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档案馆,我翻到了一份1940年《成都导游》饮食篇。
上面记载的成都小吃名录还可以看到:
赖汤圆、钟水饺、龙抄手、夫妻肺片、担担面、珍珠元子、三义园牛肉焦饼、蒸蒸糕、炸油糕、熨斗糕……
旧时成都
我注视着那份名录,看了许久。
不是因为他们陌生,而是它们今天还在。满街都是。
但是今天的它们和1940年的它们已经是两个东西了。
先讲担担面。
1942年担担面,面是手擀的,细如银丝。
臊子以猪腿肉剁末,甜面酱炒香,小火慢炒一小时。
调料包含红油、花椒面、蒜泥、芽菜、葱花、醋。
一碗面七种口味,面从揉到切,需两小时。
今日担担面,机器压面,肉末随意炒炒,红油加味精,芽菜批发。
从点单至上桌,三分钟。
七种味变为两种味道:咸和辣。
说夫妻肺片吧。
夫妻肺片源自20世纪30年代的成都街头。
最初是郭朝华和张田政夫妻挑担售卖的。
以牛肺、牛头皮、牛心、牛舌、牛肚等牛杂作原料。
郭朝华夫妻每日凌晨起卤牛杂,卤水为老汤,一日不换。
切片的工艺讲究薄如纸,加红油、花椒面、花生碎,麻辣鲜美。
现在,这个传统小吃已经成为年销售超过百亿的预制菜大品牌。
在紫燕百味鸡、廖记棒棒鸡这些品牌的带动下,实现了由手工作坊向工业化生产转变。
工业生产保留传统配方,但用高压锅熬汤,标准化卤水,冷链配送。
你吃的夫妻肺片,也许是在工厂卤好切好拌好,真空包装送来的。
说珍珠元子吧。
这是一道别具一格的川味米食。
因其表面包裹一层糯米,蒸熟后米粒呈圆润饱满的状态,晶莹光亮,形似珍珠而得名。
民国初,灌县厨师张合荣于成都忠烈祠南街摆摊经营。
1919年正式置铺面,开珍珠元子食店。
选用上等糯米煮到九成熟,趁热加鸡蛋、豆粉、白糖搅匀成胚。
包入洗沙、玫瑰、麻酱、枣泥这类甜芯子,或鲜猪肉、金钩、云腿这类咸芯子。
裹上泡涨了的圆糯米粒,上面嵌着樱桃一瓣,蒸十五分钟就熟了。
成品软不塌,入口润细软,皮薄馅香。
这道小吃现在很难找到。
1992年成都市政府评选出来的80个成都名小吃中,珍珠元子仍在其中。
三十年后,这些曾经风靡街头的小吃,一半以上都没了踪迹。
此外还有三义园的牛肉焦饼。
解放前名为三义园牛肉饼,上世纪初被评为中国名小吃。
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做法非常复杂的美食已经消失了。
将牛肉焦饼反复折叠,抹油,卷起,压扁包馅,下油锅炸至金黄。
光是面团就得折叠十几道,每一道都得抹油,炸出的焦饼才会层层酥脆。
如今成都街上只见鲜肉饼与军屯锅盔,真正的成都市区百年焦饼已无人做了。
那么,这几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一,租金。
2021年建设路45元一平米的店面,去年房东喊了165元,翻三倍算是客气,拐角好位子敢要450元。
做小吃的小贩,支撑不了这个租金,他们或搬去更远的地方,或改行。
第二,效率。
外卖平台需要三十分钟到达,餐厅需要十分钟送达。
手工擀面需要两个小时,炒臊子需要一个半小时,卤牛杂需要一整天。
这些时间,在商业逻辑下,都变成了不合理的成本。
所以料理包就出现了。
四川预制菜的生产企业共有586家,2022年营业收入超过700亿元。
夫妻肺片、咸烧白、小酥肉,都成了工厂里标准化的产品。
第三,传承断层。
现在川菜厨师已断代,年轻人未吃过原川菜,认为川菜仅有辣味。
一个成都大厨说:“现在老字号,质量变了,口味变了,是最大的缺点,和原来味道完全不同。”
“老一代的师傅退休了,新一代的厨师不愿花十年学习一门手艺。”
因为学了没用——消费者不承认,餐厅不承认,市场不承认。
第四,城市更新。
省政协主席邱伟在调查中发现,一些地区在实施现代化的过程中,没有充分考虑到对历史街巷的肌理保护。
规划开发中,一些承载城市记忆的小店难免迁址。
老铺子拆了,搬到新的地方,客流断了,生意没了。
甘记肥肠粉成为甘食记连锁,小都轩的串串香在全国加盟超过400家,苍蝇馆子成为网红餐厅。
后来我在成都找到了一位退休面点师傅,他今年八十二了。
他说,现在担担面,他一口就可以吃出是料理包了。
据说真正担担面,面是滑的,臊子是酥的,红油是香的,花椒是麻的,芽菜是脆的,蒜泥是冲的,醋是酸的。
七种味道在口中打架,谁也治不了谁。
现在只有咸与辣两种味道。
我问他:“手工擀面有人会做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有。但是没有人点了。你想机器面一分钟出一碗面,手工面二分钟一碗面,如果你是老板,你选哪个?”
祖辈得成都不只是火锅和串串。
在那个担担面需要手工擀制,夫妻肺片需要挑担叫卖,珍珠元子需要嵌樱桃在笼蒸的年代里,成都的街头有面的滑、肺片的麻、元子的糯。
那套东西,后来被“成都小吃”这个标签,一笔勾销了。
火锅当然不错。我也非常爱吃,但它不是全部。
那个曾在成都街头担着面担,一碗面放着七种调料的师傅,他的功夫更应该被人铭记。
你吃过老担担面吗?
你觉得现在成都小吃跟以前比,究竟差了什么?
评论区说一说,那些被连锁店掩盖的成都老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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