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有个新闻,国庆假期,青海祁连县一下子涌进十来万游客,全县四百多家酒店民宿全满房。文旅局没办法,把两所学校的空宿舍打开,免费安置了近五百个没地方住的游客。有游客发视频说,一间房住四个人,发了全新被褥,零下四度的夜里,总算住进了有暖气的屋。

评论区一下就炸了。大半人在骂:学校真会做生意,假期把学生的床铺腾出来当宾馆,赚游客的钱;还有人说,学生辛辛苦苦读四年书,连张床都保不住,教育这是没底线了。

我一个教了二十多年书的大学老师,看完没跟着骂,反倒有点脸红。

倒不是替谁说话。是我发现,大家骂的方向,可能骂歪了。

先说事实。祁连这一回,宿舍是文旅局协调、免费安置的,不是学校私自出租赚

更戳我的是另一件事。祁连把宿舍打开安置游客,游客有地方住了。那学校里的学生呢?放假了,他们被通知把东西收好、人走干净,宿舍腾出来。没人问他们:你回哪儿?你买得起票吗?你那个家,等不等得及你?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有个女生,家在县城边上的村,放假前半个月就开始盘算"留校一天花多少钱"。有年寒假,她跟我说不回家了,留校找个兼职,因为"回去一趟车费,够我半月饭钱"。她说得轻松,我听得心里发堵。我们一边把宿舍当资源盘,一边对那个被腾空的人,问都不问一句。

还有一回,学校接了个会,把一栋宿舍临时腾给外地的老师住。楼里有个考研的男生,没地儿去,抱着书在自习室坐到晚上十一点,最后在同学寝室打了地铺。第二天我看见他,问他咋不早说,他挠挠头:老师,我怕给您添麻烦。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连"我没地方睡"都不敢说,怕给人添麻烦。这哪儿是孩子的错。

有人会说,那是少数,大部分学生不这样。我同意,是少数。可少数人的难处,不是用来证明"系统没问题"的,它是系统出了问题的证据。

我当老师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教育最该教的,不是把人培养成"更好用的资源",是让人先成为"被当人看的人"。宿舍可以是临时的家,但不能是随时能租出去的铺面;学生可以是被安置的对象,但不能是系统里一个随时能清空的格子。

这次祁连,处理得其实不丢人,局长亲自铺床那段,我看一次鼻子酸一次。真正丢人的,是我们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把大学想成一堆能出租的床位,习惯了把学生想成能填的数字,习惯了看不见那个被腾空的人。

别急着骂那个县。先问问自己:我们这所大学,什么时候开始,把"人"给盘没了?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钱。局长自己半夜在宿舍给游客铺被褥,还专门嘱咐:别动孩子的东西。游客也争气,走的时候把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一桩挺暖的事,别因为它叫"学生宿舍",就先脑补一出"学校黑心"的戏。

但是,我脸红的地方在这。

我们为什么会本能地觉得"学生宿舍被打开=学校要赚钱"?因为这么多年,大学把学生当"床位"、当"数字"、当"资源"来盘,盘得太熟了。暑假把宿舍改成日租房,寒假把教学楼租出去搞创收,开学把操场围起来收门票,这些事哪年没有?大家不是没见过,是见怪不怪。所以一看到"游客住进宿舍",第一反应就是:又来割学生韭菜了。

这种"把人当资源数"的惯性,恰恰是我最脸红的。它不光写在宿舍里,它长在整个大学的骨头上。

我带的班里,有个男生,大四了,跑来问我:"老师,我实习那家公司不跟我签三方,算不算我的问题?"我问他签了没,他说没签,怕影响毕业。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实习半年,公司没给一分钱,还反过来担心自己"耽误学校就业率"。一个活人,在系统里只是"已就业"后面那个勾。他不是人,他是一个要被填平的格子。

再说我同事老周。老周讲课是真好看,学生评课年年第一。可评职称那年,硬是卡在"科研产出偏低"上。他带了三年的项目,论文还没发出来。学院说,你课讲得再好,不算数。老周那阵子整宿整宿改本子,跟我说:我这辈子最拿手的本事是站讲台,可学校最不需要的,偏偏也是站讲台。

我们院三百多号老师,能在讲台前站稳的,一大半评不上高级职称。不是课讲得不好,是"非升即走"的尺子只量论文。一个老师被量成几篇SCI,和一间宿舍被盘成几个床位,算的是同一笔账。

你看,宿舍能租,老师能"数",学生能"填"。一套逻辑,三种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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