妻子和一个儿子,流放岭南。然后是那句告别。与公长诀矣,而今而后,但见公遗像耳。
从今往后,我和你永别。想再见你,只能去看你挂在凌烟阁上的那幅像。
墙上的像,脚下的路
凌烟阁不是孤例。
往上,西汉甘露三年,汉宣帝图画十一位功臣于未央宫麒麟阁。往下,汉明帝图二十八将于洛阳南宫云台。再往下,唐、宋、金、明、清一路接着干。
宋代有景灵宫,有显谟阁;南宋理宗立的昭勋崇德阁,起初绘了二十三人,后来添进一位,也凑成二十四。金世宗图像功臣于衍庆宫,二十一人。朱元璋在南京鸡笼山立功臣庙,也是二十一人。到清代,乾隆重修紫光阁,前后挂上去的功臣像有二百八十幅。
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做法没变。朝廷需要一个地方,把「跟着我干会有什么结果」这句话画出来给人看。
侯君集是这句话最不体面的注脚。他上榜了,也上了刑场。
我一度想,上了凌烟阁的人,是不是就此安稳了。翻完二十四人的后半生,这个念头就散了。长孙无忌辅佐高宗,最后被许敬宗诬以谋反,流放黔州,自缢而死。张亮贞观二十年被告发私养义子五百人,处斩。
一张画像能给的,是一个名分。名分挡不住刀。
凌烟阁在唐末战火里烧掉了,唐代原画一幅也没留下。今天能看到的,只有宋人摹刻的残石和清代人的刻本。
三十多年前,济南修路时挖出一方墓志,墓主叫秦爱,是秦琼的父亲,志文里说秦家三代都做过魏、齐两朝的下层文职。那位在凌烟阁垫底的将军,出身原来这样普通。
这大概是凌烟阁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名分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那二十四张脸,有一半没等到画像挂上墙。
下一篇说乌纱帽。一顶帽子怎么就成了官的代称,这事比凌烟阁还绕。
你最早知道凌烟阁,是从「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这两句诗,还是从哪一部电视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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