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话说清朝乾隆年间,直隶河间府有个叫赵家洼的小村子,村里住着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姓孙,名叫孙厚。这孙厚爹娘走得早,留下两间土坯房和三亩薄田。他为人憨厚,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乐意搭把手,村里人提起他,没有不夸的。

孙厚二十岁那年,娶了邻村杨家的闺女杨翠兰。翠兰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过门后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和美。只是成亲三年,翠兰的肚子一直没个动静,孙厚嘴上不说,心里也急,但待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这年秋天,孙厚去镇上粜米,回来时天色已晚。路过村外那片乱葬岗子,他忽觉一阵阴风扑面,后脖颈子直发凉。庄稼人胆子大,他紧了紧衣裳,嘴里骂了句“这鬼天气”,脚下走得更快了。

谁也没想到,就这一阵阴风,竟惹出一桩天大的祸事来。

02

孙厚回到家,翠兰已经做好了晚饭。两碗棒子面粥,一碟咸菜,夫妻俩面对面坐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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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的,今儿粜米还顺当?”翠兰问。

“顺当,价钱比上月还高了两文。”孙厚扒了口粥,“我称了半斤肉,搁灶台上了,明儿你炖了吃。”

翠兰笑了笑,没说话。孙厚看她眼圈有些发红,只当她是心疼自己辛劳,也没多问。

夜里孙厚做了一个怪梦。梦里两个黑衣差役,一个手持铁链,一个拿着勾魂牌,站在他床前。

“孙厚,阳寿已尽,跟我们走一趟吧。”拿铁链的差役声音冰冷,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孙厚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身子像被压了千斤巨石。铁链哗啦啦套上脖颈,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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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翠兰推了推身边的丈夫,想叫他起来下地。手碰到孙厚的脸,冰凉僵硬。她猛地缩回手,再一探鼻息,哪有半点气。

翠兰一声哀嚎,惊动了四邻。村里人赶来,见孙厚直挺挺躺在床上,面色如常,只是没了气息,都摇头叹息。多好的人啊,怎么说走就走了。

03

孙厚被勾了魂去,迷迷糊糊跟着两个差役走。脚下的路灰蒙蒙的,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两旁影影绰绰飘着些影子似的东西。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座城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阴曹地府”四个大字。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新死的鬼魂,一个个哭丧着脸。

孙厚被带到判官面前。那判官翻开生死簿,看了两眼,忽然眉头一皱。

“且慢。”判官抬起头,“孙厚,河间府赵家洼人氏,今年二十八岁?”

“是,小人正是。”孙厚哆嗦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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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又翻了几页,脸色变了。他一拍惊堂木,冲着那两个差役喝道:“糊涂东西!你们勾错了人!这孙厚阳寿还有二十三年,怎么就给勾来了?”

两个差役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日夜里风大,看差了姓名。”

判官沉着脸:“既然勾错了,赶紧送回去。生死簿上已经注了,耽误不得,迟了肉身就坏了。”

04

孙厚只觉得被人猛地一推,再睁眼时,四周漆黑一片。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了。鼻子里闻到泥土的潮气,还有一股子烧纸的焦味。

他这才明白,自己躺在棺材里了。

孙厚又惊又怕,拼了命用拳头砸棺材盖。那棺材是薄皮松木打的,经他一阵猛砸,竟裂开一条缝。他使出浑身力气往外顶,咔的一声,棺盖掀开半边。

他从坟坑里爬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满身满脸都是黄土,十根手指头血淋淋的。四周一看,果然是村外那片乱葬岗子旁边的新坟地。

孙厚连滚带爬往家跑。跑到村口,天已经大亮了。他看见自家烟囱冒着烟,心里一暖,翠兰这么早就起来做饭了。

可进了院子,他愣住了。院子里晾着一件男人的青布长衫,那料子比自家粗布好了不知多少。屋檐下还挂着一只画眉笼子,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孙厚从不养鸟。

05

屋门从里面拴着。孙厚拍了两下,没人应。又拍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气:“谁啊,大清早的!”

孙厚脑袋嗡的一声,他听出来了,那是本村王财主家的少爷王世昌的声音。王世昌仗着家里有钱,在村里横行霸道,孙厚以前在他家打过短工,没少受他的气。

门开了。王世昌披着件绸褂子站在门口,看见孙厚,脸唰地白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石灰水。

“你……你是人是鬼?”

孙厚没理他,一把推开他,冲进屋里。翠兰坐在炕沿上,头发有些散乱,正慌慌张张地系着扣子。看见孙厚,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翠兰。”孙厚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翠兰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当家的,当家的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王世昌这时缓过神来,拔腿就想溜。孙厚一回手,揪住了他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

“王少爷,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在我家做什么?”

06

事情闹开了。村里人围了一院子,指指点点。里正也被惊动了,挤进人群一看这阵势,赶紧叫人把王世昌捆了,又派人去镇上请郎中,再派人去县衙报官。

郎中先到的。他给孙厚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连连称奇。“脉象平稳,除了有些虚弱,并无大碍。死人还阳,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翠兰跪在地上,哭得披头散发。“当家的,我对不住你。你下葬第三天,王世昌就找上门来,说你欠他家的租子,要拿房子抵。我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被他逼得没法子……”

原来,孙厚“死”后,王世昌就打上了翠兰的主意。他先是借口孙厚生前欠他租子,要收房子。翠兰拿不出钱,他就三天两头来纠缠,又送米又送布,软硬兼施。翠兰起初死活不从,可王世昌拿她娘家人威胁,说若不从,就让她爹在镇上的小买卖做不下去。翠兰一个弱女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只得含泪应了。

“他说你死了,我总得活下去。”翠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脸见你,可我真的没法子啊……”

07

县太爷姓陈,是个有名的清官。接到报案,当天下午就带着衙役赶到了赵家洼。

陈县令先验了孙厚的“坟”。那薄皮棺材裂着口子,里面的土还带着血,一看就是活人从里面扒出来的。又问了村里人,众口一词,都说孙厚确实死过,停了三天才下葬,是大家伙儿帮着入的殓。

陈县令心里有了数,把王世昌提上堂来。

“王世昌,你可知罪?”

王世昌跪在地上,还在嘴硬。“大人,小人冤枉。孙厚他死了又活,那是他的事。杨翠兰自己愿意跟我,小人可没逼她。”

陈县令冷笑一声。“你趁人之危,欺凌寡妇,逼占人妻,这还不算逼?来人,把杨翠兰的爹带上来。”

翠兰的爹杨老栓被带上堂。老头儿一五一十说了,王世昌怎么派人去他摊子上闹事,怎么威胁要砸了他的买卖,他闺女才不得不应了王世昌。

陈县令一拍惊堂木。“王世昌,你还有何话说?”

王世昌这才慌了,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08

陈县令判了。王世昌仗势欺人,逼占人妻,杖四十,枷号三月,罚银二百两给孙厚夫妻做补偿。王财主在堂下急得直跳脚,可陈县令清廉刚正,他使不上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下去打板子。

翠兰跪在堂前,哭得说不出话。陈县令叹了口气。

“杨氏,你虽是被逼无奈,可丈夫尸骨未寒就改嫁他人,终究有亏妇道。念你情有可原,本官不予追究。回去好好跟丈夫过日子吧。”

翠兰磕头谢恩。孙厚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哭成泪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恨王世昌,恨他趁人之危。可他看着翠兰那副模样,又想起自己“死”后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处境,心里那点怨恨慢慢化成了酸楚。

“大人。”孙厚忽然开口,“小的有一事不明。小人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又活转过来了?”

陈县令捋了捋胡子,沉吟道:“此事本官也觉得蹊跷。你且说说,死后都见了什么?”

孙厚把那两个差役勾错人的事说了一遍。陈县令听完,沉默良久。

“阴差阳错,生死有命。既然阎王让你还阳,自有他的道理。你且回去好好过日子,莫要辜负了这再生之德。”

09

孙厚和翠兰回了家。那二百两罚银,他们拿出五十两修了房子,又买了五亩好地,剩下的存着以备不时之需。日子渐渐好起来。

可翠兰像是变了个人。她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勤快,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夜里纺线纺到三更。她对孙厚好得有些过分,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可孙厚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他随时会消失。

一天夜里,孙厚被啜泣声惊醒。翠兰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翠兰。”孙厚扳过她的肩,“你怎么了?”

翠兰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当家的,我对不起你。这些日子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躺在棺材里,我在外头跟了王世昌。我……我没脸活在这世上。”

孙厚沉默了许久。窗外月光清冷,照在翠兰满是泪痕的脸上。他想起自己从坟里爬出来的那个清晨,满手是血,满心是恨。可现在,恨早没了,只剩一种说不清的疼。

“别说了。”孙厚把她搂进怀里,“你一个女人,那种时候能怎么办。我不怪你。”

“你真的不怪我?”

“真的。”孙厚看着她的眼睛,“我死过一回,知道人活着有多不容易。往后的日子,咱俩好好过。”

翠兰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10

转眼过了三年。翠兰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孙念恩,女孩取名孙念慈。孙厚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王世昌从牢里出来后,家产被他爹败了大半,自己又好吃懒做,没过两年就沦落到给人打短工。有一年冬天,他冻倒在孙厚家门口,是孙厚把他背进屋,灌了姜汤救过来的。王世昌醒来后,跪在地上给孙厚磕头,孙厚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后来村里人问孙厚,当年怎么咽得下那口气。孙厚蹲在自家地头,抓了把土在手里捻着。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不能拿来记仇。再说,翠兰那会儿受的苦,比我还多。我要是再恨她,那才是真没良心。”

旁边人听了,都点头。有人把这故事传了出去,越传越远,传到最后,成了这一带劝人向善的一段佳话。

正是:

阴差阳错勾错魂,死而复生见人心。 莫道善恶无报应,天理昭彰不饶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情更深。 劝君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