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卧床那几年,最难的是什么,是没有能和你一起照顾的人,特别是在自己经济不行的情况下,心力交瘁这几个字你才能深深体会到它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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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八点,老二还在城里。

他给大哥发了四个字,我在路上回不去,发完就把手机仍在了副驾驶。

病房里守着的是他哥,他哥刚把尿盆端出去,又端回来,回来那会儿,老太太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得很认真,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时而明白,时而糊涂,真的是形容不上来的一种痛。

久病床前无孝子。

这句话,最起码躺床上的人不会说,守着的那个人也不会说,多半出在楼道里,出现在探病的人说的,声音不高,说完还要摆摆手,别送了别送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说实在的,这七个字传了几百年,人人都会念,可念它的人里头,一大半从来没在床边守够一个整夜。

按老人们的说法,这句话打清朝传下来,李伯元写过一本《活地狱》,第二十二回里就有一句,俗话说的好,久病无孝子,李绿园的《歧路灯》里也有,写的是百日床前无孝子,那会儿它就是句顺口的俗话,可能也没觉得有什么含义。

一千七百年前,有个人遇上的,正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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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李密,西晋时候的人,家在犍为武阳,就是今天四川彭山那一带,这名字你听着兴许有点生,可《陈情表》你八成读过,就是他的手笔,他这辈子的开头就不顺,出生刚六个月,爹没了,长到四岁,舅舅逼着他妈改了嫁,这个孩子最后落到祖母手里,祖母姓刘,一手把他拉扯大,他自己小时候也不结实,书上写着四个字,九岁不行,都九岁了走路还走不利索,等他好不容易立起来,祖母已经老了,常年躺在床席上,起不来身,这屋里能走动的,就剩下他一个。

晋武帝立了太子,着急给他找个好的老师,有人提起李密的名字,说这个人有才,还是个出了名的孝子,于是皇帝的一张诏书就让他去东宫当太子洗马,但是这一道他没去,就又来一道,催得越来越紧。

紧到什么份上,他自己写在表里了,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县里催他,州里的官站到了他家门口,火急火燎的。

结果他没去。

他给皇帝递上一张表,四百多字,就是《陈情表》。

这张表写的非常朴实,没有一句多余的词语,臣侍汤药,未曾废离,祖母喝的药,是他端的水,是他守着熬的,一天都没离过。

还有更重要的一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他连岁数都写了进去,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紧跟着那句最要命,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我给您办事的日子还在后头,我伺候我祖母的日子,就剩下这么一点了。

皇帝把这张表看完了,说了一句,士之有名,不虚然哉,这个人的名声在外,不是白来的。

皇帝从这张表里看到了李密对祖母的真诚之心,于是赐给李密两个奴婢,又让郡县按时候给他祖母送饭。

你看,李密能守到祖母闭眼那一天,不是靠他递了一张表,是靠他的那颗真心,上头给他派了两个人,替他端水、熬药,半夜翻身的时候也有人搭把手。

守在床边那个人,等的其实就一样东西,有人过来跟他说一句,今晚你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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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我们这边有一家子,老太太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头半年轮流赡养还挺好,一人一天一宿,家里还专门建立了个群,谁值哪天都在里头写着,到了第二年,楼道里的话就变了,大哥说礼拜三跟礼拜五我来,老二接了句礼拜四能到礼拜三真不行,小妹半天没吭声,末了憋出来一句,这半年的药钱谁出,账单我都留着呢,老大当时就站起来了。

我干健康这行十五年,进过不少人的家门,也见过不少躺在床上起不来的老人。前年冬天,我跟着师傅去过一户人家,老太太躺着,屋里擦得发亮,一点味道都没有,她闺女从我们进屋那天起,一直到我们走,就没离开过床边,端水、喂药、擦身、夜里翻身,全是她一个人的活儿,她男人在外头跑长途,挣的那点钱大半都花在药上,她自己跟公司请了长假,工资也就停了。

那天从楼上下来,她送我到楼道口,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我不怕累,我就怕我病倒了。

其实这一句,就已经够了,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你说和她有关系吗?

老人自己也有句话,说得比谁都轻。你忙你的,我这儿挺好,我没事。

说白了,他说这话是心疼你,不是给你签了张请假条,他是怕你忙不过来,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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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能怎么办呢。就三样,当天就能做。

头一样,就是话要落在纸面上,分好班,谁哪天来,名字写上,贴冰箱上,人最怕的不是干活,是干了活还没有认。

第二样,说白了,话得说到人手上去,如果你有特殊事情,需要换班提前告知,或者直接找某一个人打电话明说,别在群里问谁有空没空的话。

第三样,钱的事是比较麻烦的,一定要有细账,别在床头说,各种费用谁出了多少写在明处,老人躺着,耳朵还清楚着呢。

另外还有一样,比这三条都要紧。你要是每人替换的话,连着熬了半个月,先顾一下你自己,该体检就去体检,这话听着自私,可床边那把椅子一共就一把,你先垮了,就没人坐了。

说到底,李密那张表,求的不全是恩典,他是要让上头知道,我这边只有我一个人。

他等来了一句话,还等来了两个人。

你那边呢。

你说,床边少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外头那句久病床前无孝子,说的是子女,可那地方缺的从来就不是孝心,是能替你守一个晚上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