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建良,今年四十五,在浙江一个小镇上开饭馆。店不大,六张桌子,卖本地菜。我老婆在后厨,我跑堂。开了十二年。镇上的人都认识我。有人叫我老徐,有人叫我建良。我应。

那坛酒是我泡的。三年前。人参是托人从东北带的。鹿茸是隔壁老赵给的。他女婿在吉林养鹿,过年带回来的。老赵分了我两根。他说“建良,你泡酒”。我说“泡啥酒”。他说“补酒”。我说“补啥”。他说“你泡就是了”。我就泡了。

人参是整根的,须子也全。鹿茸是切片,红红的,带绒毛。我找了个玻璃坛子,能装十斤。洗了。擦干。把人参放进去。鹿茸放进去。倒酒。酒是镇上打的,六十度。老板说“这酒烈”。我说“烈好”。老板说“泡啥”。我说“人参。鹿茸”。老板说“好东西”。我说“嗯”。老板说“给谁泡的”。我说“给自己”。老板说“你身子虚”。我说“不虚”。老板说“那你泡啥”。我说“泡着玩”。老板就笑了。我也笑了。

坛子封好。放在柜台后面。靠墙。不碍事。来吃饭的客人看见了,问“老徐,泡的啥”。我说“人参鹿茸”。他们说“补酒”。我说“嗯”。他们说“啥时候能喝”。我说“三年”。他们说“三年”。我说“嗯”。他们说“你等得住”。我说“等得住”。他们说“到时候叫我”。我说“好”。他们就笑。我也笑。

三年里,我每天擦那个坛子。早上开门,拿抹布擦一遍。晚上关门,再擦一遍。坛子亮。能照出人影。有时候我站在坛子前面,看里面。人参沉在底下。鹿茸浮在中间。酒是黄的。一开始是白的,慢慢变黄。越来越黄。像琥珀。我老婆说“你老看它干啥”。我说“不看啥”。她说“你又不喝”。我说“没到时候”。她说“到了时候你就喝”。我说“嗯”。她说“你喝了能咋”。我说“不咋”。她说“那你泡它干啥”。我说“泡着玩”。她说“你这个人”。我说“咋了”。她说“啥事都憋着”。我说“憋着好”。她说“好啥”。我说“憋着不难受”。她就不问了。

我泡那坛酒,其实是想给我爸喝。我爸今年七十八。住在老家。离镇上二十里。他腿不好。年轻时候挑担子,压的。膝盖疼。阴天下雨,疼得走不了路。我哥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我妹嫁到隔壁县。过年才来。我爸一个人。我妈走了五年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建良,你爸腿不好,你多回去看看”。我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我说“知道了”。她就走了。

我回去。一个月一趟。有时候两趟。给他带点菜。带点药。带瓶酒。他不喝。他说“喝不动了”。我说“少喝点”。他说“不喝”。我说“那你想吃啥”。他说“啥也不想吃”。我说“你总得吃点”。他说“吃过了”。我说“吃的啥”。他说“面”。我说“光吃面”。他说“嗯”。我说“我给你做”。他说“不用”。我说“我做”。他说“你忙”。我说“不忙”。他就让我做。我炒个青菜。炒个鸡蛋。他吃。吃得慢。牙不好。嚼不动。我看着他吃。想起小时候。他吃饭快。呼噜呼噜。一碗面,三口。吃完,把碗一放,说“建良,上学去”。我就去。那时候他腿好。能挑两百斤。从镇上挑到村里。走二十里。不歇。现在不行了。走两步。停一停。

我泡那坛酒,是想等他八十大寿。八十大寿那天,打开。给他喝一杯。让他腿好点。让他多活几年。我想好了。八十大寿。在饭馆办。请亲戚。摆几桌。把坛子打开。一人倒一杯。我爸坐中间。我端给他。说“爸,你喝”。他喝了。说“好酒”。然后笑。我也笑。我想了三年。想了三年这一天。

去年秋天。我爸摔了一跤。在院子里。摘丝瓜。架子倒了。他摔了。邻居看见,给我打电话。我关了店,开车回去。他在床上躺着。动不了。我把他送到镇医院。拍片子。胯骨裂了。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好长”。我说“咋办”。他说“养着”。我说“养多久”。他说“半年”。我说“能好吗”。他说“不好说”。我就把他接回家。伺候他。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他瘦了。胳膊细得像柴火。我给他翻身。他疼。咬着牙。不出声。我说“爸,疼你就喊”。他说“不疼”。我说“你喊”。他说“不喊”。我说“你这个人”。他说“咋了”。我说“啥事都憋着”。他说“憋着好”。我说“好啥”。他说“憋着不难受”。我没说话。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墙上有张照片。我妈。黑白的。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了。他忽然说“建良”。我说“嗯”。他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多活几年”。我说“嗯”。他说“我活够了”。我说“别胡说”。他说“真的”。我说“你还没喝我的酒”。他说“啥酒”。我说“人参鹿茸。泡了三年了”。他说“你泡那干啥”。我说“给你喝”。他说“我不喝”。我说“你得喝”。他说“不喝”。我说“你喝了腿就好了”。他说“好不了了”。我说“能好”。他说“好不了”。我就不说了。他闭着眼睛。呼吸轻。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睡着了。

我爸是腊月里走的。摔了之后两个月。那天早上。我给他喂粥。他吃了两口。不吃了。我放下碗。给他擦嘴。他说“建良”。我说“嗯”。他说“你那个酒,别等我了”。我说“你说啥”。他说“你自个儿喝”。我说“你喝”。他说“我喝不着了”。我说“你喝得着”。他说“建良”。我说“嗯”。他说“你过来”。我凑过去。他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手凉。说“你瘦了”。我说“没瘦”。他说“瘦了”。我说“你歇着”。他说“嗯”。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了。过了一会儿。我摸他的手。凉了。我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我哥打电话。给我妹打电话。他们回来。办丧事。下葬。在我妈旁边。我跪在那儿。磕头。起来。走了。

那坛酒还在。在饭馆柜台后面。靠墙。我每天还擦。早上擦一遍。晚上擦一遍。坛子亮。能照出人影。我老婆说“你爸没了,你还擦它干啥”。我说“擦擦”。她说“你又不开”。我说“不开”。她说“那擦它干啥”。我说“擦擦”。她说“你这个人”。我说“咋了”。她说“啥事都憋着”。我说“憋着好”。她说“好啥”。我说“憋着不难受”。她就不问了。

有时候客人问“老徐,那酒能喝了不”。我说“能了”。他们说“那你咋不喝”。我说“不喝”。他们说“为啥”。我说“等人”。他们说“等谁”。我说“等我爸”。他们说“你爸不是”。我说“嗯”。他们就不问了。坐一会儿。吃完饭。走了。

上个月。我哥回来了。从省城。他退休了。没事干。回来看看。他坐在店里。看见了那坛酒。他说“这啥”。我说“酒”。他说“啥酒”。我说“人参鹿茸”。他说“泡多久了”。我说“三年”。他说“能喝了”。我说“嗯”。他说“你咋不喝”。我说“不喝”。他说“为啥”。我说“等人”。他说“等谁”。我说“爸”。他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说“建良”。我说“嗯”。他说“爸走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别等了”。我说“嗯”。他说“你打开喝吧”。我说“不喝”。他说“你这个人”。我说“咋了”。他说“啥事都憋着”。我说“憋着好”。他说“好啥”。我说“憋着不难受”。他就不说了。坐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把坛子搬出来。放在桌上。擦了一遍。坛子亮。能照出人影。里面的人参。沉在底下。鹿茸。浮在中间。酒是黄的。像琥珀。我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酒味冲。人参味。鹿茸味。混在一起。我说不清是啥味。我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黄的。端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没喝。盖上盖子。搬回去。放在柜台后面。靠墙。

晚上回家。我老婆做了饭。我闺女在写作业。她今年上初中。住校。周末回来。她跑过来。说“爸,这道题不会”。我拿过来看。数学题。我给她讲。她听懂了。回屋写。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我老婆说“你今天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她说“你昨晚翻来覆去的”。我说“嗯”。她说“你想爸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嘴上没有”。我没说话。她说“你把那酒打开喝了吧”。我说“不喝”。她说“为啥”。我说“等人”。她说“等谁”。我说“爸”。她说“爸没了”。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等啥”。我说“等他想喝的时候”。她说“他喝不着了”。我说“他喝得着”。她说“你这个人”。我说“咋了”。她说“啥事都憋着”。我说“憋着好”。她说“好啥”。我说“憋着不难受”。她就不说了。去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我想起我爸。想起他摸我的脸。手凉。说“你瘦了”。想起他说“你那个酒,别等我了”。想起他说“我喝不着了”。我想起那坛酒。泡了三年。人参。鹿茸。六十度的白酒。放在柜台后面。靠墙。我每天擦。坛子亮。能照出人影。里面的人参沉在底下。鹿茸浮在中间。酒是黄的。像琥珀。我想起我爸年轻的时候。挑担子。从镇上到村里。走二十里。不歇。到家。把担子一放。说“建良,吃饭”。我妈端饭。他吃。呼噜呼噜。一碗面。三口。吃完。把碗一放。说“建良,上学去”。我就去。那时候他腿好。能走。能挑。能骂我。能笑。现在他没了。酒还在。他喝不着了。但他喝得着。我知道。

我关了电视。上楼。躺下。翻了个身。没再想什么。

但有些事。不是翻个身就能过去的。就像那坛酒。放在柜台后面。靠墙。我每天擦。坛子亮。能照出人影。里面的人参。沉在底下。鹿茸。浮在中间。酒是黄的。像琥珀。三年了。该喝了。但我不喝。等人。等一个喝不着的人。等一个喝得着的人。就像我爸说的。你那个酒。别等我了。你自个儿喝。我自个儿喝。但我不想自个儿喝。我想跟他喝。跟他碰杯。说“爸,你喝”。他喝了。说“好酒”。然后笑。我也笑。我想了三年。想了三年这一天。没等到。酒还在。他没了。但我还在。我擦坛子。每天擦。早上擦一遍。晚上擦一遍。坛子亮。能照出人影。里面的人参。沉在底下。鹿茸。浮在中间。酒是黄的。像琥珀。

我叫徐建良。今年四十五。在浙江一个小镇上开饭馆。我泡了一坛酒。人参。鹿茸。六十度的白酒。泡了三年。我爸没喝上。酒还在。我每天擦。坛子亮。能照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