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古代真正有本事的人,微妙、通达,深到你看不透。
然后他连打了七个比方。
“豫兮若冬涉川。”
北方冬天,河面结冰,冰层厚薄是看不出来的,总要先拿脚先蹭一蹭,踩一脚试试,觉得结实了才敢往前挪一步。老子说,这种人就这状态——明明冰看着挺厚,他还是先伸脚,绝不一步跨出去。
明朝有个叫郭朴的,当过吏部尚书,那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半夜有人提着银子去找他,他让家人把门拴上,隔着门说:“你送的银子,够你一家过十年,你舍得送我,那你自己图什么?”那人愣住,走了。
后来有人告郭朴贪,皇帝派人抄家后,啥也没抄出来。郭朴事后只说了一句话:他半夜来,我就知道这钱烫手。
这就是“冬涉川”——看着是好事,银子却不一定好拿。
如履薄冰
“犹兮若畏四邻。”
人要警觉到什么程度?像四面都住着邻居,你这边一有动静,全听见了。所以他一举一动都收着,不让人抓住把柄。
唐朝有名宰相叫李泌,伺候过四任皇帝,还当过隐士。安史之乱后,唐肃宗请他出山,他帮忙平乱,立了大功。肃宗一高兴,给他大官当,他死活不要;皇帝赐他美女、豪宅,他统统拒绝。
后来他怕自己功高惹祸,直接跑回衡山继续隐居。等到新皇帝继位又请他,他又出山,再立功,再收着。如此反复,一辈子没被杀,活到六十八岁,死后还被追封。
李泌这一生,就是“畏四邻”——越风光的时候,越把自己收得严实。因为他知道,隔壁多少双眼睛正透过墙缝盯着他。
隔墙有耳
“俨兮其若客。”
“俨”是端庄,“客”是客人。
你去别人家做客什么状态?
坐有坐相,不随便翻人家抽屉,说话客气,动作有分寸。
老子说,这种人一辈子都像在别人家做客——不是拘谨,是始终保持对分寸的敬畏。
北宋有个名臣叫富弼,出使辽国时,途中丢了匹马。随从急得不行,富弼说了句:“丢了就丢了,万一它还自己跑回来呢?”然后继续赶路,一点儿不急。
后来辽国想要土地,富弼在谈判桌上,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全程没出一句失态的话。
辽国想威胁,他就正色说:“我们皇上说了,寸土不让。”辽人吓唬不动,又看他始终稳重,最后只好退让。
他在任何场合都不露急相,连丢马都不生气——不是没脾气,是“做客”的人,不会把自己当主人乱来。
敬畏边界
“涣兮若冰之将释。”
冰块要化时什么样?
不炸不裂,一点点变软,慢慢淌成水。
做人不能太冷硬的抗拒,也不是稀烂的妥协,是一种暖腾腾的融化感。
东汉有个叫卓茂的,在丞相府当小吏。
有人跑到宰相那儿告他的状,说他收礼不办事。卓茂听了,也不解释,脱下官帽,主动请辞。
然后在临走前对人说:“我确实做得不够好,让百姓误解了。”让旁人替他委屈。
后来他走的时候,满城百姓追出来送他,哭得不行。他那种温和,不是软弱,是自己先化了,别人才被化开。
温和化解
“敦兮其若朴。”
“朴”是没上漆的木。
敦厚得像一块原木,没有多精致,但扎实耐用。这里说说高手不花哨,没有花架子。
晋代有个人叫陶侃,就是陶渊明的曾祖父。
他当官时就干一件事:每天把一百块砖从院子里搬到屋外,傍晚再从屋外搬回院子里。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要是太安逸了,以后真遇上事,身子骨就废了。”后来他平定苏峻之乱,靠的就是这份笨功夫。
他带兵有个习惯:把船上的竹头木屑全收起来,别人看着像垃圾。后来竹子用作竹钉,木屑铺在雪地上防滑,全派上了用场。高手就是这样敦敦实实,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却顶得上。
敦敦实实
“旷兮其若谷。”
空旷得像山谷。
上面能接天,下面能容水。
北宋有两个人最有名——王安石和司马光。
王安石得势时,全朝都在喷司马光,司马光自己搬出京城,写了一部《资治通鉴》。
等王安石下台,风向全转了,全朝又开始骂王安石。
司马光重新执政后干了什么?他上书皇帝说:王安石为人,并无私心,是太倔了;他的新法,有可取之处,不必全废。
有人劝他趁机清算,他摆摆手:“我跟他争的是国策,不是私仇。”
山谷就是这样:风吹过去,山谷留不住风,不留下脏东西,才能一直空着。
流而不留
“混兮其若浊。”
最妙的是最后一句: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浑”。不是清高,不是非黑即白,他能和光同尘,不站在道德高地上。
三国时的贾诩,外号“毒士”。
他出的计策,每次都特别阴狠,但他自己却活得特别稳。他辅佐过董卓、李傕、张绣、曹操,换了四任老板,每任都重用他。
曹操是个多疑的人,杨修就是死于话多,还好贾诩一辈子话少。
曹操问他该不该杀自己两个儿子,他闭口不答,问急了就说“我正想着袁绍和刘表的老故事”。曹操悟了,不再追问。
后来曹丕想问篡位的时机,他把曹丕带到墙角,悄悄说了八个字,转身就走。
这种人他比谁都清楚水有多浑。你把他搅进浑水里,他能沉在底下,不冒泡,不呛水。
老子把这七句话说完,又补了两句:“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谁能让浑浊的水静下来,慢慢变清?谁能让安静的局面动起来,慢慢有生气?——那些“混兮若浊”的人,其实是在替所有人接住那盆脏水,等泥沙沉底,水自然清。
这些人从来不急着赢,但最后局面都是他们的。
沉着自清
最后一句:“保此道者不欲盈。
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守着这些特质的人,最大的共同点就一个:绝不求满。
下一章,老子开始谈怎么回到“道”的源头,也就是那个“静”字——一个人如果能在最乱的时候定得住,他就能看清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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