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市医院骨科住院部的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发苦。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排椅上,左手攥着一张滚烫的催缴单,右手握着发烫的手机。
屏幕上方是丈夫陈建发来的微信:“张总这边饭局推不掉,你今晚先盯一夜,转天一早我去换你。”紧接着,是小姑子陈敏发来的五十九秒语音,我点开,外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尖利:“嫂子,真不是我不去,我家孩子转天月考,我实在走不开。住院费你先垫着,过几天发了奖金我转你。”
我叫苏慧,今年四十二岁。这天下午,婆婆在小区门口下楼梯踩空,摔断了大腿骨。从进急诊到办住院,我一个人挂号、推床、做检查、跑上跑下交钱。
现在,我要垫付医药费,要整夜陪床,还要处理公司群里老板正在狂轰滥炸的烂摊子。如果我今晚弄不完那份报告,转天早九点董事会就要看,我不仅会被当众点名批评,这个月的绩效奖金也会全部扣光。
婆婆在病房里因为麻药劲过了,哼哼唧唧地喊疼。我站起身,走到水房倒了杯温水,端到床边递过去。她喝了一口,突然嫌恶地一挥手,水杯“哐当”砸在被面上,温水泼了我一手背,也溅湿了我的衬衫。
“水温不合适你不知道吹吹?”婆婆皱着眉,满脸火气,“这点小事都干不明白,还能指望你干啥。”
我没吭声,抽了张纸巾把被面吸干,又去水房拧了一条热毛巾给她擦手。换作以前,我肯定满脸堆笑地道歉,说“妈对不起我没注意”。
但此刻,我只是机械地擦着,连一句解释都懒得说。我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从小被我妈教成一个“懂事”的姑娘。家里弟弟妹妹多,我是老大,好东西要让,干活要抢。结婚后,我把这套规矩原封不动搬到了婆家。
陈建工作忙,家里大小事我一肩挑。婆婆每个月开药、量血压,都是我请半天假陪着。小姑子陈敏一有事,搬家、借钱、接送孩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在公司也是一样,作为部门主管,我最怕听到下属抱怨。谁家里有事请假,我二话不说顶上;谁做错了数据,为了不挨老板骂,我经常自己揽下来重新做。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多顾忌别人的感受,把所有麻烦都扛下来,就能换来一家人的和睦,换来同事的认可。我做的最傻的事,就是考虑这个,顾及那个,怕得罪这个,怕失去那个,却唯独忘了问自己累不累,也忘了问一句,有谁会站在我的立场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手机屏幕又亮了,工作群里老板连发了三条语音。
我点开,老板的声音里透着怒气:“苏慧,下午周宇交上来的那份季度报告,数据全错!转天早九点董事会要用,你赶紧盯一下,改完发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气得手都在抖。那份报告是周宇负责的。临下班前,他把初稿发我,说了一句“苏姐,我丈母娘突发心脏病,我得赶紧走,麻烦你帮我顺一遍”,然后拎着包就消失了。
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数据有问题,本想打电话叫他回来,但想着他家里有急事,就没开口,打算自己悄悄改了算了,免得他挨骂。
现在,老板只认我这个主管。如果我不改,转天挨骂的是我;如果我改了,周宇下次还会把烂摊子扔给我。我盯着手机看了整整一分钟,终于打了一行字:“周宇负责的数据,我不清楚具体口径。我已经下班,在医院陪护,无法处理,请他本人修改。”
打完,我按了发送。手指悬在屏幕上,心跳得很快。这大概是我工作十几年来,第一次对老板说“不”。
发完消息,我点开陈敏的对话框。婆婆住院的押金我已经垫了两万,工资卡里只剩不到三万块,那是下个月还房贷的钱。陈敏那句“过几天发奖金转你”,我听了不止一次。
去年婆婆买保健理疗床,陈敏说一人出一半,让我先垫上,至今那八千块钱都没见影子。
我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陈敏,婆婆住院急用钱,我已经垫了两万。转天还要交手术费,大概还需要五万。你转天上午带卡来医院交费,我不方便垫付了。”
发送成功。不到一分钟,陈敏的电话打了过来。
“嫂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真不是不想出钱,就是最近手头紧……”陈敏的声音带着急切,还夹着点委屈。
我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紧,我也紧。转天早八点,你来医院交钱,我实在没空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孝顺似的。要不我转天去看看,能出多少出多少……”
“不行。”我打断她,“一人一半,五万。转天八点见。”
我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刚挂断,陈建的电话进来了。
“苏慧,你跟敏子说什么了?她打电话跟我哭,说你态度不好。”陈建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我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头顶惨白的白炽灯。
“我态度怎么了?你妈住院,你陪不了,我也没说什么。让你妹妹拿该拿的钱,怎么就态度不好了?”
“我不是在应酬吗?张总那个单子要是签不下来,咱们房贷怎么还?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我?她一个当小姑子的,平时贴补咱家也不少,你逼她干嘛?”
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讲着大道理,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他应酬是为了还房贷,那我去医院陪床,请假扣的绩效算谁的?我不去逼小姑子,难道活该我一个人把锅都背下来?
“陈建,我告诉你,这五万块钱,转天必须陈敏出。她要是不出,后天我就不来医院了,你自己请假伺候你妈。”
“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陈建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嗓门。
“对,我就是变得自私了。”我淡淡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以前是什么样的?以前是我哪怕发着三十八度五的高烧,也要爬起来给他熨好转天见客户的衬衫;以前是我明明刚做完胆囊手术,还要强撑着爬起来给他做午饭。
我把所有的脾气、委屈、疲惫都咽进了肚子里,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没有脾气的保姆、免费的老妈子。他们习惯了索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永远付出。现在我突然不肯吃亏了,他们反倒觉得我变了,觉得我自私了。
挂了电话,微信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是高中同学刘萍。
“慧慧,听说你在XX集团做主管?我表哥公司最近想跟你们合作,你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你们老板?顺便吃个饭。”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总是拉不下脸面,哪怕知道刘萍就是想占便宜,也会硬着头皮去问老板,被老板冷嘲热讽几句,再把结果告诉她。
我怕得罪老同学,怕别人说我在大公司当了个小主管就摆谱。现在,我盯着屏幕,划到对话框,敲下几个字:“我办不到,你找别人吧。”
发送,拉黑,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婆婆病房里的哼哼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我从包里摸出一包干瘪的苏打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衣襟上,我也懒得拍。这是我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吃的第一口东西。
没有水,就干咽下去,嗓子被划得生疼。也就是这一阵刺痛,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谁心疼我?我自己都不心疼自己。
我重新坐回冰凉的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坚硬的椅背,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这轻松里带着点心酸,也带着点无奈。
我四十二岁了,经历了生活里那么多的起起落落,直到此刻终于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彻底读懂了人性的复杂。以前我总觉得,这个家离不开我,公司离不开我。
我怕失去老公,怕得罪小姑子,怕让老板失望,怕被同学指责。可到头来,有谁在乎过我失去什么?又有谁会在乎失去我?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催缴单,把它对折,塞进口袋里。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至于今晚,我就坐在这里,谁的消息也不回,谁的讨好也不做。
终于,我把自己熬成了不想说话,不想联系谁,更不想讨好谁,烦透了这个世界的是是非非,虚情假意。往后,我只想做个简单的自己。过简单的生活。你觉得我好,我就好;如果你觉得我不好,那就请你远离我。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谁离不开谁。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救护车声音,头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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