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四千块,一沓一沓码在桌上,我64岁,养了一年的鹅,昨天全卖光了。
有人觉得稀奇,一个土埋半截身子的人,怎么想起折腾这个?说实话,起念很简单。孙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多。儿子在工地搬砖,儿媳在超市收银,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我这张老脸不能白活,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村东头那片荒地,闲了不知多少年。我看中它,圈了一块,竹竿加塑料布,棚子两天就立起来了。老伴嘴上不依不饶,说人家养鹅都是壮劳力干的事,你凑哪门子热闹?骂归骂,搬竹竿、拉塑料布、铺稻草,她一样没落下。人心是肉长的,嘴硬心软的人,一辈子碰上一个是福气。
600只鹅苗,一只八块,一车拉回来,黄澄澄一团,叽叽喳喳挤成一堆。头一个月最熬人。鹅苗怕冷怕热,白天掀棚通风,晚上盖棚保温,垫草几天一换。我每天鸡叫就起,喂食换水清棚,一圈干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灶上永远温着一碗粥,老伴嘴上说“活该”,粥却从没断过。
鹅一天天见长,食量跟着水涨船高。从一天一两吃到三两,600张嘴,一天吞一百多斤。我掰着指头算账,一只鹅从苗到出栏要吃八十斤料,玉米一块一,饲料一块五,光吃就得五万多。手里只有三万,差的两万,我背着老伴找老李借了。老李是我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他提醒我,这年纪摔了跟头不好爬起来。我认了,赔了就慢慢还,天无绝人之路。
最难熬的是七月。几只小鹅突然拉稀,两天工夫就没了。我连夜请来兽医,一查是大肠杆菌,药拌进料里,连喂五天才压住。数来数去,折了三十多只。那阵子我夜夜睡不着,打着手电在棚里转,看一只,数一只。儿子电话里问,我张口就是“好着呢”。挂了电话,坐在棚门口抽了一根烟——我这辈子烟酒不沾,就那晚破例。男儿有泪不轻弹,愁到深处,一根烟就够了。
熬过坎,鹅群一天比一天精神。秋天毛齐了,一只只圆滚滚,走路摇头摆尾。每天清早赶鹅下塘,六百只排成队,浩浩荡荡,扑通扑通跳进水里,那场面看着就痛快。我坐在柳树底下盘算,一只卖一百二,六百只就是七万二,刨去本钱还能剩两万多,孙子的学费有了着落。
昨天刘老板带三辆车来收鹅。他围着鹅群转了一圈,张口给一百四一只。我心里一喜,原本一百二就知足了。工人抓鹅装袋,满棚嘎嘎乱叫,翅膀扑得尘土飞扬。我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两百多个日夜,这些畜生见了我老远就伸脖子,如今一只只被装走,棚子眼看着空了。老伴在边上小声嘀咕,还真有点舍不得。我说舍不得也得舍,养鹅本就是为了卖。话虽这么说,车开远了,路上只剩一道车辙印,我盯着看了好半天。
回到家,钱摊在桌上。先数两万还老李,老伴这才知我背后借了债,瞪我一眼,叹口气说,你这人一辈子什么都自己扛。再数两万给孙子当学费,剩下四万存着,明年接着干。她问还养?我说养,明年减到五百只,你一块儿搭把手。她低头扒饭,嘴角却翘起来了。
今天清早我又去了趟村东头。棚子空了,满地鹅毛,风一吹,一根白羽毛打着旋儿飘上天。我蹲下捡起来,捏了一会儿,起身往家走。老李在门口晒太阳,问我挣没挣,我说挣了点。他笑,我就知道你闲不住。
这一趟下来,挣了两万多,数目不算大,滋味却厚。要问图什么?图的就是手里有活,心里有盼。树老怕空心,人老怕松劲。一年下来,我吃得香睡得沉,扛一百斤玉米不带喘,村里同龄的好几个已经拄上拐了。五万块花出去的时候肉疼,八万四回来的时候才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钱是挣出来的,不是抠出来的。
鹅苗下个月就到家。日子嘛,一茬接一茬,有盼头,腿上就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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