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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辆旧电动车刚支在楼道口,三楼王姨就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截毛线,问我晚上愿不愿意给她帮工,一个月两千八。

我当时就愣住了。她一个退休金四千多的人,儿子在城南开建材店,用得着找我?

“就晚上七点到九点,帮我盯着点门。”她声音压得低,眼睛还往楼上瞟了一眼。

我住二楼,她住三楼。这楼里谁不知道谁啊。她老伴老陈去年走的,走之前瘫了三年,都是她一个人伺候。儿子陈栋一个月回来一趟,开辆白车,停楼下按两声喇叭就走。

“盯什么门?”我问。

“你上来。”她拽我袖子。

她家还是老样子,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药盒,一格一格的,降压的、护心的、管关节的。老陈那张藤椅还在阳台上,搭着件旧毛背心,袖子磨出毛边。

“我夜里老听见有人拧门。”她给我倒水,杯子是超市赠品,印着褪色的福字。“上礼拜三,两点多,我起来喝水,门把手动了。”

“你儿子知道不?”

“跟他说了,他说我耳背。”王姨把毛线往篮子里一塞,“我耳背?你陈叔住院那会儿,护士隔两个病房叫我,我都听得见。”

我没接话。这楼是老单位的家属院,住的多是老同事,可这两年搬走了不少,租出去几户,生面孔多了。

“你晚上反正没事,就坐这儿。”她指指沙发,“有动静你给我打个电话,我手机搁枕头边。”

“你直接报警不就完了?”

“报什么警,又没丢东西。再说——”她顿了一下,“万一真是楼上楼下谁喝多了走错门,闹到派出所,以后怎么见面?”

这话在理。老家属院就这样,脸面比什么都重。

我应了。第一晚没事。第二晚也没事。第三晚,我正打盹,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到三楼停了。我贴着门听,没拧门把手,倒是听见“啪”一声,像什么东西贴在门上。

天亮一看,门缝里塞着张广告,卖保健品的,说是社区旁边那家店,免费领鸡蛋。

王姨把广告纸翻来覆去看。“不对。”她说,“这店上个月就关了,我去领过鸡蛋,铁门都锁了。”

“那就是有人捡了旧广告乱塞。”

“乱塞能塞得这么准?整栋楼就我一家有?”

我没话说了。王姨把那张广告叠好,夹进随礼账本里。那账本我见过,红皮子,边角磨圆了,里面记着这些年的人情往来,谁家嫁女、谁家添孙、谁家老人走了,一笔一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王姨,你跟儿子提没提这事?”

“提了。他说我疑神疑鬼,还说——”她停住,拿抹布擦桌子,“还说要把我送城南那家养老公寓去,说他媳妇看过了,两人间,朝南。”

“你愿意去?”

“我去了,这楼里的事谁管?你陈叔的毛背心还在阳台上挂着呢。”

那天下午,我去社区医院拿药,在候诊椅上碰见四楼的老周。老周以前是单位会计,精瘦,拎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体检单。

“你给王姨帮工呢?”他问。

“你怎么知道?”

“她跟刘姐说的。”老周压低声音,“刘姐又跟赵婶说的。赵婶说王姨手里有笔钱,老陈走的时候留的,没告诉陈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多少?”

“不知道。但老陈那会儿做心脏搭桥,进口支架,医保不报,花了小十万。王姨跟谁借的?没人知道。后来老陈走了,她一个人把账还了。”

“你怎么知道还了?”

“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买肉只买半斤,以前都买一斤。我说你吃这么少?她说一个人吃不了。可我上礼拜看见她拎着两袋小米,一袋自己吃,一袋——你猜给谁?”

“给谁?”

“给一楼小孙。小孙不是开网约车吗?王姨说小孙帮她搬过米,她送袋小米谢谢人家。”

这算什么线索。我没往心里去。

可第二天晚上,小孙来找我了。他三十来岁,租的一楼,平时不怎么跟邻居打交道。

“哥,王姨是不是让你晚上盯门?”

“怎么了?”

“她前天给我一袋小米,还问我晚上几点收车。我说不定,她说没事,你把车停楼底下就行,车灯亮着,她安心。”

我跟小孙对视一眼。王姨在布一个局。

那天晚上我没去三楼,坐在自己屋里听动静。九点二十,楼道里有脚步,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上楼,轻的那个在二楼拐角停了。我拉开门,看见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件灰外套,手里拎个塑料袋。

“你找谁?”

她吓一跳。“我找三楼王姨。”

“你认识她?”

“我是她儿媳妇的姐。”她把塑料袋往身后藏,“我来看看她。”

“看人空手上楼?”

她不说话了。这时候三楼门开了,王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红皮账本。

“进来吧。”她说。

我跟进去。儿媳妇的姐坐在沙发上,塑料袋搁在脚边,里头是两盒保健品,牌子没见过。

“小栋让你来的?”王姨问。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妹说你一个人住,怕你闷,让我来陪你说说话。”

“陪说话带保健品?”

“这不是——顺便嘛。”

王姨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陈栋结婚,收礼三万七;陈栋买房,贴了八万;老陈住院,借了六万,还清了;陈栋换车,又给了两万。

“你回去跟小栋说,”王姨把账本合上,“这房子是我跟老陈的,我住一天,就是我的。他要送我去养老公寓,可以,先把这些年我贴他的算清楚。”

儿媳妇的姐脸白了。“王姨,您这话说的——一家人算什么账——”

“一家人?”王姨声音不高,“一家人他三个月不回来?一家人他媳妇看养老公寓不跟我说?一家人你大晚上来送保健品?”

那女的拎起袋子就走。门关上,王姨坐回沙发,手有点抖。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把账本放回抽屉,“这账本我记了三十年,不是为了算账,是为了心里有数。”

第二天陈栋回来了。开那辆白车,停楼下按两声喇叭。王姨没下去。他上楼,进门就喊:“妈,你跟我媳妇她姐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跟我算账。”

“不算账。我就问问你,你媳妇她姐晚上来送保健品,你知道吗?”

陈栋不吭声了。

“你不知道。”王姨把药盒拿过来,一格一格打开,“你爸走之前跟我说,别把钱都给孩子,手里留点,心里不慌。我没听。你换车我给两万,你买房我贴八万,你结婚我收的礼全给你了。现在我手里就剩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吃药花一千二,吃饭花一千,剩下的我攒着。”

“妈,我不是要你钱——”

“我知道你不是要钱。你是要我这个人。要我去养老公寓,好把这房子租出去。租金你收着,我住公寓,你省心。”

陈栋脸涨红。“谁说的?”

“你媳妇她姐说的。她说你们看过了,两人间朝南,一个月三千八,正好我退休金够。”

屋里静了。阳台上那件旧毛背心被风吹起来,袖子一荡一荡的。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王姨把药盒盖上,“你爸那会儿做手术,我跟谁借的钱你知道吗?”

“知道,后来不是还了——”

“还了三年。那三年你回过几次家?”

陈栋不说话了。

“我不怪你。你忙。可你不能把我当傻子。我耳朵背,心不背。你媳妇她姐来送保健品,那牌子我在社区医院见过,有人吃了拉肚子,找店里退,店都关门了。”

陈栋猛地抬头。“她卖保健品的?”

“你回去问问你媳妇。”

陈栋走了。那天晚上王姨没让我盯门。她说:“今晚能睡踏实了。”

可第二天一早,儿媳妇来了。拎着水果,进门就哭。

“妈,我真不知道我姐干这个。她说她认识人,能拿低价,我就让她来看看您——”

“看我用得着晚上来?”

“她白天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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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班,你不上班?你三个月没来了。”

儿媳妇哭得更凶。王姨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我没怪你。我就问你一句话——小栋要送我去养老公寓,是你的意思?”

“不是不是,是我姐说的,她说那边条件好,有人照顾——”

“我不用人照顾。我有邻居。”

儿媳妇走的时候,王姨把那两盒保健品塞回她手里。“拿回去。要么退,要么扔。别放我这儿,我看着堵心。”

那天下午,王姨来找我。

“这个月你帮了我大忙。”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这是工资卡,你拿着。”

“我拿你工资卡干什么?”

“不是给你。你帮我跑一趟银行,把流水打出来。我要看看这些年我给了小栋多少钱。”

我陪她去了本地一家商业银行。柜员把流水打出来,三页纸。王姨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看,看到一笔,手指停住。

“这笔五万,是老陈走那年转的。转给陈栋。”她说,“那年老陈刚走,他说要进货,我给了。第二年又转三万,说周转。第三年转两万,说孩子上学。”

“你记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看。”

出了银行,她把流水单叠好,夹进那个红皮账本。

“王姨,你真要跟儿子算账?”

“不算。我就让他看看。我不欠他的。”

那天晚上陈栋又回来了。这回没按喇叭。他上楼,手里提着一袋菜,还有一盒药。

“妈,这药是你常吃的那个牌子,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王姨接过来看了看。“多少钱?”

“没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钱。”

“八十六。”

王姨从兜里掏出钱夹,数了九十给他。“找你四块。”

“妈——”

“拿着。你买菜花了多少?”

“三十七。”

“我给你四十。找我三块。”

陈栋手里攥着零钱,眼圈红了。“妈,你非要这样?”

“不是我要这样。”王姨把菜篮子接过来,“是你先跟我算的。你要送我去养老公寓,一个月三千八,我退休金四千三,剩五百。你算得挺清楚。”

“那是她们说的,我没答应——”

“你也没说不。”

陈栋站了半天,把零钱放茶几上。“妈,我以后每周回来一趟。”

“不用。你忙你的。”

“我回来。”

“回来吃饭可以,菜你自己买。”

陈栋走了。王姨把那三块钱收进钱夹,把菜篮子里的小米倒进米缸。那袋小米还是上回小孙没要的那袋,她一直搁着。

隔天,社区旁边那家老年用品店门口贴了张告示,说免费领鸡蛋。王姨路过看了一眼,跟我说:“假的。鸡蛋要登记身份证,回头让你买保健品。”

“你怎么知道?”

“刘姐昨天去了。登记完,人家让她听讲座,两小时,出来给六个鸡蛋。刘姐说那讲座就是卖药,一盒八百八。”

“你劝她了?”

“劝什么。她儿子都不管,我管?”

可下午王姨还是去了刘姐家。拎着半袋小米,说是自己吃不完。回来跟我说:“刘姐买了三盒。我说你退了吧,她说人家不给退。我说那你吃之前问问社区医院的大夫,她说大夫懂什么。”

王姨摇头。“钱在人家兜里,你拦不住。”

过了几天,老周来找王姨,说单位老同事聚会,在城南那家小饭馆,问她去不去。

“不去。”王姨说。

“为什么不去?老赵他们都去。”

“老赵去,是因为他儿子在饭馆旁边的公司上班,他去显摆。我去干什么?我儿子开建材店,一年回来几趟?”

老周走了。王姨把阳台上那件毛背心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

“天凉了。”她说。

那天晚上,陈栋又来了。这回带着媳妇。儿媳妇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进门就叫妈。

王姨在厨房炒菜,没回头。“坐吧。饭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陈栋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桌上。

“妈,这卡你拿着。我每个月往里打一千。”

“干什么?”

“你吃药、买菜,别省着。”

王姨把卡推回去。“我有退休金。”

“这是我该给的。”

“你该给的不是钱。”王姨夹了一筷子菜,“你该给的是别让我一个人去医院。上回我拿药,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坐那儿差点没起来。”

陈栋不说话了。儿媳妇说:“妈,以后我陪你去。”

“你不上班?”

“我调班了。周三下午有空。”

王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把那张卡拿起来,塞进陈栋手里。

“钱你拿回去。每周三,你媳妇要是有空,陪我去趟医院。没空,我自己去。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

陈栋把卡攥在手里,半天说了一句:“妈,那保健品的事,是我媳妇她姐不对。我让她以后别来了。”

“来不来我管不着。别带东西就行。”

那顿饭吃完,陈栋两口子走了。王姨收拾碗筷,把剩菜装进饭盒,放冰箱。阳台上晾衣绳上挂着陈栋小时候的毛背心,袖口补过两回,线头露在外面。

我下楼的时候,王姨叫住我。

“这个月的帮工钱。”她递过来一个信封,厚厚一沓。

“太多了。”

“两千八,说好的。”

“我就坐了几晚上。”

“你坐那几晚上,我睡了几个踏实觉。”她把信封塞我兜里,“拿着。”

我捏着信封,没再推。

后来,王姨没再让我盯门。她换了个新锁,把旧锁拆下来,放在阳台上当花盆底座。里头种了一棵小葱,长得歪歪扭扭。

有一天我在楼道碰见她,她正往三楼搬米。我说我帮你。她说不用,我自己行。她一手拎米,一手扶着栏杆,上两步歇一步。

“王姨,你儿子这周回来不?”

“回来。说给我换个新手机,能视频的那种。”

“你用得惯?”

“用不惯。可他说能看见人。我说看见人有什么用,你回来吃顿饭比什么都强。他说行,下礼拜回来吃。”

她继续上楼。我站在二楼拐角,听见她家门开了又关上。

那袋小米还剩半袋,搁在厨房角落里。王姨说,等陈栋回来,熬小米粥给他喝。他小时候就爱喝这个,加两勺糖,喝两碗。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堵完了,日子还得过。王姨现在晚上还是七点睡,三点醒。醒了就坐着,听楼道里有动静没有。她说现在没动静了,倒有点不习惯。

你们家里老人的钱,是老人自己管着,还是儿女帮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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