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我二十三岁,在县城的机械厂当工人。那时候工人是个体面职业,每月工资四十二块,加上奖金能拿到五十出头。我对象叫赵小燕,在纺织厂上班,比我小一岁。我们处了快两年,感情挺好,就是她家里一直不太乐意。

她爸是供销社的副主任,她妈在粮食局上班,家里条件比我们家好。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妹拉扯大,家里就两间平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小燕她妈话里话外嫌我穷,虽说没明着拦,但每次我去她家,她妈那张脸都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那年夏天,小燕她爸去地区开会,她妈跟着去了,说是顺便走亲戚,得三天才能回来。小燕头天晚上就跟我说了这事,让我第二天去她家。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一大早起来,洗了头,借了隔壁大强子的白衬衫穿上,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斤桃酥。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蹬了四十分钟到了她家。她家在县城东边的干部家属院,两间大瓦房,带个小院,院子里种着月季和一棵石榴树。

小燕开的门。她穿了件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披在肩上,脸红扑扑的,像那石榴树上刚熟的果子。她接过我手里的桃酥,嗔了一句:“来就来呗,还买东西干啥。”我说:“给你爸妈的。”她撇撇嘴:“他们又不在。”

屋里确实没人。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半盘瓜子和一壶凉茶,看来她已经等了一会儿。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我对面,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什么我全忘了,就记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往我这边瞟。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外面的蝉叫得震天响。我手心全是汗,衬衫的后背也湿了一片。小燕突然站起来,说:“你热不热?我去给你倒水。”她走到我跟前,我伸手想拉她,她却往后一退,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建军,我爸妈……得后天才回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又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咬了咬嘴唇,说:“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

这话一出口,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那时候的人,这话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小燕是个正经姑娘,平时跟我拉个手都脸红,能说出这话,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可我心里翻江倒海——我是想娶她,可这么干了,万一她爸妈回来知道了,那还得了?她爸在供销社当领导,最要面子,这要是传出去,不光她没脸,我们全家都得跟着丢人。

我心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傻啊,人家姑娘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另一个说,李建军,你要是真喜欢她,就不能害她。你这么干了,她以后在家里怎么抬头?

小燕见我不说话,眼圈慢慢红了,转身就要往屋里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我这才明白,她说这话,是把自己所有的勇气都豁出去了。

我说:“小燕,你听我说。”

她没回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说:“我是想娶你,想得天天睡不着觉。可咱不能这么干。你这么干了,你爸妈更瞧不上我,到时候你夹在中间怎么办?我李建军穷是穷,可我娶媳妇得光明正大地娶,让你爸妈亲手把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你以后想起来这事儿,觉得对不住你爹妈。”

小燕转过身,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拿拳头捶我胸口:“你个傻子!你以为我爸妈能同意?我妈都开始给我介绍别人了!供销社刘主任家的儿子,在税务局上班,我妈说人家条件好,跟咱家门当户对!”

我一听这话,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原来她这么急,是家里在给她张罗别的对象了。

我攥着她的手,说:“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去跟你爸谈。他要是不答应,我认。可我得让他知道,我李建军虽然穷,但我不窝囊。我有一双手,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燕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天下午,我们俩就坐在她家堂屋里,喝着凉茶,说着以后的事。我说我想考个技师证,厂里说考上了能提班长,工资能涨到七十块。她说她攒了三百块钱,本来想买台缝纫机,现在先不买了,留着以后用。我们俩越说越有劲,好像好日子就在前面等着。

临走的时候,小燕送我到门口,小声说:“建军,今天的事……你别跟别人说。”我说:“我烂肚子里。”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可这事没烂在肚子里。

第三天小燕她妈回来,不知怎么翻到了我落在她家的那包桃酥的纸——那纸上我随手写了我的名字和日期。她妈本来就多心,拿着那张纸问小燕。小燕嘴硬,说就是普通朋友来坐坐。她妈不信,去纺织厂门口堵了她两天,看见我骑自行车去接小燕下班。

当晚,她妈就杀到我家来了。

那天我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她妈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女车,车铃铛按得叮当响,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一看这架势,脸都白了。

小燕她妈说话倒是不难听,可句句扎心。她说:“建军啊,你是个好孩子,可你跟小燕不合适。你们家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我就这一个闺女,我不想她跟着你吃苦。你要是真为她好,就离她远点。你年轻,以后还能找更好的。”

我妈在旁边赔着笑脸,说孩子们感情好,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小燕她妈眼皮都没抬,说:“嫂子,这话你自己信吗?你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吃了多少苦你自己知道。你忍心让小燕再走你的路?”

我妈不说话了,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往工装裤上一擦,说:“阿姨,您说的都对。我现在是穷,可我保证,我不会穷一辈子。您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去考技师证,考上了厂里给分房。到时候我再来找您。要是考不上,我绝不缠着小燕。”

小燕她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三个月。考不上,你就别再找她了。还有,这三个月你们不许见面。”

那天晚上小燕她妈走后,我妈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天。我蹲在她面前说:“妈,您别哭,我一定能考上。”我妈抹着泪说:“儿子,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我说:“您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本事。”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像疯了一样。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借了技校的课本回来啃。机械制图、公差配合、金属材料,那些东西又枯燥又难,我初中底子薄,好多得从头学。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困了就抽烟,抽得嘴唇都起了皮。

小燕偷偷来看过我两回。一回给我送了一罐麦乳精,一回给我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相信你”。那张纸条我揣在工装口袋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都揉烂了。

考试那天是腊月十二,天寒地冻,我骑着车去地区考场,手冻得握不住车把。考了三门,实操和理论,整整考了一天。考完出来,我觉得脑子都空了,坐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全厂第三名。

厂长亲自把技师证递到我手里,说:“小李,行啊你,给咱厂长脸了。”第二年开春,厂里分了我一间半的宿舍,虽然是平房,但在县城里,那是正经的单位房,有房本的那种。

我拿着房本去小燕家。这回她爸在家,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我进来,没说话,拿眼打量我。小燕她妈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小燕躲在里屋门帘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我把房本放在八仙桌上,说:“叔,阿姨,我来提亲了。我这人不会说话,我就能保证一样——只要我李建军有一口吃的,小燕就不会饿着。”

她爸端着茶杯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看房本,忽然笑了。他说:“你小子行。我闺女眼光不差。”转头对他老婆说:“行了,别绷着了,去炒两个菜。”

小燕从里屋冲出来,当着爸妈的面就抱住了我。她妈“哎呀”一声,又气又笑,拿手指头戳小燕的额头:“死丫头,没羞没臊的。”小燕埋在我胸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年五一,我们结了婚。酒席摆在厂食堂,八桌,热闹得很。厂长当的证婚人,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啊,你小子有福气。”小燕她爸那天也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军,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别让我失望。”

我说:“叔,您放心。”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小燕跟我过了大半辈子,吃过苦,也享过福。我从技术员干到了车间主任,后来厂子改制,我又带着一帮兄弟出来单干,日子总算安稳了。儿子前年大学毕业,在省城安了家。去年我们抱上了孙子。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跟小燕坐在阳台上乘凉,说起当年那事儿,她还脸红。她说:“那时候我怎么那么大胆呢?现在想想都害臊。”我说:“你要是不大胆,咱俩可能就错过了。”她拿蒲扇拍我一下,说:“你当时要是真答应了,我爸能把你的腿打断。”我说:“所以我没答应啊。我得光明正大地娶你,让你爸亲手把你交给我。”

她笑了,笑得跟当年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一模一样。

这辈子我明白了一个理儿:真心对一个人好,就舍不得让她为难。你替她想了,她才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那些偷来的抢来的,终究不牢靠。该是你的,光明正大地挣,一样能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