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妈把三十二套老宅和六辆车,全给了一个叫林小满的女人。
遗嘱宣读那天,我爸正在小区棋牌室里摸牌。
他摸到一张红中,放在桌边,问我:“你妈那边结束了?”
我说:“她把房子和车都给别人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哦。”
他继续码牌。
我站在他旁边,没走。
“你听见了吗,三十二套房,六辆车。”
“听见了。”
“给一个外人。”
我爸把红中捡回来,夹进牌里。
“她愿意给谁就给谁。”
那一刻,我特别想把他手里的牌全部掀了。
可棋牌室里的人都在看我。有人压低声音说,赵师傅一家这是要散了。还有人问,周兰年轻时是不是就不太安分。
我妈叫周兰,今年六十三岁。
她在床上躺了十多天,话越来越少,眼睛却一直清醒。家政门店派来的护工叫林小满,二十八岁,瘦,头发总是扎得很紧,干活时不穿拖鞋,怕踩脏地板。
我第一次见她,是我妈让她把存折拿出来。
我妈的手抖得厉害,还是自己翻开抽屉,拿出一只铁盒。
铁盒里没有存折,只有一张发黄的车票,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张二十二年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很多,穿着一件浅色衬衫,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不是我爸。
我妈看见我,立刻把照片压在掌心下。
“你出去。”
“那是谁?”
“朋友。”
“什么朋友能让你把三十二套房和六辆车给他女儿?”
我妈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林小满正在厨房洗碗,水声一直响,像没听见。
我盯着我妈。
她说:“这是我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我爸?”
“他有退休金。”
“有没有想过我?”
“你有工作,有房子,有丈夫,还有孩子。”
她每说一样,我心里就往下沉一点。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缺,就可以什么都不给?”
我妈没有看我。
她只说:“小满不是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很细。
我爸年轻时在机械厂上班,后来厂子改制,他就天天去棋牌室。别人说他没本事,说他看着老婆发家也不管,说他脑子木。
我也这么以为。
我妈早年做家政,后来接触到老宅买卖,手里慢慢有了房。她很会算账,能在一顿饭里把每个人的心思算清楚。她从来不承认自己累,也不承认自己需要谁。
可我知道,她每年都会去一次城南。
她说去看房。
回来时衣服上有一种陌生的烟味。
我小时候问过她:“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爸?”
她正在擦一只玻璃杯,擦了很久。
“夫妻过日子,不是喜欢不喜欢。”
那时我不懂。
后来我懂了。
不喜欢,也能一起交水电费,一起给孩子买校服,一起在亲戚面前坐得端正。
这就是我爸妈的婚姻。
表面完整,里面早就各过各的。
我把那张照片从她手里抽出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二零零二年,南桥车站。
我爸进门时,正好看见我拿着照片。
他没有问照片是谁。
他只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里面是三个橘子,还有一盒我妈不爱吃的咸饼干。
我问:“爸,你早就知道?”
他脱了外套,挂在门后。
“知道什么?”
“我妈在外面有男人。”
我爸把橘子一个个摆到茶几上,摆完又重新摆。
“你说话小声点。”
“她都要把家给别人了,我还要替她留体面?”
我爸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只橘子,剥了一半,忽然问我:“小宁,你妈最近吃饭了吗?”
“一个人把体面守到最后,最怕的不是被揭穿,是揭穿以后没人问你吃没吃饭。”
我没回答。
厨房里,林小满把同一个碗洗了三遍。
02 承
第二天,我去了家政门店。
门店老板娘姓孙,四十多岁,见我进来,先给我倒水。
“赵姐,小满做事没得挑。”
我说:“我没问她做事。”
孙姐捏着杯盖,慢慢转了两圈。
“那你问什么?”
“她和我妈什么关系。”
“雇主和护工。”
“护工能拿到三十二套房?”
孙姐不说话了。
门店里有几个女人在登记资料,听到这里,都把头低了下去。有人翻纸,有人咳嗽,动静都很轻。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男人是谁?”
孙姐看了一眼,神情变了。
“你不该来问我。”
“我妈现在不能说,你们都说她不行了。她没死呢,就把我当外人?”
孙姐把照片推回来。
“周姐年轻时帮过很多人。”
“她不是慈善家。”
“她也不是什么坏人。”
我笑了。
“你们现在替她说话,是因为三十二套房里有你们的一份?”
孙姐脸色难看起来。
“赵姐,你妈手里那些老宅,有些是人家住了几十年的。她拿下来以后,租金没涨过。还有几间铺子,车也是给几家人用的。她留下东西,不是让你们拿去争。”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了你会听吗?”
这句话落下来,门店里突然安静。
我看着孙姐。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登记表,嘴里嘟囔:“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问什么都要一个说法。人活着的时候不问,快走了来问。”
我没有接话。
我想起我妈以前总把旧钥匙放在围裙口袋里。她做饭时,钥匙碰着灶台,叮叮当当响。那时我嫌她烦,让她把钥匙放远一点。
她说:“放远了,找起来麻烦。”
从家政门店出来,我给林小满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赵姐。”
“你为什么叫我妈周姐?”
“她不让我叫阿姨。”
“你跟她认识多久?”
“六年。”
“六年就能拿她全部东西?”
“遗嘱不是我写的。”
“你知道她会留给你?”
“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
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觉得。”
“那你还拿?”
“我不拿,别人也会拿。”
“别人是谁?”
“你。”
我没说话。
她又说:“赵姐,你如果真想要,周姐不会不给你。”
“她已经给了。”
“她给你的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林小满沉默了一下。
“她没说。”
她把电话挂了。
我回到家,发现我爸坐在阳台上修一只旧收音机。他修东西的时候很慢,螺丝拧下来,放在纸盒里,按照大小排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小满说,我妈给我的不是房子。”
我爸没有抬头。
“她说得对。”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没什么。”
“爸。”
他把螺丝刀放下。
“你妈这一辈子最怕别人说她没用。”
“所以她就找了个男人?”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照片上的人。”
“他叫郭伟。”
我爸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没有变化。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我妈和他在一起二十二年,你知道?”
我爸把收音机后盖扣上,扣了两次都没扣好。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二十二年就是二十二年。”
我盯着他。
他却转身去厨房,把水壶拿起来,发现里面没水,又放回去。
我忽然觉得很累。
“你为什么不离婚?”
他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离了,你妈就不是你妈了吗?”
“别把我扯进去。”
“你已经在里面了。”
我把桌上的照片拿起来。
“郭伟有个女儿,是不是?”
我爸的肩膀僵了一下。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就会错过。
他问:“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林小满的资料上,紧急联系人写的是郭伟。”
我爸重新拿起那只收音机。
“那你去问她。”
我笑了笑。
“你们一个个都让我去问别人。只有我妈躺在屋里,什么都不肯说。”
我走到门口时,我爸忽然说:“小宁,你妈这辈子没有欠你房子。”
我回头。
“那她欠我什么?”
他低头拧螺丝。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
那晚我回到自己家,女儿在客厅写作业,丈夫问我吃不吃面。
我说不吃。
他又问:“你妈那边,遗产有你的吗?”
我看着他。
他没再问。
我去卫生间洗手,洗了很久。手上没有脏东西,水却一直开着。
“有些父母把钱留给别人,不是因为不爱自己的孩子,是因为孩子早就学会了只认得钱。”
03 转
我第二天又去了我妈家。
林小满正在给阳台上的几盆花换土。她把坏掉的叶子一片片剪掉,剪下来的东西放在报纸上,堆得很整齐。
我问:“你和郭伟是什么关系?”
她没抬头。
“我爸。”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你知道我妈和他在一起二十二年?”
“知道。”
“你也知道她把所有东西给你?”
“知道。”
“你们一家人拿我家的东西,拿得挺自然。”
林小满剪断一根枝条。
“你家?”
“不是吗?”
“房本上写周兰。”
“她是我妈。”
“那你为什么不去照顾她?”
这句话很轻,反而更难听。
我看着她。
“我有工作。”
“我也有。”
“我有孩子。”
“我没有。”
“你没有孩子,就可以把我妈当妈?”
“我没把她当妈。”
她把剪刀放在一边,手指上沾着泥。
“她也没把我当女儿。”
我不懂。
她却不再说。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小满,水凉了。”
林小满进去换水。
我站在花盆边,看到那只旧铁盒露出一角。铁盒下面压着一本很薄的账本,边角已经磨白。
我抽出来。
第一页只有几笔记录。
二零零二年,车站。
二零零三年,南桥街七号。
二零零四年,托人找。
后面的字越来越潦草。
我翻到中间,看见一行:
小满知道自己不是没人要,只是不能回来。
我妈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很差。
“谁让你动我东西?”
“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放下。”
“林小满是不是你和郭伟的女儿?”
我妈没说话。
“她是不是?”
她伸手去拿账本,手够不到,掉在床边。
我替她捡起来,放到桌上。
“你把她藏了二十二年。现在给她三十二套房,六辆车。那我算什么?”
她闭上眼。
“你是我女儿。”
“她也是?”
我妈的眼睛动了一下。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笑出声。
“原来我还有个妹妹。”
“别这样说。”
“那怎么说?说她是你人生里最重要的秘密,说我是你合法生活里顺便留下的孩子?”
她抓住床单,手指慢慢收紧。
我突然看见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开着口,里面露出一只很小的银手镯。
我拿起来。
手镯内侧刻着两个字,小满。
我妈伸手来夺。
“还给我。”
“你给她做的?”
“不是。”
“那是谁?”
她不说话。
我把手镯放回去。
“爸知道吗?”
她转过脸去。
“你爸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回答太快了。
快得像提前准备过。
我坐在床边。
“你们两个到底在演什么?”
她看着窗外。
“你爸爱装傻。”
“他装了二十二年?”
“他愿意。”
“他知不知道郭伟?”
“知道。”
“知道你还和郭伟在一起?”
我妈嘴唇动了动。
“你爸没你想的那么好。”
这句话终于像一把刀出来了。
我说:“你也没你想的那么坏。”
她看我。
我继续说:“你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在外面有男人,一个明知道还不离婚。你们把我夹在中间,现在又弄出一个林小满。你们以为给她东西,就能把二十二年补回来?”
我妈忽然笑了。
很短。
“补不回来。”
“那你为什么给?”
“她要。”
“她要你就给?”
“她要过我吗?”
我怔住。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我手里。
是一张旧车票。
南桥到北城。
日期是二零零二年五月十七日。
背面有我妈的字。
小满,别回来找我。
我抬头。
“她不是你和郭伟的女儿?”
我妈没有回答。
楼下传来棋牌室的笑声,隔着窗户,很远。
我爸每天都在那里。
二十二年。
像一块摆在桌面上的石头。
我问:“你是不是把她送走了?”
我妈闭上眼。
“你爸说过,孩子不能跟着我。”
“为什么?”
“因为跟着我,她这辈子都要被人叫野种。”
“那跟着别人就不是了?”
“至少能吃饱饭。”
我把车票攥在手里。
“你把她给了谁?”
“一个外地女人。”
“郭伟呢?”
“跑了。”
“所以你后来找了二十二年?”
她没有看我。
“账本不是给你看的。”
“那是给谁?”
她不说话。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
这时林小满进来了,手里端着水。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我妈。
“周姐,水换好了。”
我妈说:“小满,你坐。”
林小满站着。
“你们聊。”
我问她:“你知道自己是被送走的吗?”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六岁。”
“谁告诉你的?”
“郭伟。”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妈不要我。”
她说完,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杯底碰到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后来周姐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回来。”
“你答应了?”
“我问她能给我什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说,能给我一个名字。”
我没有再问。
窗外有人喊我爸的名字,问他要不要加一局。
我爸在楼下说:“不打了,回家。”
可他没有上来。
04 再转
我妈是在下午把我叫进去的。
她说:“把门关上。”
我关了门。
林小满在客厅削苹果,削下来的皮没有断,绕在她手腕上,像一条细细的带子。
我妈说:“你爸呢?”
“楼下。”
“叫他上来。”
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没接。
又打一次,还是没接。
我妈看着墙上的钟。
“他不愿意上来。”
“你们吵架了?”
“我们二十二年没吵过。”
她说得很平淡。
我坐在床边。
“你把他叫上来,我不会走。”
我妈摇头。
“你去楼下找他。”
“你自己说。”
“他不敢听。”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还替他考虑?”
她把被角抹平,一点褶子都不留。
“我只是知道他。”
我下楼的时候,我爸刚从小区门口回来。他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衣服上沾了点油。
我说:“我妈叫你。”
“她还吃得下吗?”
“她不吃,你也要上去。”
“你陪她。”
“她要你。”
我爸站在楼道口,没动。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怕什么?”
他低头剥栗子。
剥开一个,里面是空的。
他看了看,放进塑料袋里。
“上去吧。”
到了房间,我妈让林小满出去。
林小满没有动。
“我也不能听?”
我妈说:“你听了,东西就不归你了。”
林小满脸色一变。
我爸走到床边。
“你还是这个脾气。”
我妈看着他。
“郭伟找到了吗?”
“没有。”
“你骗我。”
“没有。”
“你骗了我二十二年。”
我爸没说话。
我站在床尾,手里还捏着那个空栗子壳。
我妈看向我。
“你爸二十二年前就知道小满没死。”
我爸说:“周兰。”
“他说他找不到。”
“我没说找不到。”
“你说她被人抱走了。”
“她确实被抱走了。”
我妈的呼吸很轻。
“你找到她了。”
我爸坐下,把糖炒栗子放在床头柜上。
“找到了。”
“什么时候?”
“二十二年前。”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我爸。
他说:“小满不是郭伟的女儿。”
我手里的栗子壳掉在地上。
我妈没有动。
林小满也没有动。
我爸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只旧信封,放在被子上。
信封已经发黄,边缘有折痕。
我妈伸手去拿,手背却抖得厉害。
我爸替她打开。
里面是一张出生证明,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脸皱巴巴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红绳。
照片背面写着:
二零零二年五月十七日,周兰女儿。
我看着那张纸,听见自己问:“她是你的?”
我爸没有看我。
“是。”
林小满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桌角。
桌上的苹果滚到地上。
我妈闭上眼,像是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我说:“你和我妈?”
我爸看向我。
“不是。”
我听不懂。
“那她怎么会是你的女儿?”
我爸拿出第二张纸。
是亲子鉴定。
日期二十二年前。
我妈睁开眼,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你爸喝多了,去了南桥。”
我爸说:“我没喝多。”
“你说你喝多了。”
“我说的是,郭伟没来。”
我看着他们。
房间里没人解释。
只有我妈的手一直抓着那张出生证明,纸边在她指间慢慢变软。
我爸说:“你那时候以为孩子是郭伟的。”
“我以为?”
“他让你这么以为。”
我妈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把视线移开。
“你那时候要把孩子送走。”
“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把她带走?”
“我没带走。”
“你让人把她抱走。”
“是。”
我妈忽然坐起来,动作太快,床边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角滴下来。
“你说过她死了。”
“我怕你去找。”
“你让我以为她死了二十二年。”
“我怕你去找。”
我爸重复了一遍。
声音还是平的。
可他把那只栗子袋捏得很紧,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小满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爸看着她。
“我找过。”
“你找到我了,为什么不来?”
“你那时候跟着别人,过得还行。”
“所以你就不认我?”
“我认。”
“你认什么?”
“我每年都去看你。”
林小满笑了一下。
“在哪儿看?”
“学校门口,车站,后来是你工作的地方。”
“你见过我?”
“见过。”
“你跟我说过话吗?”
“没有。”
“你怕什么?”
我爸低头看自己的手。
“怕你知道以后,觉得自己被两边都扔过。”
这句话说完,没人接。
我妈突然问:“她为什么叫林小满?”
我爸说:“养她的人姓林。”
“你可以让她姓赵。”
“她不愿意。”
林小满低声说:“我不想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姓。”
我看着她。
她把苹果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擦了两下,发现上面有泥,又重新削皮。
我妈对我说:“三十二套房,六辆车,不是给郭伟。”
“我知道。”
“是给小满。”
“我知道。”
“我欠她。”
我说:“你也欠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眼泪。
“我知道。”
我爸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他低下头,靠近我妈耳边。
“我有个秘密瞒了你二十二年。”
我妈看着他。
“你不是输给了郭伟。”
她没说话。
“你是输给了你自己。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在替你看着她。”
我妈的手慢慢松开。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我以为你恨我。”
“我恨过。”
“现在呢?”
我爸把那颗空栗子捡起来,放到她手心。
“现在没力气了。”
我妈看着掌心那颗空壳,忽然说:“小宁,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出生证明递给我。
“你替我收着。”
我没有接。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我停了一下,接过来,放进信封。
我妈又说:“小满,你把那只铁盒拿来。”
林小满去了客厅。
她回来时,铁盒放在床上。
我妈打开盒子,里面有三把钥匙、一张旧车票,还有一沓没有寄出去的信。
最上面一封写着:
小满,今天见到你了。你在给别人搬米,肩膀比小时候宽了。
第二封:
小满,你叫林小满,很好。小满不是名字,是你出生那天,院子里有人说的一句话。
第三封没有写完。
只有一行。
你可以不认我,但别把自己当成没人要。
林小满坐在床边,手指压着信纸。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苹果削得更薄,皮断了以后,也没有扔掉,接着削下一圈。
我妈说:“房子给你,是因为你有地方落脚。”
林小满点头。
我妈又看向我。
“你那套房,我留给你了。”
我说:“我不要。”
“那你卖掉。”
“我不要你的补偿。”
她沉默一会儿。
“那就当我给你的麻烦。”
我看着她。
她第一次没有要求我体面。
05 合
遗嘱重新读了一遍。
律师把三十二套老宅、六辆车、几间铺子的情况逐项念出来。
林小满坐在我旁边。
她听得很认真,听到有一套房的地址时,突然问:“这套还住着陈阿姨吧?”
律师说:“是。”
“那不卖。”
“遗嘱里写的是可以出租或者出售。”
“我知道。但她住了十七年。”
律师看向我妈。
我妈说:“按小满的意思。”
我爸坐在窗边打牌。
他把一张牌扣在桌面上,没翻。
律师念到第十九套时,林小满又问:“这套房的租金是不是一直没涨?”
我说:“你怎么知道?”
“账本上有。”
我妈说:“账本不是给你看的。”
林小满抬头。
“那你为什么放在铁盒最上面?”
我妈没回答。
律师继续念。
六辆车中,有两辆给家政门店接送老人,有一辆给南桥街的早餐铺送货,有一辆给一个姓孙的女人拉家电,剩下三辆登记在林小满名下。
我原来以为我妈是把家底给了情人留下的孩子。
后来才知道,那些房子里住着的人,几乎都认识她。
她会在月底去收租,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听租客说家里孩子要交补习费,听老人说煤气灶坏了,听开店的人说最近生意不好。
她从来不减租。
也从来不说自己在帮忙。
她只是把收上来的钱记在本子上,然后在旁边写一句,晚两天。
我问林小满:“这些你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还拿?”
她把钥匙放在掌心里。
“因为这些东西需要有人接着管。”
“你一个人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
“那你还答应?”
“我不答应,它们就会被卖掉。”
我没说话。
律师收拾材料时,孙姐打电话过来,说南桥街那家早餐铺的车坏了。
林小满站起来。
“我去看看。”
我问:“你刚拿到遗嘱,就开始替她办事?”
“车还没过户。”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爸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我回头看他。
“你笑什么?”
“她像你妈。”
“哪里像?”
“都不肯先吃饭。”
这句话说完,他把一只剥好的栗子递给我。
我没接。
他就放在桌上。
我妈听见了,低声说:“她不像我。”
我转过去。
她说:“她比我好。”
林小满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说:“周姐,你别这么说。”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
“你叫我什么都行。”
林小满握着门把手。
“那我还是叫周姐。”
“好。”
她走了。
房间里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把出生证明拿出来,放到我妈面前。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我爸的女儿?”
“生下来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告诉了。”
我抬头。
“你告诉他了?”
“他知道孩子是他的。郭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跟郭伟在一起?”
我妈看着窗户。
“因为我那时候需要一个借口。”
“什么借口?”
“离开你爸。”
“你想离婚?”
“想过。”
“为什么没离?”
她手指碰了碰桌上的信。
“你爸不肯。”
我爸说:“不是我不肯。”
“你说只要孩子留下,你什么都不追究。”
“我说的是,你要走可以,孩子不能跟着郭伟。”
“那你应该把孩子还给我。”
“你不肯要。”
我妈没有说话。
她那张脸忽然显得很陌生。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她不喜欢我。她不陪我开家长会,不给我梳辫子,甚至我发烧时,她都只会把水杯放在床头,告诉我自己喝。
我爸会坐在旁边,一遍遍摸我的额头。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沉默父亲和一个冷淡母亲的区别。
原来在我出生以前,他们已经把一件事谈崩了。
我问:“那我呢?”
我爸说:“你是留下来的。”
“是你们谁留下我的?”
我妈看着我。
“你。”
我不懂。
她说:“你出生以后,没人抱得走你。”
我爸补了一句:“你一哭,邻居都听见。”
我妈瞪了他一眼。
“你还笑。”
“那时候你也笑。”
“我没有。”
“你笑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妈拿起那只银手镯,放在桌上。
“这是给小满的。”
我问:“那我的呢?”
“你小时候有一只金锁。”
“我没有见过。”
“你爸拿去换米了。”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年你妈没发工资。”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只会咬。”
我第一次笑出来。
我妈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把脸转开,像是怕被我们看见。
我爸坐回窗边,继续摸牌。
我问他:“你这些年每天去打牌,是为了什么?”
“赢钱。”
“你赢了吗?”
“输得多。”
“那你还去?”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爸把牌一张张摊开。
“知道你妈每个月去南桥,知道郭伟后来跑了,知道小满住在哪儿,知道你妈每年偷偷给她寄信。”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妈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说?”
“她难得求我一次。”
我妈低声说:“你少说这些。”
我爸说:“你都要走了。”
我妈握住桌边,手指慢慢收紧。
“我还没走。”
“嗯。”
“你不许在小宁面前装好人。”
“我没有。”
“你天天去打牌。”
“我也会输。”
我看着他们。
这么多年,他们一边各自伤害,一边替对方守着一个秘密。没人说爱,没人说原谅,连关心都绕着弯。
我拿起那三把钥匙。
其中一把钥匙上挂着小小的塑料牌,写着南桥街七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总说那把钥匙丢了。
原来她从来没有丢过。
她只是一直带在身边。
06 尾声
我妈走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不是没有人来。
住在老宅里的陈阿姨来过一次,带了两盒自己做的酱菜。她把酱菜放下,问我:“你妈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我说:“不知道。”
陈阿姨说:“她知道。”
“她没告诉我。”
“她谁都没告诉。”
陈阿姨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这个人,嘴硬。”
我说:“我知道。”
“其实她以前也想给我减租。”
“那你怎么没要?”
“我说不用。她非说是账上算错了。”
陈阿姨笑了一下。
“她算账从来没错过。”
我把酱菜收进冰箱。
后来我去了南桥街七号。
那是一栋旧楼,楼梯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林小满正在一楼登记水电费,旁边放着一只塑料盆,里面泡着几件脏衣服。
我问:“你还自己洗衣服?”
“顺手。”
“你现在有三十二套房。”
“房子不是我的。”
“遗嘱上写你的名字。”
“住人的地方,不能只看名字。”
她把账本递给我。
我翻了几页,看见她在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备注。
陈阿姨,药费不收。
南桥早餐铺,车修好再说。
孙姐,家电款分三个月。
我问:“你会一直这样管下去?”
“先管一年。”
“一年以后呢?”
“不知道。”
她说完,继续算账。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像我妈。
她会把每一笔钱写清楚,会承认自己不知道以后,会在算错时用橡皮擦掉重写。
我妈从来不用橡皮。
我爸后来不去棋牌室了。
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一小块肉,偶尔买糖炒栗子。卖栗子的摊主认得他,常常多给几个。
他把栗子带回家,放在旧铁盒旁边。
铁盒里只剩两把钥匙。
一把是南桥街七号。
另一把是我妈房间的柜门钥匙。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把铁盒扔了?”
“你妈说留着。”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没听见。”
“你听见了?”
“她在梦里说的。”
我看着他。
他拿起一颗栗子,剥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这个给小满。”
“她不吃甜的。”
“她以前吃。”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他把栗子放进小碟子里,盖上盖子。
那天晚上,林小满来取账本。
我爸把小碟子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
“我不吃。”
“你小时候吃。”
“你记错了。”
“那就放着。”
她没接。
我替她接过来,放进她的包里。
林小满看着我。
“赵姐。”
“嗯。”
“你恨周姐吗?”
我正在给账本套塑料封皮,封皮有点大,怎么都对不齐。
“有时候。”
“那你还帮我?”
“我不是帮你。”
“那是什么?”
我低头把封皮重新拆开。
“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你爸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其实不吃栗子?”
我说:“他知道。”
“那他还给我?”
“他只是想给。”
林小满点点头。
她把包里的小碟子拿出来,打开盖子,掰下一小块栗子放进嘴里。
吃完以后,她说:“也没那么甜。”
我爸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了,没回头。
我妈那盆花还活着。
叶子长得乱七八糟,林小满说不能剪,剪了就不长了。我爸说必须剪,不剪会挡住窗户。我说你们两个别吵,花盆都快裂了。
最后谁也没剪。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没人知道该怎么把一盆花养好,却都隔几天给它浇一次水。
有一回我整理我妈的抽屉,发现最里面压着一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
上面没有地址,只有一句话。
小宁,妈妈不是没有选过你,只是那时候,她连自己都没选明白。
我看了很久,把明信片放回原处。
没有烧掉,也没有交给谁。
夜里十一点多,女儿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丈夫在门口等我,问我吃不吃面。我说吃一点。
我爸在厨房里给林小满装栗子。
他装了三次,觉得太少,又添了两个。
林小满站在旁边,说:“够了。”
我爸说:“路上吃。”
她说:“我走路。”
“走路也能吃。”
我靠在门边,看着他们争那两个栗子。
桌上的账本摊开着,旁边放着我妈留下的钥匙。钥匙上的塑料牌磨花了一半,南桥两个字只剩下一个桥字。
林小满把钥匙收进掌心。
我爸把小碟子塞进她包里。
她没再推回去。
后来我们谁也没有替我妈原谅谁,只是每次吃栗子,都多剥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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