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8年,深秋。
一辆破旧的囚车从临江郡出发,缓缓驶向长安。囚车里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粗布囚服,头发散乱,但眉目间依然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是刘荣,曾经的大汉皇太子,如今的阶下囚。
沿途的百姓认出了他,纷纷跪在路边,哭声震天。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冤枉啊!”
刘荣从囚车的木栏缝隙中伸出手,轻轻挥了挥,示意百姓们起来。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他已经不是太子了,可百姓们还叫他太子。
押送的官员郅都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是汉景帝最信任的酷吏,以铁面无情著称。出发前,汉景帝单独召见了他,只说了四个字:“不必留活口。”
郅都心领神会。
囚车经过江陵北门时,车轮突然断裂,车轴折断。刘荣从车上摔了下来,额头磕在石板上,鲜血直流。
江陵的父老乡亲围了上来,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悄悄说:“吾王不反矣——我们的王爷,回不来了。”
刘荣抬起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笑了。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说的是:“父皇,儿臣不怪你。”
刘荣的悲剧,要从三年前说起。
公元前151年,汉景帝立刘荣为太子。那一年,刘荣只有十一岁,聪慧仁厚,深得朝野爱戴。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大汉未来的明君。
可汉景帝心里,却始终有一根刺。
这根刺,叫“外戚”。
刘荣的生母是栗姬,一个美丽但性格刚烈的女人。汉景帝曾经很宠爱她,但渐渐地,他发现栗姬的野心越来越大。她开始干预朝政,拉拢大臣,甚至公然顶撞汉景帝。
有一次,汉景帝病重,拉着栗姬的手说:“朕若有不测,你要好好辅佐太子,善待朕的其他妃嫔和子女。”
栗姬却冷笑一声:“那些女人的孩子,也配让我照顾?”
汉景帝的心,凉了半截。
他想起自己的祖母吕雉——那个在刘邦死后,把戚夫人做成人彘、屠杀刘氏子孙的女人。栗姬的狠毒,让他不寒而栗。
“若朕死了,这个女人掌权,朕的其他儿子还能活吗?”汉景帝夜不能寐。
更让他担心的是,刘荣太过仁厚,根本压不住他的母亲。一旦栗姬干政,刘荣只会成为她的傀儡。到那时,大汉江山,怕是要改姓栗了。
可废太子,不是一件小事。
汉景帝犹豫了很久,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的决定。
这个人,是王美人——刘彻的母亲。
王美人不像栗姬那样张扬,她温柔、隐忍、聪明。她从不主动争宠,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汉景帝面前。她让汉景帝觉得,这个女人是真心为他着想的。
更重要的是,王美人有一个栗姬没有的优势——她的儿子刘彻,虽然只有七岁,却已经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果断和狠辣。
有一次,汉景帝考刘彻:“若有人要抢你的东西,你怎么办?”
刘彻毫不犹豫地回答:“杀了他。”
汉景帝愣住了,随即大笑。
那一刻,他心里有了答案。
公元前150年,汉景帝正式废黜刘荣的太子之位,改立刘彻为太子。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大臣们纷纷上书劝谏,说刘荣没有过错,废太子是动摇国本。汉景帝一概不理。
栗姬跑到汉景帝面前哭闹,骂他薄情寡义。汉景帝冷冷地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太像吕后了。”
栗姬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被彻底冷落,不久后郁郁而终。
而刘荣,被贬为临江王,离开了长安。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可汉景帝知道,这还不够。
刘荣虽然被废,但他依然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只要他还活着,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王,就会打着他的旗号造反。
“朕不能留一个隐患。”汉景帝对晁错说。
于是,一道密旨送到了临江——刘荣侵占宗庙土地,罪不可赦,押送长安受审。
刘荣接到圣旨时,正在院子里看书。他放下书卷,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传旨的官员说:“请容我换一件衣服。”
他换上了太子时期的朝服,那是他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
然后,他跪下来,朝着长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父皇,儿臣这就来见你。”
审讯那天,刘荣跪在堂下,郅都坐在堂上。
“临江王,你可知罪?”
刘荣抬起头,看着郅都,忽然笑了:“我知罪。我的罪,就是不该生在帝王家。”
郅都的脸色变了。
刘荣继续说:“请转告父皇,儿臣不恨他。儿臣只恨自己太软弱,不能替他分忧。若有来世,儿臣不愿再做他的儿子,只愿做他麾下一名小卒,替他征战沙场,死而无憾。”
那天夜里,刘荣在狱中自尽。
消息传到宫中,汉景帝正在用膳。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传朕旨意,以太子之礼,厚葬临江王。”
太监领命而去。
汉景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泪如雨下。
他想起刘荣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地喊“父皇”。他想起刘荣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孝”字,献给他当生日礼物。
“荣儿……”他喃喃自语,“下辈子,别再投胎到帝王家了。”
可这句话,刘荣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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