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我回甘肃天水农村老家，好久没回家，发现村里又多出两户砖房人家，十几年前我们村全是土坯房，这几年花椒丰收农民攒了些钱，就翻建砖房，现在土坯房和砖房人家大致是一半对一半。
新修的砖房贴了瓷砖，看着漂亮，而土坯房人家多是五六十年前的老房子，低矮，灰暗，甚至是一副摇摇欲坠，看着绝对是危房样儿。
你可能说，土坯房人家一定是没钱人家，需要重点帮扶。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假穷”，有些还比那些砖房人家富裕不少。
就拿我哥哥和弟弟说吧。
哥是老师，女儿也挣钱，家里的花椒树多；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闲时到县城的工地上干活，有时找不到活就闲在家，家里的花椒树少，论年收入哥哥家要比弟弟家多出好多，但奇葩的是，哥哥家还是老土坯房，弟弟家则是体面的砖房，如果单看住房和庭院，弟弟比哥哥家富裕。
其实，哥哥是“假穷”，弟弟是“假富”。
哥哥有足够的钱翻建砖房，可他不甘心，这几年一直想着在城里买楼房，但又怕不值当，就一直犹豫着，凑合着住老土坯房。
弟弟呢，赶上2008年汶川地震国家补助农村翻建砖房，当时大地震波及甘肃天水，弟弟的土坯房震危了，国家补助2万元，弟弟又添3万多元在正北建了一排砖房，再过两年将东边的土坯房翻建成砖房。
因为建砖房，弟弟还借过债。
就拿我们村说，共有70户人家，那些还住着老土坯房的30多户人家，多数是有足够钱却不翻建成砖房，有些是准备在县城省城买房，有些是在县城省城已经有房，他们觉得在山沟里修砖房是一种浪费，太没前瞻性了。
还有几户人家，在城里工作和做生意，山村里的土坯房也就春节住几天，利用率不高，他们更不愿翻建成砖房。
这次回老家的村里，我还看到一组对比图：一院老土坯房的大门前，停着一辆崭新的轿车，是城里工作的主人回家探访；而在一院漂亮砖房的院落前，男主人推着架子车在灰头土脸地劳作。
不止我们村，就是我们乡这样的“假穷”人家多得是。
姐夫家在北面隔壁村，他是农民，平时在省城的工地打工，今年春节后翻建了一院砖房，看着比较气派。姐夫是老大，他父母住在老三家，而老三家的老院是50年前建的土坯房，院里坑坑洼洼，房里的椽细得有断裂的可能，从远处看，一院危房随时有被风吹倒的可能，很是寒酸。
其实，姐夫的三弟并不穷，他在县城当老师，有宽敞楼房，可是父母不愿去县城，就一直守着土坯房。
住着破烂土坯房未必是穷，住着漂亮砖房未必是富。最接近的真相是：那些自认为没本事的人，觉得城里不易混的人，就老老实实在村里翻建砖房，他们是乡村的根；那些在城市混的好的人，或有信心在城市扎根的人，农村的土坯房就像是过了河的船，随时准备弃之。
我们村有一半人家捏着钱不盖砖房，我的担忧是，未来几年乡村将“折半”地衰减。
现在国家强调精准扶贫，不少地方政府又是唯住房论，一些干部平时不下乡，偶尔下乡进村很容易拿住房判断贫富，这在其它地方或是对的，但在天水农村老家恰恰相反。
本人的回乡见闻提醒大家，扶贫真的要精准，事先定要甄别“假穷”“假富”，这样才是真扶贫。还有，扶贫应该给那些真正愿意在农村扎根的人家，包括有漂亮砖房的“假富”人家。
（作者：李成义，写作于2016年11月，刊发在当月的《三联生活周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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