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23日，长沙，陈明仁守在谢芳如病床前。这个曾在战场上沉着指挥的将领，此刻只能握住妻子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念着两个名字：“子良……肖医生……”
谢芳如病重前，陈明仁正在湖南整编部队。1949年8月4日，程潜、陈明仁在长沙通电起义，部队随后接受改编。陈明仁原本想随大军南下作战，却奉命留在湖南训练部队。
军务繁忙，谢芳如不愿让丈夫分心。她腹部经常疼痛，仍只是说：“没事，你忙你的。”陈明仁观察多日，发现她面容消瘦、精神不振，便坚持把她送到湘雅医学院附属医院。
为她诊治的医生，是肖毅。经过检查，谢芳如被确诊患有癌症。肖毅把陈明仁请到办公室，语气十分沉重：“陈司令，病情很重，您要有心理准备。”
陈明仁没有立即回答。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医生见过许多病患家属，却很少见到一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如此失态。肖毅劝道：“在谢大姐面前，您不能太难过，她需要您的支撑。”
从那以后，陈明仁几乎把病房当成了自己的驻地。妻子行动不便，他亲自为她擦脸、洗手；她心情烦闷，他便坐在床边陪她说话。没有警卫森严的军营，也没有指挥千军的号令，只有一位丈夫对病中妻子的细致照料。
有意思的是，谢芳如并不习惯接受这样的照料。她常替丈夫解释：“子良不是只会打仗，他对家里一直很好。”在她心中，陈明仁的前程并非凭空得来，而是夫妻共同承担的结果。
1916年，13岁的陈明仁与14岁的谢芳如成婚。那是包办婚姻盛行的年代，两人起初谈不上深厚感情，却在长期相处中逐渐成为彼此最可靠的人。谢芳如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却懂得持家，也懂得在关键处支持丈夫。
1924年，陈明仁决定报考黄埔军校，家中并不赞成。谢芳如卖掉家中的猪，凑出二十块银元，又把亲手纳好的鞋袜交给丈夫：“家里有我，你放心去。”这笔钱不算多，却让陈明仁有了奔赴广州的路费。
陈明仁后来在军中逐步升迁，也曾有人试图为他另作婚配。他明确表示，自己已有妻儿，不能忘记共同患难的发妻。对陈明仁来说，这不是一句场面话，而是谢芳如用多年操劳换来的信任。
1949年湖南起义前，陈明仁把自己的选择告诉妻子。谢芳如没有追问利害，只说：“你决定了，我就跟着你。”这句话分量很重。她知道丈夫即将面对身份、前途乃至生命安全的变化，仍然选择站在他身边。
遗憾的是，起义后的新生活刚刚开始，谢芳如的病情却迅速恶化。春天来临时，她忽然想起故乡，问丈夫能否一起回去看看。陈明仁安慰她，等病好了就回去。谢芳如没有拆穿这句安慰，只是轻声说，自己若不在了，希望丈夫能找一位像肖医生那样善良的人相伴。
1950年4月23日，谢芳如去世。临终时，她仍念着丈夫和肖毅。陈明仁在病床前悲痛失声，随后为她料理后事。对于一个久经战阵的人来说，最难面对的并不是枪林弹雨，而是眼看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
谢芳如去世后，这个遗愿一直留在陈明仁心里。1951年，他赴北京参加会议期间，曾到医院看望肖毅。两人因为此前的医患关系重新联系，经过一段时间相处，感情逐渐加深。
1952年，经组织批准，49岁的陈明仁与肖毅结婚。肖毅明白，自己并不是来替代谢芳如的。她也从不回避这段特殊缘分，每逢谢芳如忌日，都会提醒丈夫祭奠。陈明仁对两位妻子的感情，始终有清晰的界限，也有同样的珍重。
婚后，肖毅继续从事医疗工作。陈明仁会在她值夜班时准备饭食，她也尽力照料丈夫。两人没有子女，却相互扶持多年。肖毅后来得知，这桩婚姻起于谢芳如的临终托付，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前妻，更多了几分敬意。
1972年，陈明仁被查出患有癌症。住院期间，周恩来、叶剑英等对他的病情十分关心，医院也组织力量救治。病痛加重后，肖毅劝他不要强忍。陈明仁却说：“我一生没有向困难低头，最后也不能向病痛低头。”
1974年5月21日，陈明仁在北京逝世，享年71岁。临终前，他曾向肖毅表达愿望，希望身后能与谢芳如合葬。肖毅答应了他。2001年肖毅去世前，又把这件事托付给陈明仁的子女。
2009年8月1日，经有关方面批准，陈明仁的骨灰迁至长沙岳麓山，与谢芳如合葬。两段婚姻，隔着岁月与生死，最终在一座山上有了共同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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