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诚这次是真的想“变”。
他拍了一部取材于“七一勋章”获得者崔道植真实事迹的电影,明确说这不是“唐探式”的反转爽片,而是“慢力量”的现实主义刑侦。140分钟,横跨45年,四桩大案,张译、马丽、陈明昊、李雪健、高叶全塞进来。他在采访里说,自己最初根本不知道怎么拍崔道植的故事,“弹道、痕迹检验本身是枯燥繁琐的科学,从戏剧层面很难去挖掘故事张力与冲突”。但他被崔老的人格打动了,决定拍。
听起来是一个导演“不想再当产品经理”的宣言。陈思诚自己说过,他更像个产品经理,“不发明需求,只满足需求”。这次他想做的是从产品经理变成导演,不再问“观众想看什么”,而是问“我想拍什么”。
这个转变的诚意,我信。但《神探之痕迹》暴露出来的问题,恰恰是陈思诚“想拍什么”和“会拍什么”之间有一道他迈不过去的沟。
先说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细节。豆瓣上有条影评,专门拿影片1970年代连环奸杀案那部分和奉俊昊的《杀人回忆》做对比,说陈思诚“大量采用《杀人回忆》里同样的摄影手法,甚至连分镜和音乐、音效都是一致的”。这个对比狠在哪儿?狠在它戳破了一件事:陈思诚所谓的“转型”,本质上还是把别人拍过的东西拿来,按照自己的工艺流程重新组装一遍。以前组装的是唐探式的悬疑反转,这次组装的是奉俊昊式的年代罪案质感。换的是零件,不是生产线。
你再看影片的结构。140分钟,四起案件,平均每起35分钟。1971年的咬痕案、1983年的抢劫案、1998年的公交车爆炸案、2016年的连环凶杀案,四个案子横跨45年,要串起崔寻从年轻技术员到退休返聘的痕迹专家的一生。野心很大,但问题也出在这个“大”上。豆瓣差评里最集中的一条就是“四案像拼盘”,每桩案子都涉及一点,每桩案子都浅尝辄止。四案之间的转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有时代印记的歌曲”,“宛如电视剧每集播完后的片尾曲,唱完进下一集”。
这就是产品经理思维的后遗症。陈思诚太知道观众需要“节奏感”了,他知道不能一个案子从头讲到尾,观众会累;他知道要不断给刺激点,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甩出一个新的案件、新的时代背景、新的反派。这套节奏控制的能力,是他做商业片十几年练出来的真功夫。但问题是,当你把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切成了四段带片尾曲的电视剧单元,那个“坚守”本身就被切碎了。观众记住的是四个案子的猎奇程度,记不住的是崔寻这个人为什么能坚持四十五年。
但话说回来,这部片子也不是完全没有陈思诚“想拍什么”的痕迹。文章里提到,影片让公安系统内部出了一个腐败的王卫国,而且是主角最亲近的战友;1998年的爆炸案,没有把凶手妖魔化,给了一个边缘人起码的复杂度。这些在国产主旋律商业片里,确实算得上“不安全”的写法。陈思诚在这个框架里塞进了一些不那么框架的东西。
但问题就在这个“但是”之后。王卫国的腐败,就只是一个情节转折点,没有深入探讨体制内腐败的土壤。1998年爆炸案的凶手,给了他一点复杂度,但整部片子对“边缘人为什么会变成凶手”这个问题,根本不敢多问一句。你塞进去的不安全因素,全被安全的叙事外壳包住了。包到最后,你在电影院里看完出来,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张译演得很稳,陈明昊演得很稳,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有意思的是,这部片子里最能让人记住的瞬间,是陈飞宇那句台词。他演一个反派官二代,戏里说了一句“别人都说我靠爹,离开了爹我啥也不是”。这句话炸上9个热搜,陈思诚在路演上紧急回应,说这句台词“原来剧本就有的,并不是因为飞宇来演我故意去改,所有演员都可以为他做证”。
陈思诚的“委屈”我信。这句台词可能真的在剧本初稿里就写好了,跟陈飞宇没关系。但陈思诚选择把这个角色交给陈飞宇来演,让这句话从陈飞宇嘴里说出来,然后看着它上9个热搜,这整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精准的产品经理操作。他知道这句话会爆,他知道观众会往哪个方向联想,他什么都知道。他唯一不知道的是,一部讲“痕迹从不说谎”的电影,最后被记住的居然是一句跟痕迹毫无关系的八卦台词。
陈思诚后来说了一句挺真诚的话。他说“如果《神探之痕迹》票房不好,可能就没有第二部了”,他还说“恍惚回到电影最好的时代”。一个拍过123亿票房唐探系列的导演,说“回到电影最好的时代”,这话听着像矫情,但我觉得他是真心的。他真的想拍一部不那么计算的电影,一部让他自己觉得“这是在拍电影”而不是“在做产品”的电影。
但《神探之痕迹》恰恰证明了,一个做了十几年产品经理的人,放下计算器拿起摄影机的时候,他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拨算盘。
张译的表演是这部片子里唯一的“慢力量”。他演崔寻,从年轻技术员到退休返聘,没有开挂的神探光环,就是一个人埋在一堆碎片物证里,冷静又克制地活着。有观众评论说,张译把角色“演进了骨头里”。这是这部片子里唯一没有被产品经理思维污染的东西。张译不需要计算观众什么时候会哭,他只需要在那个年代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翻物证袋。
但一部电影不能只靠一个人“演进了骨头里”。陈思诚的骨头里刻着的是商业片的基因,这个东西不是换一个题材、换一批演员、换一种叙事节奏就能改掉的。他把“唐探”商标撕了,但他撕掉商标的动作本身,都被他设计成了一个卖点。
豆瓣6.8和猫眼9.6之间的那道裂缝,就是陈思诚转型困境的精确度量。影迷觉得他进步了但远远不够,普通观众觉得挺好看的不亏票钱。两边都有道理,因为陈思诚拍出来的东西,恰恰就是一部“两边都能交代”的电影。他既想让影评人觉得他转型了,又想让普通观众觉得没白来。他两边都不想得罪,结果就是两边都差一口气。
陈思诚说他下一步可能拍《神探之弹道》,聚焦弹道技术,继续做这个系列。如果真有第二部,我希望他能想明白一件事:从产品经理变成导演,不是换一种题材就叫变了。真正的改变是,你拍一部电影的时候,心里不再装着“观众会怎么想”,只装着“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崔道植做了四十五年痕检,不是因为痕检好看,是因为他不做别的事。陈思诚什么时候能做到不做别的事,什么时候才算真的转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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