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杆子之外，他织了一张更大的网
上一篇讲到，1905年北洋六镇成军，袁世凯手里有了七万多最能打的兵。
可只靠枪，够吗？
不够。
枪杆子能让他成为最能打的武将，却成不了后来的北洋领袖。
借着1901年开始的清末新政，袁世凯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身份，把手从军队里伸了出来——警察、实业、铁路、教育、财政。
哪里有权力，他就把人安插到哪里。
说句公道话，北洋尾大不掉的局面，一半是袁世凯经营得好，一半是朝廷自己让出来的——
甲午之后湘淮旧军全废，北京手里没兵，只能靠袁世凯练新军；新政要办，也只能拿直隶当试验田。
权力就是这样一点点放下去的。
短短五六年，北洋就从一支军队，变成了掌军、政、警、经、学的综合集团。
那他到底伸出了几只手？
办警察这事，一半是制度创新，一半是被逼出来的。
《辛丑条约》里明定：天津城区及周围二十里内，不准中国军队驻扎。
天津是北京的门户。不让驻军，等于把北京的大门敞开给洋人。
朝廷又急又没办法。
袁世凯想了个辙——兵不让驻，我驻警察总可以吧？
他先让赵秉钧在保定训练巡警，为接收天津做准备。
1902年8月15日正式接收天津当天，留下"都统衙门"的1000名华人巡捕，加上从保定带来的2000人，一共3000人脱了军装换警服，开进天津城。
当天成立天津巡警总局——这是中国除租界外第一个现代警察机构。
首任总办叫曹嘉祥，留美幼童出身，甲午海战时是镇远舰的枪炮官，负过伤。
没多久，位置就交到了赵秉钧手里，南段、北段的总办也先后换成段芝贵等北洋的人。
天津警权从一开始，就握在北洋手里。
之前中国哪有什么警察？治安全靠衙役、保甲、绿营兵，管点小偷小摸还行，既不专业也腐败。
赵秉钧接手后定了规矩：马巡、步巡、消防、户籍、卫生、交通，样样有人管；街上设岗亭、装路灯，查户口、救火、扫大街、管摊贩，连公共厕所都归警察修。
效果来得很快。
当时的报纸记载，天津办了巡警之后"有六个月不见窃盗者，西人亦叹服"——治安成了全国各省之冠。外国人在天津待了半年，把它称作世界上警察制度最好的城市之一。
袁世凯一看好用，立刻在直隶全省推广，又办了巡警学堂自己培养警官。
1905年9月，革命党人吴樾在北京前门车站炸了出洋考察的五大臣。
朝廷震恐。当年10月就下旨设巡警部，统管全国警政。
尚书是谁？徐世昌。
右侍郎是谁？赵秉钧——实际主事的就是他。
等于从直隶到北京，警权全进了北洋的口袋。
这意味着什么？
京畿地区的治安、户籍、动向，全在袁世凯的人手里。谁家里来了客人，谁和谁私下往来，他比朝廷知道得还清楚。
（后来袁世凯开缺回籍，这条线就成了他打探京中动向的渠道之一。）
（这个赵秉钧，就是后来民国的第三任国务总理，也是宋教仁案里最核心的当事人。这是后话。）
养兵、办新政，样样要花钱。光靠朝廷拨款根本不够。
袁世凯找了个懂经济的能人——周学熙。
周学熙是两广总督周馥的儿子，办过洋务，也去日本考察过实业。被袁世凯任命为直隶工艺总局总办后，他一手管起了北洋的钱和厂子。
他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挺绝：北洋机器局在庚子年间被毁，他拼凑残存的锈蚀机器，七十天铸出当十铜元一百五十万枚——这在当时被称作奇迹。
有了这笔钱，摊子就铺开了。他办的几个企业，个个是当时的巨无霸：
第一个是启新洋灰。
前身是唐廷枢1889年办的唐山细绵土厂，八国联军时期被英国人占了。
周学熙反复交涉，1906年终于把它收回来，重组为启新洋灰公司，更新设备后生产出中国第一桶机制水泥，商标"龙马太极图"，俗称马牌水泥。
这家公司垄断中国水泥市场达十四年之久。当时北方的大工程——北京图书馆、辅仁大学、燕京大学、大陆银行、交通银行、上海邮政总局——用的都是启新水泥。
第二个是滦州煤矿。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时，英国人骗占了开平煤矿，煤卖得死贵。
周学熙的办法很硬：就在开平旁边开一座比它大十倍的滦州煤矿，把矿脉团团围住，用价格战把它挤垮。这叫"以滦制开、以滦收开"。
1907年，滦州煤矿有限公司成立，周学熙出任总经理。煤质好、价格低，专门供北洋的军舰、工厂、铁路用。
打了几年价格战，英商终于松口。
可惜1912年两家合并成开滦矿务总局时，管理权仍由英方把持。周学熙对这个结局极不满意，拒绝出任新公司督办，在日记里写：
虽最终没能彻底收回开平矿权，滦矿仍为北洋在华北留下了一处重要的产业根基。
还有天津造币总厂、北洋银元局。
当时北方流通的银元、铜元，大半是这里铸的，铸币的利润全进了北洋的账。
靠着这些实业和税收，袁世凯养兵、办新政不用看户部的脸色——自己手里就有钱。
这个周学熙，后来民国初年两次当财政总长，和南方办实业的张謇并称"南张北周"，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是北洋实打实的钱袋子。
清末最赚钱、最有实权的行当是什么？
铁路。
修铁路要借外债、要征地、要收运费，铁路沿线的矿产、邮政、调兵权都沾边，是个谁都眼红的肥差。
袁世凯看上了这个位置，把梁士诒招进了幕府。
1906年邮传部成立，统管铁路、航运、邮政、电报四政。
梁士诒一跃成为五路提调处提调，管京汉、沪宁、道清、正太、汴洛五条铁路，后来又陆续管了京奉、广九、津浦等线——
北方的铁路几乎全在他手里。
他握着铁路的收入、人事、调度权，每年几百万两银子过手。1907年他奏请设立交通银行，1908年正式开业，把轮、路、电、邮四政的款项从外国银行手里收回来自己经营。
靠着铁路和银行，梁士诒拉起了一帮自己人：铁路局、交通银行、邮传部的官员，许多是他提拔的。
这就是民国初年"交通系"的雏形。
这帮人管着全国的铁路、邮政、银行，有钱有人，后来不管谁当总统，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对袁世凯来说，掌握铁路不只是赚钱——
北洋六镇的兵，坐着火车几天就能从北京调到武汉、南京。 调兵速度比过去的驿马快了十倍，这才是最硬的底气。
梁士诒后来当了袁世凯的总统府秘书长，大小事都经他的手，当时人叫他"二总统"，连《纽约时报》都称他是"中国的大脑"。
在直隶总督任上，他大办新式学堂：北洋法政学堂、北洋师范学堂、直隶农务学堂、高等工业学堂、陆军军官学堂，还有专门的女子学堂、盲哑学堂。
他还自己掏钱做表率：拿出两万两银子作办学资金；1907年天津私立第一中学堂（南开中学前身）起建礼堂，他又捐银五千两。
成效是有据可查的。
1907年清政府学部对全国教育状况做统计：直隶各种学堂、传习所数量位居全国第二，而学务财产四百八十万两，列各省之冠；各省专门学生人数、师范学生人数，直隶均居首位。
1905年，袁世凯领衔，联合张之洞、赵尔巽、周馥、岑春煊、端方几位封疆大吏上《请废科举折》。当年9月2日朝廷下旨，自1906年起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
延续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就此终结。
有意思的是，联名的人里就有岑春煊——两年后，这个人会和袁世凯在朝堂上死掐。
官场上的同盟，从来都是暂时的。
科举一废，读书人没法再考秀才举人。想出头，要么进新式学堂，要么去日本留学。
袁世凯就出钱派留学生，送学生去日本学军事、法律、工业。这些人毕业回来，大半被他招进了北洋的政府和军队里。
等于从基层官员到中下级军官，全是他自己培养出来的人。
办警察、办实业、管铁路、办学堂，这几件事干下来，北洋集团就彻底成型了：
手里有兵、有权、有钱、有人。
直隶省从布政使到知县，大半是他举荐的人。朝廷的命令到了直隶，合他意的就办，不合意的就阳奉阴违。
当时就有人说：直隶只知有袁宫保，不知有朝廷。
北洋势力膨胀得这么快，朝里自然有人看不惯。
1906年官制改革，袁世凯想推责任内阁，让庆亲王奕劻当总理，自己掌实权，结果被军机大臣瞿鸿禨搅黄了。
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瞿鸿禨是清流领袖，看不惯奕劻贪腐、袁世凯揽权。
另一个是两广总督岑春煊——庚子年慈禧西逃，他带了几千兵千里勤王，是慈禧眼里的忠臣，性子直，恨贪官。
俩人凑到一起，想把奕劻和袁世凯一起扳倒。
这就是1907年的"丁未政潮"。
一开始瞿、岑占上风：岑春煊被慈禧调进北京当邮传部尚书，一上任就罢了袁世凯的亲信朱宝奎，还当着慈禧的面弹劾奕劻卖官鬻爵；瞿鸿禨在军机处处处给北洋使绊子，眼看就要把奕劻拉下马。
袁世凯和奕劻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知道慈禧最恨康梁，就反复在耳边说岑春煊是新党、和康梁暗中勾连；又买通御史恽毓鼎，由杨士琦草拟奏折，弹劾瞿鸿禨"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外援、党同伐异"——
这几条正好戳中慈禧的忌讳。
还有民国笔记说，袁世凯的亲信蔡乃煌特意找照相馆合成了岑春煊与梁启超的合影进呈。这事没有明确的档案佐证，但也能看出当时手段的下作。
最后慈禧翻了脸：瞿鸿禨被开缺回籍；岑春煊被奕劻一句"两广匪患非岑春煊不能平"，又给打发出了北京，半路上再被罢官。
袁世凯赢了党争。
可没高兴几天。
慈禧虽然罢了瞿、岑，却也看明白了：北洋势力已经尾大不掉。
当年8月，她下旨把袁世凯和湖广总督张之洞一起调进北京当军机大臣。
明着是升了官，实际上是把两个最有实力的汉臣督抚都放到眼皮子底下。
用老资格的张之洞制衡袁世凯的势头，既收了地方实权，又让两人互相牵制——是典型的帝王平衡术，顺手也夺了袁世凯的直隶总督兵权。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袁世凯不只会带兵，他是怎么掌控整个北洋的？
因为他很清楚——枪能夺天下，但守不住天下。
警察管住了京畿的耳目，工厂和铁路供上了自己的银子，学堂培养出了自己的人。
朝廷给他的，只是一个直隶总督的官印；他自己长出来的，是一整套能独立运转的班底。
所以1907年那道调他进京的圣旨，收走的是官位，收不走的，是这张已经织了五六年的网。
至于这张网到底有多结实，袁世凯丢了官印之后会怎么样——
那是下一篇的事了。
下一站：1909年，摄政王载沣以"足疾"为由，把袁世凯开缺回籍。
可奇怪的是——
人走了整整三年，北洋那七万兵、那张网，居然一根线都没断。
人走了，茶为什么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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