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1942年冬,冀中平原。日军对根据地实行全面经济封锁,食盐列为禁运物资。保定城外各哨卡加派宪兵,私运食盐者一经查获,轻则入狱,重则枪决。根据地军民数月不知盐味。

周老栓被人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左半边脸已经没了知觉。

嘴角挂着一缕血,混着泥浆,顺着下巴滴到棉袄前襟上。他的棉袄本就破得不成样子,这一路被拖行百十步,后背的棉絮全翻了出来,像一只被开了膛的旧枕头。伪军拎着他的后领,像拎一只麻袋。那个竹筐翻倒在方顺桥头的冻土地上,干草散了一地,红薯干滚到桥栏边。粗布袋的口子松了,灰白色的盐粒撒在冰碴子上,踩进泥里,嵌进车辙印里。

一个日军宪兵蹲下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捻起一撮盐粒,凑到鼻子跟前。他抬起头,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了一句。

翻译官弯腰听着,直起身子转向周老栓:“皇军问你,这盐,送哪里去?”

周老栓舔了舔嘴角的血,吐出一口带泥沙的唾沫。他的门牙松了一颗,说话漏风。

“自家吃的。”

翻译官把话翻过去。日军宪兵眯起眼,又问了一句。

“一个人吃这么多盐?”

周老栓把身子挺了挺。他个子矮,背驼,这样挺法也高不了多少。但声音稳住了。

“这盐是给人吃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周老栓其实在赌。赌的是面前这个日本兵听得懂中国话。赌的是“人”这个字砸下去,能砸出点什么。

日军宪兵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盐粒,转身往桥头岗亭走。翻译官跟上去。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周老栓听不明白,只看见翻译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古怪的东西。不是凶气,倒像在琢磨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过了一会儿,翻译官走回来。

“今天不抓你。”

周老栓愣住。

“把盐收好,走。”

翻译官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走官道,从河沟子绕。下回再撞上,我保不了你。”

周老栓跪在地上收拾盐。粗布袋破了一个口子,他拿草绳扎紧。红薯干捡回筐里,粘了泥的也舍不得扔。他把盐袋重新塞进筐底,盖上干草,红薯干铺在最上面。竹筐扶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桥头木桩上绑着的老刘。老刘的头低垂着,血沿着木桩往下淌,在冻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周老栓没有再看第二眼,挑起担子,弯着腰,从桥头侧面的河沟下去了。

河沟里的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咔响。走了大约半里地,他听见桥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他的脚步没有停。

天阴得更重了。西北风刮过来,像刀子刮骨头。周老栓走了两个时辰,绕过了一亩泉哨卡,天黑前进了满城地界。太行山的余脉在远处隐隐约约,暮色里像一条伏着的黑脊梁。根据地的人在接应点等他。他把盐从筐里取出来,交到对方手上。那人接过盐袋,掂了掂分量,看看他脸上的伤,嘴唇动了动,没问。

周老栓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烟锅,装了一锅子旱烟。火镰打了三下,着了。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脸上的伤扯着疼。

“老刘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接应的人沉默了片刻,把盐袋往肩上一扛,往山里走。周老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走。暮色彻底合拢,山路上只剩两个人踩碎枯枝的声响。

周老栓回村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

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村东头的李老茂家。李老茂是村里的保长,表面给日本人办事,暗里给八路军递消息。周老栓把方顺桥的事说了,李老茂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老刘的事,我报上去了。”

“怎么说的?”

“说被抓了,别的还不知道。”

周老栓没再问。他知道“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在那个年月,人被鬼子抓走,十有八九回不来。

从李老茂家出来,周老栓往自己家走。他家的院子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截,用玉米秆扎了个篱笆补上。推开篱笆门,院子里黑着灯。

他婆娘周刘氏坐在灶前纳鞋底,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针停了停。周老栓把担子搁在门后,坐到炕沿上。周刘氏瞅了一眼他的脸。左半边肿得老高,眼眶发青,嘴角结了一道黑痂。

“遇着卡子了?”

“嗯。”

“东西呢?”

“送到了。”

周刘氏没再说话,起身去灶上端了一碗棒子面糊糊。周老栓接过来,稀里呼噜喝了半碗,放下碗,从怀里摸出那个烟锅。他的手在抖,烟丝撒出来几粒,落在炕席上。他把烟锅塞进嘴里,干抽了两口,没有点火。

“老刘被抓了。”

周刘氏的手又停了。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低着头,针尖扎进鞋底,拔出来,再扎进去。两口子谁也没有再开口。灶膛里剩一点余火,映得周刘氏的半张脸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周刘氏说了一句:“他那婆娘还带着俩孩子。”

周老栓把烟锅从嘴里取出来,放到炕沿上。他躺下去,没有脱鞋。棉被是硬的,盖在身上压得慌。他盯着房顶上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檩条,一直到后半夜。

方顺桥那天的场景反复在脑子里翻。那个日本宪兵蹲下去捻盐粒的样子。翻译官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老刘耷拉着脑袋,嘴角的血凝成黑褐色一缕。最要命的是他自己说的那句话。

“这盐是给人吃的。”

说出去的时候他没多想。人在那种时候说话,靠的是一股气,不是脑子。可事后回想,那句话里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清早,周老栓照例起来扫院子。他拿着扫帚,弯着腰,把落叶和碎秸秆归到墙角。扫到篱笆门跟前,他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便衣,肩上挎着一只布褡裢,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周大哥,李保长让我来的。”

周老栓四下看了一眼。村道上没有人。冬天的早晨,村民们还没有出门。

“进来坐。”

那人进了院子,没有进屋。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的墙根下。来人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周老栓。

“区上给的,治伤的。”

周老栓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小包草药,还有两块粗布绷带。

“还有话。”

“说。”

“区上说,方顺桥那条线先停一停。鬼子最近换了防,盘查比过去严。等过了年再看。”

周老栓点了点头。

“另外,区上问你愿不愿意走定县那条线。那边路远,要多走一天,但相对安全。”

“行。”

来人把褡裢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要走。周老栓叫住他。

“老刘的事,区上知道了吗?”

来人站住了。他侧过头,看着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知道了。”

“怎么说的?”

“说,记着。”

来人走了。周老栓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包草药。冬天的日头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土坯墙上,没有一丝暖意。他把草药拿进灶房,搁在锅台上。周刘氏正在烧火做早饭,看见了那包东西,没有问是从哪来的。

周老栓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吱吱响。他想起了父亲。他父亲也是贩盐的,那还是光绪年间的事。那时候盐是官卖的,有盐引,有专商,私人贩盐叫“贩私”,抓住了一样要坐牢。他父亲贩了半辈子私盐,没有被抓住过,最后死在了一场伤寒里。

他父亲贩盐的时候,挑的也是竹筐。不同的是,那时候盐是自己卖的,挣的钱归自己。现在呢,盐是给八路军的,挣不了几个钱,还得拿命去换。

可他心里头清楚,这两件事不一样。他父亲贩私盐,是为了活着。他现在送盐,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早饭是棒子面糊糊加咸菜。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坛子里剩下的不多了。周老栓喝了两碗糊糊,把碗搁在锅台上。周刘氏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口子里嵌着黑泥,洗不掉。

“你那手。”

“不碍事,年年这样。”

周老栓没有再接话。他从门后取下扁担,扛在肩上出了门。今天他不走远路,去村南的集上转转,看看有什么能换的东西。家里快没粮了。

村南的集不大,稀稀拉拉几个摊子。卖白菜的、卖红薯的、卖粗布的。周老栓转了一圈,用两斤红薯干换了半斤粗盐。换盐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月,他还要去送一趟。

他把粗盐包好揣进怀里,往家走。路过李老茂家门口,李老茂正在院子里劈柴。周老栓站住脚,隔着篱笆喊了一声。

“老茂。”

李老茂抬起头。

“定县那条线,你去过没有?”

李老茂把斧子插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去过一回。路远,要走两天。中间要在唐河边上的一个村子歇一宿。”

“有卡子吗?”

“有。但比保定这边松。鬼子在那边兵力少,主要是伪军看着。”

周老栓点了点头,继续往家走。

那年冬天特别冷。冀中平原上的风从西伯利亚来,刮得村口的杨树呜呜响。周老栓在家里猫了十来天,脸上的伤慢慢消了肿,嘴角的痂掉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每天早起扫院子,白天劈柴、挑水、修理农具。晚上坐在炕上抽旱烟,听周刘氏纳鞋底的针线声。

他没有再提起老刘。但夜里翻身的时候,他常常想起方顺桥。想起那个翻译官回头看他的眼神。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这盐是给人吃的。”

他不知道那个日本兵听懂了没有。他也不知道那个翻译官为什么放了他。也许那个翻译官也是中国人,心里还有一点人味儿。也许那个日本兵听懂了“人”这个字。也许什么都没用,只是那天运气好。

他不确定。

1943年1月,旧历年前。周老栓接到了新任务。定县那条线要走一趟。区上的人说,年前必须把盐送到,根据地的伤病员等着用。

出发的头一天晚上,周刘氏给他烙了几张饼。棒子面的,掺了榆树皮粉,硬邦邦的。她把饼用粗布包好,塞进褡裢里。又往他怀里揣了两个煮鸡蛋。鸡蛋是跟邻居家换的,用了半斤棉花。

周老栓把褡裢系在腰上,扁担立在门后。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粗盐口袋。那是他白天从集上换回来的,两斤多。他想了想,从里面抓了一把,用油纸包好,放进褡裢。

“你带那个干什么?”周刘氏问。

“路上用。”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周刘氏站在篱笆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她没有喊,也没有挥手。她只是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

周老栓走的是小路。从周各庄往西南,穿过安国、博野,绕过高阳,再往定县方向走。一路上他避开了大路和集镇,走的全是田间小道和河堤。冬天田野里没有庄稼,光秃秃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能看见一两棵孤零零的树,树杈上蹲着乌鸦。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天擦黑的时候,他到了唐河边上的一个村子。村口有个土地庙,庙前有一棵老槐树。他按照区上告诉他的暗号,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拍了三下。过了一会儿,庙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赶路的?”

“嗯。借个宿。”

老头侧身让他进去。庙不大,正中供着土地爷的泥像,泥像前面的香案上落满了灰。老头领他到后面的偏房,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干草。周老栓把褡裢解下来,放在床头。老头给他端来一碗热水。

“明天往哪走?”

“定县。”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周老栓坐在床沿上,把饼取出来啃了一块。饼硬得硌牙,他嚼得腮帮子疼。吃完饼,他躺下去,合上眼。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走了七十里。晌午时分,他看见了定县城墙的轮廓。灰色的城墙在冬日的雾霾里显得格外低矮。他没有进城,绕到城南,在一个叫东关的小村子附近找到了接应点。接应他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黑头巾。

“你是周各庄来的?”

“嗯。”

妇人从灶房里搬出两个布袋,每袋二十斤。周老栓把盐袋装进竹筐,盖上干草,红薯干铺在上面。他挑起担子,试了试分量。四十斤,加上竹筐和干草,五十来斤。不算太重。

“回去的路上小心。听说昨天南边哨卡抓了一个运布的。”

“知道了。”

周老栓挑着担子出了村。走到唐河边上的时候,他遇到了麻烦。前面河堤上有三个伪军在转悠,肩上挎着枪,看样子是在巡逻。周老栓把担子放在河堤下面的沟里,蹲着身子观察。伪军沿着河堤往东走了,没有发现他。等他们走远了,他才重新挑起担子上路。

这一路走了两天半,比预计的多走了半天。回到满城的时候,他累得腿都直了。脚上的棉鞋磨穿了底,脚底板起了好几个血泡。他把盐交到接应点,蹲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回村的路上,他遇到了李老茂。李老茂在村口的井台上打水,看见他回来,放下井绳走过来。

“怎么样?”

“送到了。”

“路上没事?”

“唐河边上有巡的,没撞上。”

李老茂点了点头。

“对了,区上来人了。说老刘的事有信了。”

周老栓站住了。

“人怎么样?”

李老茂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井台上的水桶拎起来,倒进旁边的石槽里。水花溅在冻土上,很快结成了薄冰。

“没了。上个月的事。在保定城外。”

周老栓站在原地,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一头磕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风吹过来,把他棉袄的前襟掀起来,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他婆娘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

“我去说。”

李老茂看了他一眼。

“你去?”

“我去。”

周老栓挑着空担子往李庄走。李庄在周各庄西边,隔着一道干涸的河沟。他走过河沟的时候,脚底下的冻土咔嚓咔嚓响。老刘家在李庄村南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比他家的还矮。他推开篱笆门的时候,老刘的婆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抬起头,看见周老栓,脸上的表情变了。

周老栓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老刘的婆娘看着他空着的担子,看着他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

“没了。”

老刘的婆娘身子晃了一下。她扶着晾衣绳,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小的那个三四岁,还不懂事,扯着娘的袖子喊饿。大的那个七八岁,站在旁边,看着周老栓,眼睛里有一种大人一样的沉默。

周老栓从褡裢里摸出那两个煮鸡蛋。那是周刘氏给他路上吃的,他没舍得吃。他把鸡蛋塞到小的那个孩子手里。孩子接过去,用牙咬开蛋壳,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周老栓蹲在老刘婆娘跟前。

“区上说,会照顾你们。”

老刘的婆娘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他走的时候,说给孩子带块布回来。做件新衣裳。”

周老栓站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那个年月,死人的事太多,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村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风从西边来,卷起田里的碎秸秆,打着旋儿往东飘。天边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快要挨着地平线了。

周老栓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刘氏在灶前等他。灶上热着一锅糊糊。他坐到炕沿上,把脚上的破棉鞋脱下来。脚底板上的血泡破了,袜子粘在肉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皮。

周刘氏看见了,转身去灶房里拿了一块干净的布,用热水浸了浸,给他擦脚。她没有问老刘的事,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只是蹲在地上,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擦。擦完了,她把布搁在盆沿上,站起身来。

“吃饭。”

周老栓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糊糊有点咸。他知道周刘氏在糊糊里放了盐。家里那点粗盐,她平时舍不得用,今天放了。

他喝完糊糊,把碗放在炕沿上。周刘氏坐在他对面,借着油灯的光纳鞋底。灯芯拨得很低,屋里暗沉沉的。周老栓从怀里摸出烟锅,装了一锅子烟,点着了。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油灯的光圈里散开。

“老刘没了。”

周刘氏的手停了一下。

“他婆娘带着俩孩子。”

周刘氏没有接话。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周刘氏说:“明天我去看看她。”

周老栓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炕席上。他用手掌抹了抹,抹不干净。他没有再说话。

1943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份了,地还冻着,犁不下去。周老栓蹲在院子里磨镰刀,镰刀生锈了,磨了半天才磨出一线亮光。院子里那棵枣树发了芽,嫩绿的叶子从枝桠上钻出来。

区上来人找他,说冀中根据地的食盐供应越来越紧张,要他多跑几趟。周老栓答应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多跑一趟,多一次撞上鬼子的机会。但区上开了口,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三月中旬,他去了一趟定县。四月,又去了一趟。五月初,他刚从定县回来,就听到了消息。日军要对冀中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冈村宁次从华北各地调集了五万多人,要对冀中平原进行“铁壁合围”。

村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李老茂挨家挨户通知,让各家把粮食藏好,把牲口牵到邻村去。周老栓把家里那点粮食埋在了灶房后面的地窖里。地窖是去年冬天挖的,口子用石板盖着,上面堆了柴火垛。

5月1日,日军的“扫荡”开始了。周各庄虽然不在核心区域,但气氛陡然变了。鬼子的汽艇在唐河上巡逻,炮楼的探照灯整夜亮着。村里的人夜里不敢点灯,天一黑就躺下,连话都不敢多说。

周老栓没有躺下。他坐在灶房里,守着那口锅。锅是空的,但他守着。他觉得锅在,家就在。

那段时间他送盐的次数少了。区上让他先停一停,等“扫荡”过去再说。但根据地那边等不及。伤病员需要盐洗伤口,老百姓需要盐下饭。区上的人来传话的时候,脸色焦急。

“能不能再跑一趟?”

周老栓想了想。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明天走。”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周老栓挑着空担子出了村。他走的是定县那条线,那条路他走了五六趟,每一段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座桥都刻在脑子里。

第一天的行程还算顺利。他到了唐河边的那个村子,在老土地庙里歇了脚。老头还在,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周老栓喝完水,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唐河的水声比上次响,像是上游下了雨。

第二天一早,他往定县走。走到城南东关村附近的时候,他看见路上多了好几道哨卡。伪军比往常多了两三倍,沿着官道排开,对来往的行人逐个盘查。周老栓没有走官道,他从麦田里穿过去,绕到了村子的东边。接应的那个中年妇人在灶房里等他,盐袋已经备好了。

“路上有卡子。”

“看见了。”

“你小心。”

周老栓把盐装进筐里,挑起担子。他这一次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往东绕了一大圈。从定县往东,经安国,再往北。这条路更远,但避开了官道上的哨卡。

他走了大半天,到了安国地界。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走进了一片杨树林。树林里光线暗,地上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放下担子,靠着树干歇了一会儿。从褡裢里摸出一张饼,掰着吃了。饼更硬了,嚼得他牙龈出血。

吃完饼,他刚挑起担子要走,听见树林外面有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蹲下身,把担子藏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他看见三个伪军从林边走过。其中一个叼着烟卷,枪横在肩上。

他们没有进树林。脚步声渐渐远了。周老栓蹲在原地又等了一刻钟,才重新挑起担子。他绕出杨树林,上了通往博野的小路。

天全黑了。路上没有行人,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周老栓摸黑走着,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摔了两次。第二次摔的时候,担子翻了,盐袋掉在地上。他趴在地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把盐袋找回来。袋子上沾满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

快到博野的时候,他撞上了一道卡子。

卡子设在博野城北的一座小石桥上。桥头有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出两个伪军的身影。周老栓发现得太晚。他从河堤上拐弯过来的时候,距离桥头不到五十步。

“站住!”

伪军喊了一声。周老栓停住脚步。他的手握着扁担,指头攥得紧紧的。

“干什么的?”

“卖红薯干的。”

一个伪军提着马灯走过来。灯光照在周老栓的脸上,照在他破棉袄上,照在竹筐上。伪军伸手翻了翻筐里的红薯干,往下摸了摸。

“这是什么?”

“盐。”

“盐?”伪军的声音变了调,“你不知道盐是禁运的?”

周老栓没有说话。另一个伪军也走了过来,两个人把周老栓围在桥头。马灯的光照着他们的脸。一个尖嘴猴腮,一个胖墩墩的。

“皇军有令,私运食盐的,交宪兵队处理。”

周老栓的腿软了一下。但他站住了。

“这盐是给人吃的。”

他说了和方顺桥那天一样的话。

两个伪军对视了一眼。胖的那个挠了挠头。

“给人吃的?”

“你们也有爹娘老子。他们的盐从哪来?还不是有人挑着卖。”

尖嘴猴腮的那个皱了皱眉。

“少废话。盐扣下,人跟我们走。”

周老栓被带到了博野城里的一个炮楼底下。炮楼是砖砌的,三层高,顶上插着一面膏药旗。他被关在炮楼旁边的平房里,屋里没有灯,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门被锁上了。他能听见外面伪军说话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门开了。一个伪军端着一碗水进来,搁在地上。

“喝吧。”

周老栓没有动。伪军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

“你是给八路送盐的吧?”

周老栓没有回答。

伪军左右看了一眼。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博野这边有我们的人。明天早上过堂,你什么都别说。咬死了是自家吃的。”

周老栓抬起头,看着这个伪军的脸。年轻,二十来岁,眉目还算周正。

“你……”

“别问。”伪军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明天过堂的是个翻译官,姓赵。你认得他。”

门关上了。周老栓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煮鸡蛋。那是周刘氏出门前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把鸡蛋握在手心里,鸡蛋壳硌着他的掌心。

第二天过堂。周老栓被带到炮楼的一层。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日军军曹,矮个子,留着仁丹胡。另一个是翻译官,瘦高个,戴着眼镜。

翻译官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名字?”

“周老栓。”

“哪的人?”

“周各庄的。”

“盐从哪来的?”

“自家换的。拿红薯干跟人换的。”

“换这么多?四十斤?”

“给亲戚带的。家里人多。”

军曹听不懂中国话,偏着头看翻译官。翻译官把话翻过去。军曹说了一句。

翻译官转过来:“皇军问,你给谁带的?”

周老栓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干了,舌头舔了舔嘴角。

“这盐是给人吃的。”

翻译官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周老栓。

“给人吃的?”

“给人吃的。”

军曹等得不耐烦了,又问了一句。翻译官把话翻过去。军曹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翻译官说:“今天先到这里。带下去。”

周老栓被带回平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明天再审,也许后天就枪毙。他蹲在墙角,把那个鸡蛋剥了,蛋白上沾着碎壳,他一点一点抠干净。蛋黄是淡黄色的,有点干。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下午的时候,那个年轻伪军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过堂怎么样?”

“问了几句。”

“赵翻译官没有为难你?”

“没有。”

年轻伪军把馒头递给他。

“明天可能还要过堂。你咬住了就没事。”

周老栓接过馒头。馒头是白面的,软的,还热着。他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馒头太软了。也许是那个年轻伪军的语气太轻了。也许是蹲在稻草上这一天一夜,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第三天早上,他被放了。

那个年轻伪军打开了门锁。

“走吧。”

周老栓站起来。腿麻了,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盐呢?”

“盐扣了。人能走就是万幸。”

周老栓走出炮楼的时候,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博野城里的街道冷冷清清,店铺没有开门。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城北的那座小石桥,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水已经解冻了,哗哗地流着。

他空着手走回周各庄。走到村口的时候,周刘氏正在井台上打水。她看见他,手里的井绳松了,水桶哐当一声掉进井里。她没有去管。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井台边上。早上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周刘氏弯腰把井绳捡起来,重新打了一桶水。水提上来的时候,她倒了一瓢递给他。周老栓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井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他蹲在井台边上,把这几天的经过说了。周刘氏听完了,没有说话。她把水桶提回家,倒进水缸里。

那天晚上,李老茂来了。

“听说了。博野那边把你扣了两天。”

“盐被扣了。”

“人回来就好。”

李老茂坐在灶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区上给你的。让你歇一阵子。”

周老栓接过纸条,看了半天。他不认得字。李老茂说:“让你歇着。等通知。”

周老栓把纸条叠好,塞进棉袄的内兜里。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老刘的婆娘来找过我。”周刘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送了一碗咸菜来。”

周老栓点了点头。

那年夏天的“扫荡”持续了两个多月。冀中平原上到处都是鬼子的队伍。炮楼一个接一个地修起来,封锁沟挖了一道又一道。周各庄虽然偏僻,但鬼子的巡逻队隔三差五地从村外经过。村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是绷紧的弦。

周老栓没有送盐。他待在家里,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早早躺下。身上的伤养好了,脸上那道白印也慢慢淡了。但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什么。

七月里的一天,李老茂来找他。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李老茂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鬼子的封锁越来越紧了。据点修到了博野城外,定县那条路也不安全了。”

“那怎么办?”

“区上说,得想别的办法。盐不能断。”

周老栓没有接话。他站在枣树底下,看着树上青涩的小枣。

“我想了一个法子。”李老茂说。“把盐泡在水里,拿棉袄吸饱了穿在身上。外面套一件单褂子。过了卡子再拧出来。”

周老栓想了想。

“能行吗?”

“试试。”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商量了一下午。晚上,周刘氏煮了一锅盐水。周老栓把棉袄浸在盐水里,泡透了,捞出来拧得半干。穿上身的时候,盐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外面套了一件单褂子。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第二天清早,他穿着这件浸了盐水的棉袄出了门。七月的天,太阳毒辣得很。棉袄里头的盐水被太阳一晒,顺着脊背往下流,混着汗水,渍得皮肤生疼。他走了一上午,到了博野城外的一个村子。村子边上有个接应点。他把棉袄脱下来,在清水里泡了泡,泡出盐水,再把盐水烧干。折腾了大半天,最后得了一小碗盐。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这种法子不是长久之计。一碗盐水烧干了也只有那么点盐,要凑够根据地需要的量,得跑十几趟。周老栓跑了三趟,背上起了痱子,红一片紫一片的,痒得钻心。周刘氏用苦瓜汁给他擦,擦了几天才消下去。

到了秋天,区上的人来说,根据地的食盐供应有了新的渠道。从山东那边运过来的,走渤海走廊。周老栓不用再冒险了。

他蹲在院子里,听着这个消息。枣树上结满了枣,红彤彤的。他伸手摘了一颗,塞进嘴里。枣是甜的,甜得他眯起了眼。

1944年春天,冀中的局势松了一些。鬼子的兵力被抽调到别的战场,炮楼里的驻军少了大半。周各庄的日子比前两年好过了一点。虽然还是穷,虽然还是缺东少西,但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周老栓又把担子挑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送的不是盐。盐从山东那边来了,够用。他送的是别的东西。从敌占区买回来的药品、纸张、电池,挑到根据地去。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1942年那个冬天。想起方顺桥,想起那个日本宪兵捻盐粒的样子,想起翻译官回头看他的眼神。想起老刘耷拉着的脑袋。想起博野炮楼里那个年轻伪军递给他的热馒头。

他想不明白。那个翻译官为什么要放他?那个年轻伪军为什么要帮他?也许他们是中国人,心里还存着一点东西。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也不想弄明白。

他只是知道,在那个年月,活着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能让别人也活着,就更了不起。

1945年,初夏。周老栓在周各庄的土坯房里,听到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但他没有多想。他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开花了,细碎的小黄花挂在枝桠上,风一吹,落了满地。

周刘氏端了一碗面糊糊出来,递给他。

“吃吧。”

周老栓接过来,喝了一口。面糊糊里放了盐。有点咸。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中国近代盐务史料选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

2. 河北省档案馆藏《冀中区经济封锁与反封锁斗争档案》,档案号:D-1942-JZ-037。

3. 《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财政经济史资料》,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