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夏,甘肃肃州军营内,左宗棠面对摊开的西北舆图,真正发愁的并不是能不能打进新疆,而是打进去以后,怎样让这片土地不再反复陷入战乱。
这场战事后来常被概括为“战后之战”。所谓“不留生俘,降了也杀”,更多是民间对严厉军令和局部处置的浓缩说法,并非一条适用于所有人的普遍命令。若只把它理解成嗜杀,反而看不清清军收复新疆的复杂背景。
同治年间,西北兵乱蔓延,清朝在新疆的统治力量大幅削弱。阿古柏从中亚进入南疆,依靠武力扩张,先后控制喀什噶尔、和田等地,并建立政权。与此同时,沙俄于1871年出兵占领伊犁,清廷面对的已不只是地方割据,还有外部势力对西北边疆的蚕食。
朝廷内部曾有“海防”与“塞防”之争。日本于1874年以琉球船民遇害为借口出兵台湾,更使一部分官员认为应把有限军费投入东南沿海。左宗棠却据理力争:“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在他看来,新疆一旦放弃,陕甘便失去屏障,俄国势力也可能继续向内地逼近。
左宗棠并非传统意义上一路科举得志的将领。他湖南醴陵人,字季高,二十岁中举,却屡次会试不第。太平天国战争期间,他以幕僚身份进入军政核心,逐渐展现出筹饷、用兵和整顿地方的能力。到了西征时,他已经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士人,而是熟悉战场与后勤的统帅。
西征军兵力并不占绝对优势,真正支撑远征的,是严密的准备。左宗棠采取“缓进急战”的办法,先在甘肃、肃州一带筹粮练兵,修整道路,准备驼马和火器,再寻找一举突破的机会。军中使用了从欧洲购置的近代火炮,攻坚能力明显增强。
有人担心粮饷不济,曾问:“大军深入荒漠,粮道断了怎么办?”左宗棠的回答很实际:“先把粮运到,再谈进兵。”这句话未必是原始档案中的逐字记录,却准确体现了他的用兵思路:西征胜负,往往不只决定于前线厮杀,更取决于数百里乃至上千里的运输线。
1876年,刘锦棠率军进入新疆,先取古牧地,继而攻克乌鲁木齐。北疆局势被打开后,清军没有急于把全部力量投入南疆,而是逐步推进,分割各处势力,避免被敌军凭借城堡和地形拖入消耗战。
有意思的是,阿古柏本人在1877年5月突然死亡,死因至今有不同说法。其政权失去核心后迅速瓦解,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事立即结束。敌军残部、地方武装和旧有势力仍控制若干城镇,清军必须连续追击,迫使对方失去重新集结的机会。
“不留生俘,降了也杀”的说法,正是在这一阶段被不断传播。清军对顽抗者、反复叛乱者以及部分武装首领采取了严厉处置,目的在于震慑地方势力,防止刚攻下的城池再度易手。但若把所有投降者都说成遭到杀害,既缺乏充分依据,也不符合清军后来招抚、安置和恢复地方秩序的实际做法。
收复新疆并非一路屠杀。对于愿意归顺的地方首领和民众,清军也采取了安抚、赈济、恢复生产等措施。军事打击与政治招抚同时展开,才使战争没有陷入无休止的报复。左宗棠明白,杀伐可以夺城,却不能单靠杀伐治理边疆。
南疆各地相继被清军控制后,伊犁问题仍然悬而未决。伊犁自1871年被沙俄占领,清军没有直接攻占这一地区。1880年,左宗棠将大营移至哈密,摆出收复伊犁的军事姿态,以战逼和。清军的进军准备和外交压力,促使沙俄重新谈判。
1881年,中俄签订《伊犁条约》,清朝收回伊犁大部分地区,但付出了赔款并割让部分领土的代价。这个结果谈不上彻底胜利,却保住了新疆的主体疆域。把它说成“沙俄望风而逃”,显然过于夸张;真正起作用的,是军事准备、外交交涉和国际力量博弈共同形成的压力。
战事结束后,善后比攻城更难。新疆人口锐减,农田荒废,商路阻塞,地方财政几乎无从谈起。清军一面剿除残余武装,一面恢复驿站、屯田和粮道,并重新设置行政管理。左宗棠还重视植树,军队行进和驻防时栽种柳树,后来河西走廊及新疆部分地区出现的“左公柳”,便与这一举措有关。
1884年,清政府正式设立新疆省,刘锦棠出任首任巡抚。建省意味着治理方式发生变化:新疆不再只是依靠将军府和军事据点维持的边疆,而被纳入较为完整的行省体系。军事收复、行政整顿和经济恢复,至此才连成一条线。
从1878年南疆大部平定,到1911年清朝覆亡,新疆虽仍有局部冲突和边患,却没有再出现阿古柏时期那样席卷全疆的割据局面。所谓“换来30年的安定”,准确说是建立在战争胜利、地方整顿与外交防守共同作用上的相对稳定,而不是一纸命令便能换来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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