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节度使帐下有个管粮草的小军官叫周茂。他有个女儿叫阿鸾,十二岁那年,一个尼姑上门化缘,见了阿鸾就挪不开眼。
“施主,这闺女根骨奇佳,让我带走吧。”
周茂把碗一摔:“哪来的疯婆子,滚!”
尼姑不走,笑呵呵地说:“施主就是把女儿锁在铁柜里,我也能带走。今晚三更,我来接人。”
周茂气得脸通红,当晚把阿鸾锁在自己卧房,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攥着刀。他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偷人。
三更天,一阵凉风从门缝钻进来,周茂打了个哆嗦。回头一看,床上空了。
被褥整整齐齐,窗户关得好好的。他十二岁的闺女,就这么没了。
周茂瘫坐在地上,天亮才回过神来,哭着报官。官府查了半年,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五年后,尼姑果然把阿鸾送了回来。十七岁的阿鸾站在门口,身量纤细,目光却像两把刀子。周茂冲上去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哭完了,他问:“这五年你学了什么?”
阿鸾说:“杀人。”
周茂后背一凉。
“师父教我剑术。她说学成了就放我回来。”阿鸾看了看父亲,“我杀过人了。”
周茂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一个,是个卖孩子的牙婆。她把拐来的小孩养肥了卖去当奴仆,卖不掉的剁了手脚扔街上讨饭。”阿鸾语气平平的,“师父让我看着她死。她跪在地上求我,说家里还有老小。师父说:‘你拐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也有老小?’”
“第二个呢?”周茂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将军。他打了败仗,把火气撒在俘虏身上,一夜杀了三百个降兵。师父说:‘这个人该杀。’我潜伏在他府里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割了他的喉。”
周茂看着眼前的女儿,觉得陌生极了。
阿鸾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像小时候一样:“爹,你别怕。师父说了,杀人不是本事,知道该杀谁、该救谁,才是本事。”
话虽如此,阿鸾回来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魏博节度使的幕僚们私下议论:一个姑娘家消失五年,回来就杀人放火,留不得。
阿鸾听到了风声。
那天夜里,她敲开父亲的房门,说:“爹,我走。”
周茂拉住她的胳膊:“你去哪?”
“哪都行。”阿鸾说,“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做完。”
她走到院里,月光底下,拔出腰间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来长,泛着青幽幽的光。
“魏博节度使刘玄佐,你认得吧?”
周茂点头。那是他们这一带最大的官。
“他养了三千死士,想吞并隔壁的昭义军。上个月,昭义军派了密使来谈和,被他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阿鸾的声音很轻,“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阿鸾,你杀了一辈子人,但有一件事你还没做——你得学会为别人活着。’”
周茂没听懂。阿鸾也没解释。她把剑收回鞘里,说:“爹,我去了。”
“去哪?”
“刘玄佐的帅府。”
周茂扑通跪下了:“那是龙潭虎穴啊!你一个姑娘……”
阿鸾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像刀子,又像火。
“爹,你忘了?我不是姑娘了。我是刺客。”
当夜,阿鸾翻过帅府七道高墙。刘玄佐养的那三千死士确实厉害,前院后院布满了暗哨。但阿鸾像一只猫,贴着屋檐走,从窗缝里钻,连一片瓦都没踩响。
刘玄佐正在书房里看地图,身边站着四个贴身护卫。
阿鸾从房梁上落下来的时候,四个人还没来得及拔刀,脖子上就多了一道红线。
刘玄佐抬起头,看见一个瘦瘦的姑娘站在面前,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你是昭义军派来的?”他居然没慌。
“不是。”
“那你是谁?”
“我叫阿鸾。我师父让我来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昭义军那三个密使,你砍了他们的头。但你知道吗,他们出发之前,每个人都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树。”
刘玄佐愣住了。
“他们说,谈成了就回来浇水,谈不成就让树自己长。”阿鸾说,“三棵树,现在还在长。”
刘玄佐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阿鸾把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我是来让你去浇水。”
第二天一早,魏博节度使刘玄佐派人把三个密使的头颅用棺木装好,亲自送到昭义军的地界。随行的人还带了三棵树苗。
消息传开,两镇罢兵。
周茂在家等了三天,阿鸾没有回来。
第七天,门口放着一把短剑,剑身上刻着一只鸾鸟。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爹,我去了。师父说得对,杀人不难。难的是,杀了人之后,还能让人好好活着。”
此后多年,再没有人见过阿鸾。但两镇的老百姓逢年过节,都会在门口种一棵树苗。树活了,就说是阿鸾回来浇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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