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 年 10 月 4 日，农历宣统三年八月十三，北京。
一道谕旨从养心殿发出，为大清帝国定下了国乐。签发这道谕旨的皇帝，6 岁，叫溥仪。
声词尚属壮美，节奏颇为叶（xié）和。著即定为国乐，一体遵行。
——清宣统三年八月十三上谕
这道谕旨，源于典礼院会同各衙门编制的国乐专章，奏呈御览，才得钦定。
这首歌叫《巩金瓯》，歌词是：
巩金瓯（ōu），承天帱（dào），民物欣凫（fú）藻，喜同袍，清时幸遭。真熙皞（hào），帝国苍穹保，天高高，海滔滔。
大意是：让金瓯般的国土巩固，承蒙上天覆盖庇佑，万民欢欣如鱼藻游于水中，庆幸生逢太平盛世，帝国在苍穹之下永保，天那样高，海那样远。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法定国歌。
次日，它被印进《内阁官报》，由外务部寄往驻各国使臣；禁卫军乐队已经演习娴熟，准备在军队和外交场合奏响。
没有人知道，这首国歌的国运，只剩下 6 天。
一个王朝用一首歌，为自己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
01
PART
金瓯的来历：一个词的一千三百年
THE ORIGIN OF JIN OU · 01
“金瓯”不是新词，它典出《南史·朱异传》，说话的人是梁武帝萧衍。
南北朝时期，南朝梁的皇帝萧衍，有一天清晨走到武德閤（gé）口，说：
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
——《南史·朱异传》
“金瓯”是金制的盆盂，用来比喻疆土完固、国家无缺。说这话时，梁朝正值鼎盛，萧衍是在位四十八年的南朝梁开国皇帝。
▲ 梁武帝萧衍画像——「金瓯」一词的最早出处。图源：网络
后来，侯景起兵，攻破建康，他被围困台城，最终饿死城中。那句“金瓯无一伤缺”，成了他人生里最后一个没有兑现的许愿。
一千多年后，轮到乾隆。
1739 年，乾隆四年，乾隆帝亲自监督设计一只金杯，连下十余道旨意，命造办处不惜工本打造。金杯纯金制成，直口、夔龙耳、象首三足，通体錾（zàn）着缠枝宝相花，花蕊处嵌满珍珠和红蓝宝石。
杯身一面，錾着四个字：金瓯永固。
此后每年正月初一子时，这只杯出现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明窗开笔仪式上，盛满屠苏酒，由皇帝提笔写下新年第一句吉祥话。一年，只用这一次。
▲ 乾隆款金瓯永固杯——皇帝元旦开笔的专用酒杯。图源：网络
今天，这只金杯陈列在故宫博物院的珍宝馆里。
2018 年，它作为《国家宝藏》第二季的明星文物亮相，讲述“乾隆一年只能用一次”的往事。
这只杯用了 57 年。
乾隆朝的档案里，留下一句平淡的记录：业经伤损。
02
PART
没有国歌的大国：将近三十年的沉默
THIRTY YEARS OF SILENCE · 02
到了晚清，“没有国歌”成了一件让大国难堪的事。
国歌不是自古就有的东西，它是近代国际体系的产物。一个国家要在外交场合被人承认，先得有国旗、国歌、国徽这一整套“国家门面”。晚清因外交需要，才有了国旗，也才有了国歌。
早在 1883 年，出使英法俄的大臣曾纪泽，曾国藩之子，就在日记里记下自己作了一首“国调”《华祝歌》：“作乐章一首，兼排宫商，以为国调。”
▲ 曾纪泽 1877 年摄于伦敦——清朝第二任驻英公使。图源：网络
这是中国人自造国歌最早的记载。
1887 年，英国外务部向中国索要国乐乐谱。前任驻英使臣刘瑞芬拿不出官方的国乐，只好把曾纪泽早年的《普天乐》乐谱照送一份。堂堂大国，交不出一首官方承认的歌。
此后二十年，编制国乐的事一直被搁置。1911 年 1 月，礼部奉旨议复，7 月 15 日，议复的奏折里留下这样一句：
考东西列邦，国乐一经颁定，举凡陆海军队暨外交公讌，无不一律通行……惟是我国国乐，迄今未经编制。
——1911 年礼部议复奏折
同一时期，隔海相望的日本，早已有了自己的国歌。《君之代》的歌词，取自一千年前编成的《古今和歌集》，唱的是天皇之世千年八千年、像顽石生出苔藓那样长久延续。
1870 年，由英国军乐教官谱曲编成第一版；1880 年定版；1888 年，日本政府把《君之代》的乐谱寄往海外外交场合。
同样是追赶西方的东方邻国，从 1870 年算起，日本的国歌比中国早了 41 年。当中国的国歌还在礼部的公文里打转，日本的国歌已经唱遍了世界。
将近三十年没有国歌，不是没有歌，是这个大国还没想清楚，自己要成为谁。
03
PART
写歌的人：严复的悖论
THE LYRICIST YAN FU · 03
1911 年，奉旨为国歌填词的，是严复。
严复，福建侯官人，1854 年生，早年入福州船政学堂，留学英国格林尼治海军学院，回国后任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
▲ 严复半身旧照（福建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甲午战败后，他翻译赫胥黎《天演论》，1897 年，他与友人在天津创办《国闻报》，12 月起在报上连载。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成了那个时代流传最广的一句话。鲁迅在南京读书时，一有闲空，就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
《天演论》之外，他还译过亚当·斯密的《原富》、孟德斯鸠的《法意》，把西方近代思想一部部搬进中文世界。
把进化论带给中国的人，此刻站在另一条路上。辛亥革命后，民国成立了，严复仍然坚持留辫子，以示对清廷的忠诚。他 57 岁，任海军部参谋官、海军协都统，奉旨为王朝写一首颂歌。
他写：“巩金瓯，承天帱，民物欣凫藻，喜同袍。”
一个把“物竞天择”译给中国人的人，亲手为王朝写下了“帝国苍穹保”。
这不是他唯一一次站在新旧之间。
1915 年，杨度发起筹安会，为袁世凯称帝造势，发起人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严复。
严复后来自称：“筹安会之起，杨度强邀，其求达之目的，复所私衷反对者也。”整个洪宪帝制期间，他没有写过一句称颂帝制的话；袁世凯派人送来四万元支票，请他撰文，他拒金罢文。
他翻译了“物竞天择”，却为王朝写下“承天帱”。这一笔，写尽了一个启蒙者的悖论。
04
PART
谱曲的人：红豆馆主与旧曲
THE COMPOSER PU TONG · 04
国歌的曲作者，是爱新觉罗·溥侗（tóng）。
溥侗是皇室宗亲，任禁卫军军谘官，也是京剧、昆曲的行家，戏曲界人称“红豆馆主”，曾在清华学堂执教。
典礼院的奏文里说，溥侗与严复“同任编制事宜”，依《律吕正义》后编乐制，“旁考各国乐章详慎审订，协比声律，交由禁卫军乐队演习娴熟”。
这部《律吕正义》，是康熙朝编定的宫廷音乐典籍，后编里存着朝廷大典的雅乐曲谱。
曲子不是新写的，也不是西洋的。它的基调，来自康熙、乾隆登基时演奏的宫廷雅乐。
▲ 溥侗（红豆馆主）——「民国四公子」之一、《巩金瓯》署名作曲者。图源：网络
有意思的是，这首曲子最终留下了两套谱子。奏文里的乐谱用工尺谱，是中国的古谱；出使美国大臣张荫棠寄给各地领事的文件里，另附了一份英文名的五线谱：Chinese Imperial Anthem，大清帝国国歌。
工尺谱上的宫商角徵羽，被改写成了洋人看得懂的蝌蚪音符。
一首用中国古谱写的歌，被翻译成西洋五线谱，寄往世界。这个帝国本身，也正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以另一种方式理解。
05
PART
颁布：寄往世界的乐谱
SENT TO THE WORLD · 05
1911 年 10 月 4 日，谕旨颁布。次日，《内阁官报》公布国歌。外务部将“大清帝国国乐乐章”寄往驻各国使臣。
四个多月后，清亡了。严复的人生没有就此停止，他一度出任北京大学第一任校长。1912 年 3 月 16 日，他给英国公使馆医生德来格（George Douglas Gray）写了一封信。信里，这位歌词作者附上了自己亲手翻译的英文歌词：
Firm and Stable be the “golden cup” (which means the empire) domed by the Celestial concave...
——严复 1912 年 3 月 16 日致德来格函
▲ 《巩金瓯》简谱——严复填词、溥侗编曲。图源：网络
“金瓯”，被他译成 golden cup，金杯，括号里加注：which means the empire，意即帝国。译文庄重流畅，是译者郑重其事的手笔。
同一封信里，严复还透露了一个细节：溥侗“只不过是名义上的作曲者”，曲子其实改编自康熙、乾隆帝的旧作。
国歌寄往了世界，写歌的人又亲手把它翻译成英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于世界地图上的帝国，致以最后的致意。
国歌先于王朝，走向了世界。没有人知道，这首寄往全世界的歌，只剩下 6 天的国运。
06
PART
六天后：武昌城头的枪声
SIX DAYS LATER · 06
1911 年 10 月 10 日晚 8 时许，武昌中和门内，紫阳湖畔，新军第八镇工程第八营。
▲ 武昌起义门——武昌古城唯一幸存的城门。图源：网络
值星排长陶启胜巡逻，看见士兵金兆龙、程正瀛持枪仰卧，上前呵斥，继而殴辱。金兆龙高呼“同志动手”，程正瀛开枪。
武昌城头的第一声枪响究竟由谁打响，后世说法不一。但枪声，确实在那一夜响了。
工程八营革命党总代表熊秉坤赶到，对空鸣枪，一说连鸣三枪，宣布起义，率四十多名敢死队冲出营房，直奔楚望台军械库。两千新军一夜激战，控制武昌城。
天亮时，武昌城已在起义军手中。10 月 11 日夜，汉阳光复；10 月 12 日，汉口光复。湖北军政府成立，黎元洪被推为都督。
此后两个多月，湖南、陕西、江西、云南、浙江等省先后宣布独立。1912 年 2 月 12 日，宣统帝溥仪颁布退位诏书，清朝灭亡。
中国历史上第一首国歌，颁布 6 天后，遇上了改朝换代的枪声。此后的岁月里，它几乎被遗忘，只在档案和史册里留下一行记录：大清帝国国乐，《巩金瓯》，1911 年 10 月 4 日颁布。
一首还没被唱熟的国歌，遇上了一场改朝换代的枪声。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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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歌的结局：四个月后的退位诏
FOUR MONTHS AFTER · 07
严复写这首国歌时，已经 57 岁。他大概不会想到，这首奉旨之作，会以这样的方式谢幕。
颁布之后，中国只用了四个月就走完了一个时代：1912 年 1 月 1 日，中华民国在南京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2 月 12 日，宣统帝颁布退位诏书。统治中国 268 年的清王朝就此终结，延续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制度，也画上了句号。
▲ 清帝退位诏书（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图源：网络
有学者在梳理中国宪法史上的国歌时写道，实际使用这首“国乐”的机会，应该不多。从颁布到清朝灭亡，四个多月，它几乎没在任何正式场合完整演奏过。它像一个还没来得及上台的演员，幕布落下，戏已散场。
退位诏书颁布后，清廷的国歌、国旗、国号，一并成为历史名词。它的乐谱、歌词和严复的英文译本，一起留在了档案里。
严复在民国度过了生命最后的九年。1921 年，他病逝于福州。
这首国歌没有被废除，只是不再被需要。
中国国歌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民国时期，国歌几经更迭：1913 年和 1920 年，北洋政府两度颁布《卿云歌》，歌词取自《尚书大传》，“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这八个字，后来成了复旦大学校名的由来。
1915 年，有袁世凯称帝时的《中国雄立宇宙间》；国民政府时期，以《三民主义》党歌代国歌。
▲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五线谱——今天的国歌。图源：网络
直到 1949 年，田汉作词、聂耳作曲的《义勇军进行曲》被定为代国歌，1982 年正式定为国歌，2004 年写入宪法，2017 年，《国歌法》施行。
从《巩金瓯》到《义勇军进行曲》，中国国歌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转身。
《巩金瓯》唱的是“保金瓯”，保住一个王朝的江山；《义勇军进行曲》唱的是“起来”，让每一个人站起来。前者把国家当成帝王的家业，后者把国家当成所有人的共同命运。
今天我们熟悉的这首国歌，不再歌颂帝王，而是呼唤每一个普通人站起来。它不需要“金瓯永固”。金杯挡不住枪声，苍天护不住王朝。
从“保金瓯”到“起来”：国歌放下了江山，捡起了人。
人心，才是国家最坚固的金瓯。
参考文献
余凌云：《中国宪法史上的国歌》，中国法学网，2015-10-28
故宫博物院：《“金瓯永固”杯及相关历史背景》，故宫博物院官网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日本学校仪式的教育史研究》，2010 年
鲁迅：《朝花夕拾·琐记》，人民文学出版社
人民政协网：《严复创作清政府“国歌”〈巩金瓯〉》，202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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