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五月十日,南京病房里,六十三岁的王近山快走到尽头。
这个被叫了半辈子“王疯子”的开国中将,临终前没有交代家里要照顾他什么,也没有把自己的战功一件件翻出来。
他把妻子和小儿子峰峰叫到身边,又把郭涛叫近前,留下了那句托付:峰峰长大后,让他到军队锻炼。
话很短。
分量很重。
郭涛不是普通来探病的人。王近山到南京军区任副参谋长后,分管作战和战备,郭涛在司令部作战部门工作,后来任作战部部长。两个人在南京共事多年,桌上摊开的是地图,嘴里谈的是战备,心里装的还是部队。
王近山为什么把最小的儿子托给他?
这件事的根子,不在病房里,在王近山一生的刀口上。
王近山一九一五年生在湖北黄安,也就是今天的红安。十五岁不到,他参加红军;一九三二年,转入中国共产党。
少年上战场,身上先学会的不是享福,是冲锋。
红军时期,他从排长、连长、营长一路打上去。作战时常常身先士卒,打得猛,打得狠,部队里才有了那个外号——“王疯子”。
这个外号听着粗。
可它不是戏称,是战场给他的印记。
抗日战争中,王近山在八路军第一二九师任职。到一九四三年十月,他率部经过山西韩略村,抓住战机打了一场伏击,歼灭日军华北方面军“战地观战团”军官一百二十余人。
这仗打完,许多人记住了他的胆子。
可王近山心里记住的,往往不是自己怎么出名,而是部队怎么活下来、怎么打赢。
到了定陶、襄樊这些硬仗,王近山还是那股劲。
一九四八年六月,襄樊战役里,他指挥部队没有照老办法先夺南山,而是采取“撇山攻城,猛虎掏心”的打法,不到两天攻入城内,全歼守军二万余人。
这一仗后来被称为“小型模范战役”。
王近山却很少拿这些说事。
郭涛后来记得,别人提起老首长战争年代的功绩,王近山常常把话压下去,大意就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不爱炫耀。
一九七〇年前后,王近山重新回到军队工作,在南京军区担任副参谋长。那时,他已经不是当年纵队司令员、兵团副司令员的位置。
身边有些人,过去是他的老部下,如今职务在他之上。
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底色。
在南京军区,聂凤智、肖永银等老战友、老部下同他共事。王近山没有摆老资格,工作该汇报就汇报,会议该请谁主持就请谁主持。
位置变了。
脾气没有乱。
有一次去看地形,王近山腿脚不便,车又出了问题。别人往山上走,他一步一拐往上爬,气喘也要跟上。
那不是逞强。
这是一个老兵不肯把自己放到例外里。
郭涛看得很清楚,王近山对上级、对战友、对部下,分寸摆得很正。工作上,他要求严格;生活里,他又会盯着下属的病床、饭碗这些小事。
郭涛发高烧住院时,王近山自己身体也不好,还到病床前看他。输液瓶空了,他会提醒护理人员不能马虎。
深夜有人送急电来,他让人倒水,又惦记来人是不是没吃饭。
这些事不大。
可病房里的托孤,就落在这些年相处的信任上。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王近山大吐血住院,病情已经很重。此后几年,他的身体反复恶化。
到一九七八年,郭涛从外地回南京看他。病床边,王近山拉着郭涛的手,先说的是作战部。
他嘱咐郭涛,作战部是个好集体,党委放心,要发扬优良传统,当好参谋。
人快不行了,第一件事还是部队。
郭涛看着床上的老首长,点头应下。
随后,王近山把妻子和最小的儿子峰峰叫过来,把孩子托给郭涛。他没有说给孩子安排一条轻省路,也没有说让谁多照顾。
他说的是:让他到军队锻炼。
这句话,在王近山嘴里并不奇怪。
他十五岁进红军,半生从枪炮里闯出来。对他来说,军队不是给子女镀金的地方,是磨人的地方。
他知道战士怎么苦,也知道一个年轻人不经过摔打,站不稳。
临终前,他给小儿子留下的不是护身符,而是一条要吃苦的路。
更让郭涛难忘的,是王近山弥留时的念头。
生命最后阶段,他有时处在半昏迷中,嘴里还会问敌人打到哪里了。听到有他信任的老同志在,他才安静下来。
病房里没有枪声。
他的脑子却还在战场上。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日,王近山因病医治无效,在南京逝世,终年六十三岁。
后来,邓小平得知王近山去世后的有关安排,指示他的后事要办好。中央军委补发任命,任命王近山为南京军区顾问,丧事按大军区领导待遇办理。
这一笔,给了老战将最后的体面。
可在那间病房里,王近山自己最惦记的,仍是地图、部队和一个还没真正长大的孩子。
他把峰峰交给郭涛,不是要郭涛替孩子挡风。
是要郭涛把孩子送进风里。
五月的南京,病房门慢慢合上。床边那个小儿子还站在那里,郭涛也站在那里,耳边只剩老首长那句托付:到军队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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