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

乾隆四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天还没亮透,翊坤宫后罩房里的炭盆已经快灭了。

瑞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蜷着身子侧躺,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平伸在被子外面。她不敢动,怕吵醒身旁的春桃,也怕巡夜的姑姑听见动静。侧身睡是规矩,从她十二岁进宫起,姑姑就拿着戒尺盯着,谁要是仰了面,脊背上准得挨一下。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窗外那一声梆子响。梆子响过三下,就该起了。

瑞珠是正白旗包衣出身,父亲在镶黄旗一个佐领下当差,母亲替人浆洗衣裳。家里三个丫头,她是老二。乾隆三十五年,内务府选秀女,她被选上了。那年她十四岁,母亲送她到宫门口,攥着她的手说:“好好当差,熬到二十五岁放出来,攒点银子,找个好人家。”

瑞珠点了点头,没敢回头。

头三年在储秀宫当粗使,扫地、擦灰、抬水、倒夜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后来因为针线活做得细,被调到了翊坤宫惇妃娘娘位下,专管缝补绣活。惇妃的针线用得勤,衣裳要绣花,帕子要绣花,连鞋面也要绣花。瑞珠的手巧,绣出来的牡丹花连惇妃都夸过一回——“这丫头的手倒是细。”

瑞珠记得那一回。那是乾隆四十一年的春天,惇妃刚生下十公主不久,心情好,赏了她一碟子点心。瑞珠跪着接了,没敢当面吃,揣在怀里,等夜里回房才咬了一口。是枣泥酥,甜的。

从那以后,瑞珠在惇妃位下的日子算是稳当了。她不用再干粗活,每天就是坐在窗下绣花,有时也给十公主绣小衣裳。十公主还小,才三岁多,常被乳母抱到院子里晒太阳。瑞珠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孩子白净、圆脸、眼睛亮,笑起来咯咯响。

瑞珠也会想起家里的小妹。小妹今年该有八岁了,不知道长成什么模样。

梆子响了。

瑞珠轻手轻脚地起来,披上棉袄,替春桃掖了掖被角。春桃比她小两岁,今年十八,是去年才调来的。春桃性子急,做事毛躁,挨过好几回训。瑞珠替她担过两回,跟管事的李姑姑说“是我没教好”。春桃感激她,夜里常给她留半块饽饽。

瑞珠推开后罩房的门,冷风扑面,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她缩了缩脖子,往茶房走去。

给惇妃泡茶的水要烧三滚,第一滚洗杯,第二滚温壶,第三滚才能沏。茶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惇妃喝得挑剔,水温差一点都不行。瑞珠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今年二十二岁,在宫里待了八年,脸盘子还是圆润的,只是眼下总带着一层青。

再过三年,就该放出去了。

母亲托人带过口信,说已经帮她相看了一户人家,是正白旗一个笔帖式家的老二,人老实,识几个字。瑞珠没见过那人,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她只知道,出去就好了。

茶沏好了,瑞珠端着托盘往正殿走。天刚蒙蒙亮,檐角挂着冰溜子,长长短短地垂着。她走得稳,碗盖纹丝不动。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烛火还亮着。瑞珠轻声唤了一句:“娘娘,茶来了。”

里头没应声。

瑞珠又唤了一声。

“进来。”

声音是哑的,像是没睡好。瑞珠推门进去,看见惇妃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灰鼠皮褂子。三十三岁的惇妃,脸还是好看的,只是嘴角往下沉,眼下也有青。

瑞珠把茶放在小几上,退了两步,垂手站着。

惇妃没动。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夜谁在西梢间值夜?”

“回娘娘,是春桃。”

惇妃坐起来,端起茶碗,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昨晚打瞌睡了。”

瑞珠心里一紧。

“奴婢……奴婢回去说说她。”

惇妃没接话,只是用指甲在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瑞珠的耳朵里。

“你去把李全叫来。”

李全是惇妃位下的首领太监,管着翊坤宫上下三十几号人。瑞珠应了一声,退出去。

她走到廊下,深吸了一口气。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粒。

二

李全挨了一顿骂。

惇妃的声音从正殿传出来,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她骂李全管束不严,骂宫女们偷奸耍滑,骂到最后,又骂到了内务府头上——“每月的份例银子克扣了不知多少,送到翊坤宫的尽是好东西?”

李全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瑞珠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抹布,不敢走。春桃从后罩房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瑞珠姐……”春桃的声音在抖。

瑞珠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来。

惇妃骂了半个时辰才停。李全从正殿出来的时候,额头上青了一块。他看了瑞珠一眼,什么也没说,瘸着腿走了。

瑞珠进了正殿,看见茶碗碎在地上,龙井茶泼了一地。她蹲下去收拾,碎瓷片割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没吭声,拿袖子擦了擦。

惇妃坐在榻上,盯着窗外的雪看。

“你说,”惇妃忽然开口,“皇上有多久没来了?”

瑞珠低着头:“回娘娘,上个月初五来过一回。”

“上个月初五。”惇妃重复了一遍,“到今天,三十三天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听起来不像笑。

瑞珠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个绣花的宫女,不该接这种话。但她又觉得,惇妃好像在跟她说,又好像在跟自己说。

惇妃是从乾隆二十八年进宫的,那年她十七岁,乾隆五十二岁。一进宫封了永常在,后来又升了贵人,又降回常在,又升贵人。起起落落,像坐船似的。直到乾隆三十六年封了惇嫔,三十九年生了十公主,才升了惇妃。

这中间的日子,外人看不出来,翊坤宫里的人却看得清楚。

惇妃性子急,火气上来得快,消得也快。但这几年,火气上来的越来越频繁,消得却越来越慢。尤其是十公主出生之后,乾隆赏了不少东西,惇妃高兴了一阵子。可高兴过了,人却更躁了。

瑞珠听李全私底下说过一嘴——“娘娘心里不踏实。”

怎么个不踏实法,李全没说,瑞珠也没问。

惇妃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三十三岁了。宫里年年进新人,去年进的几个答应,才十五六岁,脸嫩得能掐出水来。

惇妃把手放下了。

“把春桃叫来。”

瑞珠的心又提了起来。

三

春桃跪在正殿的地砖上,膝盖底下硌得慌。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惇妃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茶,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你昨晚值夜,打了几回瞌睡?”

“回娘娘,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惇妃把茶碗往几上一搁,碗底磕在木头上,闷响了一声。“我夜里喊了两回水,你听见了?”

春桃的嘴唇哆嗦着:“奴婢……听见了一回。”

“听见了一回。”惇妃点了点头,“那一回呢?”

“奴婢……去倒了水……”

“去了多久?”

春桃答不上来。

惇妃站起来,走到春桃面前。她比春桃高半个头,影子罩在春桃身上。春桃缩着脖子,像一只被猫盯上的雀儿。

“抬起头来。”

春桃抬了头,眼泪已经挂在脸上了。

惇妃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声音很脆。

春桃的身子歪了一下,又跪正了。她用手捂着脸,不敢哭出声。

瑞珠站在门外,听见了那一声。她的手攥紧了袖子,指甲掐进肉里。

“哭什么?”惇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还有脸哭?”

又是两巴掌。

瑞珠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能进去。宫女不能主动进正殿,除非里头叫。规矩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里头没声了。又过了一会儿,惇妃喊:“瑞珠。”

瑞珠推门进去。

春桃还跪在地上,脸肿了半边,嘴角有血丝。惇妃坐在榻上,气息不太匀。

“把她带下去。三天不许吃饭,抄《女诫》一百遍。”

瑞珠扶起春桃,往外走。春桃的腿软了,几乎是拖着出去的。

走到廊下,春桃哇地哭了出来。

瑞珠把她带到后罩房,用冷水拧了帕子给她敷脸。春桃的嘴角破了,血混着泪往下淌。

“别哭了,”瑞珠压低声音,“让娘娘听见又要挨罚。”

春桃把嘴闭上了,但眼泪止不住。

瑞珠坐在她旁边,替她敷脸,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她不是没见过惇妃打人,但以前打得少,也打得轻。打完了,还会赏点东西。可这几个月,惇妃下手越来越重了。

上个月,一个叫翠屏的宫女端茶慢了,被惇妃拿簪子戳了手背,戳了一个洞。翠屏疼了三天没敢吭声。再上个月,管洒扫的小福子擦地没擦干净,被惇妃踹了一脚,踹在腰上,小福子躺了半个月。

瑞珠的手抖了一下。

春桃抓住了她的手。

“瑞珠姐,我想回家。”

瑞珠拍了拍春桃的手背:“快了。再过两年,就放出去了。”

春桃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帕子里。

瑞珠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起自己刚进宫那会儿,姑姑教她们规矩,说了一句话——“在宫里,命是自己的,但也由不得自己。”

瑞珠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四

乾隆四十三年十一月初七的下午,惇妃午睡起来,让人把十公主抱过来。

十公主三岁多,穿着藕荷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揪揪,被乳母赵嬷嬷抱着进了正殿。

惇妃接过女儿,搂在怀里,脸上的线条软了下来。

“今儿吃什么了?”

十公主咯咯笑着,伸手去抓惇妃耳边的坠子。惇妃偏了偏头,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皮了。”

赵嬷嬷站在一旁,也笑着:“公主今儿吃了半碗粳米粥,一个糖包,又在院子里跑了好一会儿。”

惇妃点了点头,抱着十公主坐在榻上,拿了一块糕点掰碎了喂她。十公主吃了一口,不要了,扭着身子要下地。

惇妃把她放下,十公主摇摇晃晃地跑到门口,趴在门槛上看外面。

“雪……雪……”

惇妃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沉默了。

赵嬷嬷小声说:“娘娘,要不要给公主加件衣裳?外面冷。”

惇妃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赵嬷嬷,你说公主长得像谁?”

赵嬷嬷看了惇妃一眼:“公主的眉眼像皇上。”

惇妃没说话。

十公主长得确实像乾隆。圆脸,宽额头,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像个小太阳。乾隆最喜欢这个女儿,说她“性刚毅,能弯刀弓”,常把她带在身边,穿男装,学骑射。乾隆甚至说过——“如果你是皇子,朕一定立你为储君。”

这话传遍了后宫。

惇妃心里清楚,乾隆喜欢十公主,但不见得喜欢她。她不过是恰好生了这个女儿。

以前她年轻,觉得无所谓。乾隆来不来,她都能过日子。可这几年,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在意乾隆多久没来翊坤宫,在意他去了哪个妃子那里,在意他在谁那里留了宿。

她不想在意,但忍不住。

十公主在门口趴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喊:“额娘!”

惇妃抬起头。

“怎么了?”

十公主指着外面:“雪人。”

惇妃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女儿的手指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一个扫地的太监堆了个小雪人,歪歪扭扭的,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

十公主拍着手笑。

惇妃看着那个雪人,忽然说了一句:“去,把那个雪人砸了。”

门口的太监愣了一下。

惇妃回过头,目光冷冷的:“砸了。谁让他堆的?”

太监赶紧跑出去,一脚把雪人踹散了。十公主愣住了,嘴一瘪,哭了起来。

惇妃一把抱起女儿,转身回了殿内。

“别哭。一个雪人有什么好哭的。”

十公主哭得更凶了。

惇妃把女儿放在榻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赵嬷嬷。

“哄哄她。”

五

瑞珠是在茶房里听说这件事的。

春桃的脸还没消肿,坐在灶边烤火。瑞珠给她煮了一碗姜汤,让她喝了暖身子。

“娘娘今儿把十公主的雪人踹了。”春桃小声说。

瑞珠没接话。

“小福子说,娘娘这几天像变了个人似的。”

瑞珠盛了一碗姜汤自己喝了,还是没接话。但她心里在想——惇妃确实变了。

以前的惇妃,虽然脾气大,但也有高兴的时候。高兴了,会跟她们说几句闲话,赏点吃的。十公主出生那两年,惇妃的心情最好,翊坤宫里也算是和和气气的。可今年入冬以来,惇妃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瑞珠不知道原因,但她隐约猜到了一点。

上个月,乾隆去了长春宫,连着待了三天。长春宫住的是容妃,就是民间传的“香妃”。容妃入宫比惇妃晚,但封妃比惇妃早一年。惇妃一直不太待见容妃。

再上个月,乾隆又去了东六宫的顺妃那里。

惇妃每次听到消息,就摔东西。茶碗、花瓶、妆盒,什么都摔。摔完了,又让人收拾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瑞珠有时候觉得,惇妃不是脾气不好,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怎么填都填不满。但她不敢想太深。想太深了,就没法过日子了。

傍晚的时候,李全来了茶房。

“瑞珠,娘娘让你去一趟。”

瑞珠放下手里的活,跟着李全走。李全走得慢,腿还有点瘸。他压低声音说:“娘娘今儿心情不好,你小心点。”

瑞珠点了点头。

进了正殿,惇妃坐在妆台前,没梳头,头发披散着。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半明半暗。

“瑞珠,你过来。”

瑞珠走过去,站在惇妃身后。

“你说,”惇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老了吗?”

瑞珠的心跳了一下。

“娘娘年轻着呢。”

惇妃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碎了的瓷片。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瑞珠没敢答。

惇妃拿起梳子,递给她:“给我梳头。”

瑞珠接过梳子,替惇妃梳头发。惇妃的头发又黑又密,梳起来很顺。瑞珠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很轻。

“你进宫几年了?”

“回娘娘,八年了。”

“八年。”惇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八年了,你还没出去?”

“还有三年。”

惇妃没再说话。

瑞珠把头发梳通了,正要绾起来,惇妃忽然说:“别绾了。”

“今晚不用。”

瑞珠放下梳子,退后一步。

惇妃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火星。

瑞珠站了很久,直到惇妃说:“出去吧。”

她退出门去,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的风很冷。瑞珠站在暗处,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她往茶房走。路过西梢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是春桃。瑞珠站了站,没进去。

六

十一月初七那天的夜里,翊坤宫里出了事。

瑞珠是被叫声惊醒的。她翻身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外跑。后罩房里其他宫女也醒了,稀稀拉拉地跟出来。

声音是从正殿西边的耳房传来的。那是惇妃用刑的地方,平时放一些杂物,也用来罚跪、打板子。

瑞珠跑到耳房门口,看见李全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怎么了?”

李全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瑞珠探头往里看。烛火昏昏的,惇妃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掸子的杆子。地上趴着一个人,是春桃。

春桃的身子蜷着,脸朝下。她的衣裳被扯得乱七八糟,背上、腿上,全是红印子。红印子叠着红印子,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

瑞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惇妃还在打。一下,又一下。掸子杆落在春桃背上,发出闷响。春桃没有叫,也没有动。她一开始还在哭,后来就不哭了。

瑞珠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没有多久。

李全终于开口了:“娘娘,别打了。再打……”

惇妃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春桃,把掸子杆扔了。

“拖出去。”

李全和另一个太监把春桃拖走了。瑞珠站在门口,看着春桃被拖过廊下。春桃的脸歪着,眼睛半睁,嘴角挂着一道血。

瑞珠的脚好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李全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惇妃面前,小声说了什么。惇妃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李全又重复了一遍。

惇妃的脸色变了。

“她……”

李全点了点头。

瑞珠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想了什么。她只记得,惇妃退了两步,手撑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似的。然后惇妃转过身,走出了耳房,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

廊下很安静。所有的宫女太监都站在暗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雪还在下。

七

春桃死了。

她是被抬回后罩房之后断的气。瑞珠守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春桃的手很凉,越来越凉。她的嘴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天亮的时候,春桃的身子彻底凉了。

瑞珠替她合上了眼睛。

李全去内务府报了。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乾隆就知道了。

瑞珠不知道乾隆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内务府报上去的,也许是哪个太监走漏的。总之,乾隆知道了。而且,乾隆很生气。

第二天,乾隆下了一道长长的上谕,是给诸皇子和军机大臣的。瑞珠听李全念了一遍,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意思她听明白了——

乾隆说,妃嫔打死宫女,这事从来没见过。以前有妃嫔打宫女,宫女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的,那是宫女自戕。可这次是直接把宫女活活打死了,性质不一样。必须从重处置。惇妃降为惇嫔,罚银一百两,给春桃的父母殓埋。翊坤宫的太监也都受罚,有的革去顶带,有的罚钱粮。

李全念完,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算……不算太重。”

瑞珠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春桃的东西被收走了,铺盖卷起来,放在角落里。她的绣活还剩一半,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瓣绣了一半,线还穿在针上。

瑞珠把那半朵牡丹收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八

春桃的父母来了。

是李全去接的。瑞珠隔着廊子远远地看了一眼。春桃的父亲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佝着背。母亲矮胖,头上包着一块旧帕子,一直在抹泪。

他们领走了春桃的尸身和惇妃罚的一百两银子。

瑞珠听说,那一百两银子,春桃的父亲没要,推了两回。是李全硬塞到他手里的。李全说:“这是皇上的旨意,拿着吧。”

春桃的父亲把银子揣进怀里,没再看一眼女儿的尸身,转身走了。

瑞珠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送她进宫那天,也是穿着一件蓝布褂子,也是这样的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转过身,回了后罩房。

惇妃——不,惇嫔——已经搬到了翊坤宫东边的偏殿。位号降了,住的地方也降了。正殿腾出来了,说要重新修缮。

惇嫔比从前安静了很多。她不再摔东西,也不再骂人。她每天坐在偏殿里,有时候抱着十公主,有时候一个人发呆。十公主被送到了容妃那里,只隔几天才能抱过来一回。每次抱走的时候,十公主都哭。惇嫔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被抱走,一句话也不说。

瑞珠还是管针线。惇嫔不再穿绣花的衣裳了。她的衣裳都是素面的,连镶边都省了。

有一天,惇嫔叫瑞珠去替她改一件旧褂子。

瑞珠坐在偏殿的窗下缝着。惇嫔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瑞珠。”

“奴婢在。”

“你说,她死之前,说了什么没有?”

瑞珠的针停了一下。

“回娘娘,没有。”

惇嫔没再问了。

瑞珠继续缝着。针脚很密,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她心里想——春桃临死前张了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瑞珠没听见。也许她说了,也许没说。瑞珠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春桃最后的样子。

缝完了。瑞珠把褂子叠好,放在桌上。

惇嫔看了一眼:“针脚太密了。”

“奴婢重新改。”

“不用了。”

惇嫔拿起褂子,抖了抖,穿在身上。褂子旧了,颜色也褪了,但合身。

“你出去吧。”

瑞珠退了出去。

九

那年冬天很冷。

十一月底,宫里又出了一件事。一个叫五妞的宫女在景仁宫自尽了,是撞柱死的。内务府查了几天,最后定性为“自戕”,按例处置了。五妞的家人获了罪,被罚了银子。

瑞珠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惇嫔补一双袜子。她手里的针一歪,扎进了指头。血珠冒出来,她拿嘴吮了一下,继续缝。

宫里的人命,有时候比针尖还轻。

瑞珠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提。但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了春桃。春桃死的时候,是冬天。现在还是冬天。好像这个冬天特别长,怎么过都过不去。

十二月的时候,内务府又送来了一批年例银子。惇嫔的份例减了不少,但日子还过得下去。瑞珠的月钱没变,还是每月二两。她攒了八年的银子,存在内务府的钱庄里,一共攒了一百六十多两。

够出去过日子了。

母亲托人带的口信,说那户人家的老二还在等。瑞珠听了,心里没什么感觉。等就等吧,反正还有两年多。

腊月二十三,小年。

惇嫔把十公主接了过来,一起吃了顿饺子。十公主又长了一岁,会跑会跳了,满屋子转圈。惇嫔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瑞珠站在门外,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过身,往茶房走去。

茶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灶火还着着,锅里烧着水。她坐下来,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再过两年多,她就出去了。

出去以后,嫁人,生孩子,过日子。日子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也许好,也许不好。但总归是自己的日子。

她把手伸到灶火旁边,暖了暖。

窗外,又下雪了。

十

乾隆四十五年的春天,惇嫔复了妃位。

是十公主求的情。十公主五岁了,在乾隆面前哭了一场,说想跟额娘住。乾隆心软了,下旨恢复了惇妃的位号,十公主也送回了翊坤宫。

惇妃搬回了正殿。正殿修缮过了,刷了新漆,换了新帘子。惇妃站在正殿里,四下看了看,没说什么。

瑞珠还是管针线。惇妃又开始穿绣花的衣裳了,但花样比以前素净了。瑞珠绣的牡丹,惇妃说“不用那么艳”。

日子好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但瑞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惇妃不再打人了。至少,不再打死人了。她还是脾气急,还是会骂人,但骂完了就算,不再往死里追究。李全说,娘娘这是“怕了”。

怕什么,李全没说。

瑞珠觉得,惇妃怕的不是乾隆,也不是内务府。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再犯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

乾隆四十六年二月,惇妃因为耽误了请安,被罚了二百个银锞子。不算什么大事,但惇妃为此生了好几天的闷气。瑞珠听见她在正殿里自言自语:“连请安都要挑我的刺。”

但惇妃到底没再闹。她把银锞子交了,该请安请安,该伺候伺候。

瑞珠有时候觉得,惇妃变老了。不是脸老了,是整个人老了。三十五六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疲倦还是认命。

十一

乾隆四十七年秋天,瑞珠满二十五岁了。

按例,宫女到二十五岁放出去。瑞珠的名字报到了内务府,等着办手续。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天很高,蓝得像一块布。瑞珠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半朵绣了一半的牡丹,还有攒下的银子。

她去向惇妃辞行。

惇妃坐在正殿里,正在看十公主写字。十公主七岁了,已经开蒙了,写得一手好字。乾隆夸过好几回,说“有男儿气”。

瑞珠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奴婢瑞珠,给娘娘辞行。”

惇妃看了她一眼。

“起来吧。”

瑞珠站起来,垂手站着。

惇妃打量了她一会儿。瑞珠的脸还圆着,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八年前她来翊坤宫的时候,才十七岁,脸嫩得像一朵花。现在二十五了。

“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

“谢娘娘。”

惇妃从妆台上拿了一个荷包,递给瑞珠。

“拿着。”

瑞珠接过来,掂了掂,里头有银子。

“娘娘……”

“走吧。”

瑞珠又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翊坤宫的大门,瑞珠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宫门口,李全在等她。

“瑞珠,我送你出去。”

瑞珠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高高的,把天裁成窄窄的一条。瑞珠走了八年,今天最后一次走。

到了宫门口,李全停住了。

“出去吧。”

瑞珠看了他一眼。

“李公公,保重。”

李全摆了摆手。

瑞珠迈出了宫门。

外面的街很宽,人来人往,车马喧喧。瑞珠站在宫门口,看着这条她不认识的街,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

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十二

瑞珠回了家。

家还在老地方,正白旗包衣佐领下的一条胡同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母亲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

瑞珠说:“回来了。”

小妹已经嫁人了,嫁到了城外。大哥在佐领衙门当差,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瑞珠的房间还留着,床铺都换了新的。

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那户人家的老二还在等。瑞珠说:“见见吧。”

见了面。那人叫德顺,二十四岁,在正白旗一个笔帖式手下抄写公文。人不高,脸黑,话不多,但看着老实。

德顺看了瑞珠一眼,脸红了。

瑞珠没脸红。她看着德顺,心里想——这个人,就是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人。她不觉得喜欢,也不觉得不喜欢。就是觉得,可以。

两家定了日子。秋天的时候,瑞珠嫁了过去。

婚礼很简单,摆了两桌酒,请了亲戚和邻居。瑞珠穿着红嫁衣,坐在新房里,等着德顺掀盖头。盖头掀开的时候,德顺的手在抖。瑞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德顺也笑了。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德顺每天去衙门抄写,瑞珠在家里做针线。她的针线活好,街坊邻居都来找她绣东西。绣一个荷包几文钱,绣一件衣裳几十文。攒着攒着,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第二年,瑞珠生了个女儿。

德顺抱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瑞珠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了春桃。

春桃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她没有嫁过人,没有生过孩子,没有过过一天自己的日子。

瑞珠把女儿抱过来,搂在怀里。女儿的小脸皱巴巴的,丑得很。但瑞珠觉得好看。

她想,她会好好把女儿养大。不让她进宫,不让她当宫女。让她读书识字——宫女不能识字,这是宫里的规矩。但她的女儿可以。

瑞珠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十三

乾隆五十三年,十公主嫁给了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

瑞珠听说了,没什么感觉。十公主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只是个出了宫的宫女,在胡同里过日子。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惇妃。

惇妃现在怎么样了?

瑞珠不知道。她离开宫里六年了,没有消息。也不想打听。

德顺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腰上。

“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德顺没再问,又睡过去了。

瑞珠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白的,像雪。

她想起那年在翊坤宫,春桃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

瑞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德顺的肩窝里。

她不想了。

十四

嘉庆四年,乾隆驾崩。

瑞珠听说了,没什么感觉。她四十三岁了,女儿都十几岁了。宫里的那些事,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过了几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站在翊坤宫的廊下,手里端着茶盘。惇妃坐在正殿里,隔着帘子喊她:“瑞珠,茶呢?”

她端着茶往里走。走到门口,看见春桃跪在地上,脸肿着,嘴角有血。瑞珠想喊春桃起来,但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德顺不在身边,去衙门了。女儿也不在,去学绣活了。瑞珠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躺了很久。

然后她起来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头,是那半朵绣了一半的牡丹。

绣线已经旧了,颜色也褪了。但针还穿着线,好像随时可以接着绣。

瑞珠看着那半朵牡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包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她走到院子里,太阳很好。邻居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跑,笑声传过来。

瑞珠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开始做午饭。

德顺中午要回来吃饭。

十五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瑞珠的头发白了,德顺的腰弯了。女儿嫁了人,生了孩子。瑞珠当了姥姥。

嘉庆二十五年,瑞珠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吃喝都要人伺候。女儿从城外赶回来,守在她床边。

“额娘,你想吃什么?”

瑞珠摇了摇头。

她躺了几天,越来越瘦。但精神还好,有时候还能跟女儿说几句话。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女儿说:“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个布包。”

女儿找出来,拿给她。

瑞珠打开布包,看着那半朵牡丹。线已经脆了,一碰就断。

“这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绣的。”瑞珠说,“在宫里的时候。”

女儿没说话。

瑞珠把那半朵牡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了布包里。

“收起来吧。”

女儿把布包放回了抽屉里。

那天夜里,瑞珠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睡着睡着就没了。

女儿在床边哭了一场。德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没哭。第二天,他把瑞珠葬在了城外的坟地里。

坟头很小,没什么特别的。

但墓碑上刻了名字——瑞珠。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德顺让人刻的:

“先妣瑞珠,正白旗包衣佐领下人。幼入宫,长而嫁,育一女。”

德顺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十六

瑞珠死后很多年,她的外孙女收拾东西,翻出了那个布包。

布包里,是半朵绣了一半的牡丹。花瓣绣了一半,线还穿着针。

外孙女问:“姥姥,这是什么?”

瑞珠的女儿说:“你姥姥年轻时候绣的。”

“怎么不绣完?”

“不知道。”

女儿把布包拿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收着吧。”

外孙女把布包放回了抽屉里。

那半朵牡丹,就一直搁在那里。针还穿着线,好像随时可以接着绣。但一直没有人绣。

后来女儿也走了。外孙女搬了家。那个布包,在搬来搬去中丢了。

没有人再记得瑞珠。

没有人再记得春桃。

没有人再记得惇妃。

翊坤宫的廊下,依然有宫女端着茶盘走过。雪还在下。梆子还会响。新来的宫女,侧着身子睡觉,不敢仰面。

宫墙很高。日子很长。人来了,又走了。

就是这样。

【后记】

这篇小说取材于乾隆四十三年惇妃殴毙宫女一案。据《清实录》所载上谕,惇妃汪氏将位下宫女责处致毙,事属骇见。乾隆帝降其为嫔,罚银百两给宫女父母殓埋,并令上书房、敬事房著录存记,永远为戒。

小说中瑞珠、春桃、李全等人物为虚构,惇妃、乾隆、十公主等为真实历史人物。惇妃其人,史载“气性不好”,一生起落数次,最终在嘉庆十一年薨逝。她生下的十公主固伦和孝公主,是乾隆最宠爱的女儿,却也在丈夫丰绅殷德早逝后守寡半生。

宫中女子,无论主仆,命皆如絮。惇妃打死宫女一事,在清代后妃与宫女关系史上,是一次罕见的“反常事件”,也正因其罕见,才有了这篇小说存在的空间。

十七

德顺是在瑞珠走后的第三年,才第一次跟女儿提起她。

那天是清明,女儿从城外赶回来,给瑞珠上坟。德顺跟着去了。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女儿蹲下去拔,德顺就站在旁边看。

风把纸钱吹得满地滚,德顺弯腰捡了几张,用石头压住。

回来的路上,女儿忽然问:“阿玛,你跟额娘是怎么过日子的?”

德顺愣了一下。

“怎么过?就那么过。”

女儿笑了:“什么叫‘那么过’?”

德顺想了想,说:“你额娘话不多。一天到晚就是做针线,做饭,收拾屋子。我回来,她把饭端上来。我走,她送到门口。没什么说的。”

女儿没再问。

那天晚上,德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春天的风还凉,他把棉袄裹紧了,点了一袋烟。

他想起瑞珠刚嫁过来那会儿。新婚之夜,他掀开盖头,看见她的脸,心里扑通扑通跳。瑞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后来日子久了,他发现瑞珠不怎么笑。不是不高兴,就是不怎么笑。她做针线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做饭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有时候他晚上回来,看见她坐在窗边绣花,夕阳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看见瑞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他问:“怎么了?”

瑞珠说:“没事。”

翻个身,又睡了。

德顺没追问。他不是个会追问的人。日子嘛,过就是了。

但那天晚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瑞珠刚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个荷包,还有半朵绣了一半的牡丹。

有一回他问:“这牡丹怎么不绣完?”

瑞珠说:“懒得绣了。”

后来他再没问过。那半朵牡丹就一直在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瑞珠偶尔会翻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

德顺不知道那半朵牡丹是什么意思。他也没问过。

瑞珠走了以后,他整理她的东西,翻出了那个布包。他把布包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又放回了抽屉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也许是因为瑞珠留着。

十八

瑞珠的女儿叫德馨,嫁到了城外一个镶白旗人家。夫家姓关,男人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日子过得去。德馨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叫关素云,是瑞珠一手带大的。

瑞珠走的时候,关素云十二岁。她记得姥姥的手。姥姥的手很巧,会绣花,会做衣裳。姥姥给她绣过一个荷包,上面是一朵牡丹。

关素云问:“姥姥,这牡丹怎么只有一半?”

瑞珠说:“另一半懒得绣了。”

关素云又问:“为什么不绣完?”

瑞珠笑了笑,没答。

后来姥姥走了,关素云把那个荷包收了起来。荷包旧了,牡丹褪了色,但针脚还是整整齐齐的。

关素云长大后,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忙忙碌碌,没什么工夫想从前的事。偶尔翻出那个荷包,看一眼,又收起来。

有一年,关素云的儿子问她:“额娘,这是什么?”

关素云说:“你太姥姥绣的。”

“怎么只有一半?”

“不知道。她没绣完。”

儿子把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好看。”

关素云拍了他一下:“别胡说。”

她把荷包收进了柜子里。

后来搬家,东西太多,丢了不少。那个荷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关素云找过一回,没找到,也就没再找。

她想,丢了就丢了吧。

十九

嘉庆十一年,惇妃薨了。

消息传到宫外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瑞珠的女儿德馨在胡同口听人说的,回来告诉了瑞珠。

瑞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把衣裳抖了抖,搭在绳上,说:“知道了。”

德馨说:“额娘,你不难受?”

瑞珠想了想。

“她对我还行。”瑞珠说,“不打我的时候,还行。”

德馨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瑞珠多做了一个菜。德顺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问:“今儿什么日子?”

瑞珠说:“没什么日子。”

德顺没再问。

瑞珠坐下来吃饭。她吃得很少,筷子夹着饭粒,半天才送到嘴里。

她想起惇妃最后一次跟她说话,说的是“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惇妃给她那个荷包,里头装了五两银子。瑞珠一直没花,压在柜子底下。

吃完饭,瑞珠把碗洗了。德顺坐在院子里抽烟。瑞珠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德顺。”

“嗯。”

“你说人死了,还能记得从前的事吗?”

德顺吐了一口烟:“不知道。”

瑞珠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德顺被她弄醒了,问:“怎么了?”

“没事。”

德顺翻了个身,又睡了。

瑞珠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堂堂的,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她想起翊坤宫的院子。下雪的时候,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春桃蹲在廊下擦地,手冻得通红。瑞珠从茶房出来,喊她:“春桃,进来喝口热水。”

春桃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是春桃唯一一次笑。

瑞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她侧着身子,蜷着腿,一只手压在身下。那是宫里的规矩,侧身睡,不能仰面。

她一直没改过来。

德顺说过她一回:“你怎么老侧着睡?”

瑞珠说:“习惯了。”

德顺没再问。

二十

又过了很多年,关素云老了。

她的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关素云当了奶奶,每天带孙子。日子忙忙叨叨,从前的事,早就忘了。

有一天,她收拾屋子,翻出一个旧箱子。箱子里都是些老东西,旧衣裳,旧鞋样,旧针线。她一件一件翻着,忽然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粗布缝的,缝得很密。她打开,里面是半朵绣了一半的牡丹。

针还穿着线。线已经脆了,一碰就断。

关素云拿着那半朵牡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谁绣的。

她坐在椅子上,把牡丹放在膝盖上,看了半天。

她想起姥姥。姥姥的手很巧,但话不多。姥姥总是坐在窗边绣花,夕阳照在她脸上。姥姥有时候会发呆,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关素云不知道姥姥在想什么。她从来没问过。

现在想问,也问不着了。

关素云把那半朵牡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绣工很细,花瓣一层一层叠着。绣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空的。

她叹了口气。

她把布包好,放进箱子里。箱子合上,放回了柜子最上面。

她想,留着吧。

留着,就还有个念想。

二十一

乾隆四十三年的那场雪,后来在很多人的记忆里都模糊了。

惇妃死的时候,十公主已经嫁了人。十公主来送了她最后一程,哭了一场,然后就走了。惇妃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按妃例葬了。

翊坤宫后来住了别的妃子。新来的妃子年轻,爱笑,爱穿艳色的衣裳。宫女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春桃的名字,没有人再提起。

内务府的档案里,乾隆四十三年的那一页记着:

“十一月,惇妃汪氏将位下宫女责处致毙,降为嫔,罚银一百两。”

字很少。就这一行。

宫女的名字没有记。春桃这个名字,只存在于翊坤宫几个老人的记忆里。等他们死了,就没有人记得了。

瑞珠的名字也没有记。

宫里的宫女,千千万万,来的时候没有名字,走的时候也没有。她们像影子一样,在红墙里晃了几年,然后消失。

但瑞珠记得春桃。

她记得春桃蹲在廊下擦地,手冻得通红。她记得春桃夜里给她留半块饽饽。她记得春桃临死前张了嘴,好像想说什么。

瑞珠一直不知道春桃想说什么。

但她替春桃记着。

她记了一辈子。

二十二

关素云老了以后,变得爱说话。她跟孙子讲从前的事,讲她姥姥,讲那个荷包。

孙子问:“太姥姥是干什么的?”

关素云说:“在宫里当宫女。”

孙子眼睛亮了:“皇宫?太姥姥见过皇上吗?”

关素云笑了:“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

孙子又问:“那她后来怎么出来的?”

“到了年纪就放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嫁人,生孩子,过日子。”

孙子觉得没意思:“就这样?”

关素云想了想。

“就这样。”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是她把一个荷包留了一辈子。”

孙子没听懂。

关素云也没再解释。

她把那半朵牡丹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牡丹上。牡丹褪了色,线也断了,但花瓣的样子还在。

关素云看着那半朵牡丹,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姥姥坐在窗边绣花,她趴在旁边看。姥姥忽然说了一句:“花绣了一半,就不要了。”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二十三

关素云把那个荷包收了起来。

她找了一块新布,把旧布包重新包了一遍。包好了,放进柜子里,跟家里的房契、地契放在一起。

她想,以后她的孙子长大了,也许还会翻出来看。

也许会问:“这是什么?”

她会说:“你太姥姥绣的。”

也许孙子还会问:“怎么只有一半?”

她会说:“另一半懒得绣了。”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懒得绣。

是绣不完了。

有些东西,绣了一半就绣不下去了。不是线断了,不是手酸了,是心空了。那个空的地方,拿什么绣都绣不满。

瑞珠的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宫里的时候,还是出宫以后?

关素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姥姥的一辈子,就像那半朵牡丹。绣了一半,剩下的,就那么搁着了。

但姥姥还是把那一半绣得很好。

花瓣一层一层的,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用了心。

关素云想,这就够了。

二十四

又过了很多年。

关素云的孙子长大了,搬了家。老箱子被扔在了老宅里,没有人再翻。

那半朵牡丹,还搁在箱子里。线已经彻底脆了,一碰就碎。针也锈了,只剩下一根褐色的铁线。

后来老宅拆了。箱子被人搬走,不知道搬到了哪里。里面的东西,散的散,丢的丢。

那半朵牡丹,最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被扔了,也许被烧了。也许被什么人捡了去,看了一眼,又扔了。

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瑞珠是谁,春桃是谁,惇妃是谁。

宫墙还在。翊坤宫还在。雪还在下。

日子还在过。

人来了,又走了。

就是这样。

二十五

惇妃是在嘉庆十一年春天病的。

病来得慢。先是吃不下饭,然后睡不着觉,再后来,浑身没劲,走两步就喘。太医来看过,开了几副方子,吃了也不见好。十公主从公主府赶回来,在床边守了两天。惇妃看着女儿,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十公主不走。

惇妃就笑了。她老了,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但笑起来还是好看。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说:“你长得像你皇阿玛。”

十公主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惇妃说:“别哭。我活够了。”

十公主哭得更凶了。

惇妃看着女儿哭,没再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十公主还小的时候,在翊坤宫的院子里跑。那时候院子里有棵海棠树,春天开花,粉白粉白的。十公主在树下捡花瓣,捡了满满一捧,跑过来塞给她,说:“额娘,给你。”

那时候惇妃还年轻,还爱笑,还会抱着女儿在廊下转圈。

后来树砍了,修了台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惇妃闭上眼睛,说:“你回去吧。让你阿玛陪着我。”

十公主擦了擦泪,站起来,看了她额娘一眼,走了。

惇妃的丈夫,是乾隆。

但乾隆早就死了。死了十一年了。

惇妃说的“阿玛”,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叫四格,是正白旗的一个领催,在惇妃进宫前就死了。

惇妃记得父亲。父亲瘦,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总是在院子里劈柴,一边劈一边哼小曲。惇妃那时候还小,蹲在旁边看,父亲就说:“丫头,别站太近,小心劈着你。”

后来父亲病了,躺了三个月,走了。

家里就塌了。

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过日子,靠给人浆洗缝补。母亲的手泡在冷水里,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拿针线缝了又缝。惇妃十三岁那年,母亲把她送进了宫。选秀女的时候,她站在一群女孩子中间,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没什么特别的。但乾隆选上了她。

她进了宫,当了永常在。

那一年,乾隆五十二岁,她十七岁。

二十六

惇妃刚进宫那几年,过得还行。

永常在的位分不高,住的是偏殿,伺候的人也不多。但她年轻,身子好,乾隆偶尔来坐坐,说几句话,赏点东西。她没什么大志向,觉得这样就挺好。

后来乾隆升她做贵人。她高兴了一阵子。贵人比常在强,月例银子多,伺候的人也多。她搬到了正殿,有了自己的院子。

再后来,乾隆又降她回常在。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升了降了,都不需要理由。你只要接着就行。

降回常在以后,她在屋子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洗了脸,照常去给皇后请安。皇后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惇妃那时候想,算了。常在就常在吧。

可过了两年,乾隆又把她升回了贵人。再后来,升了惇嫔。她搬进了翊坤宫。翊坤宫比原来的地方大多了,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院子里还有棵海棠树。

惇妃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棵海棠树,忽然笑了。

她觉得自己熬出头了。

可没过多久,她又因为一件事惹了乾隆不高兴,被降回了贵人。降了升,升了降,像坐船似的,晃来晃去,晃得她头晕。

她开始睡不好觉。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她想通了——她什么都没做错。乾隆高兴了,就升她。不高兴了,就降她。她是谁,她做了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乾隆高兴。

惇妃开始琢磨乾隆的喜好。乾隆喜欢什么,她就做什么。乾隆喜欢听戏,她就学戏。乾隆喜欢江南,她就穿江南样式的衣裳。乾隆喜欢瘦的,她就少吃饭。乾隆喜欢安静的,她就少说话。

可她学不会。

她性子急,火气上来得快,压不住。有一回,一个宫女给她梳头,梳子挂到了头发,她一巴掌扇过去,扇得那宫女嘴角流血。乾隆听说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她就被降了位分。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忍。忍不住的时候,就摔东西。摔完了,又后悔。后悔了,又摔。

反反复复。

二十七

惇妃生十公主那年,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在宫里已经不算年轻了。乾隆那时候六十四岁,后宫年轻貌美的妃子多的是。惇妃本来没指望自己还能生。可偏偏就怀上了。

怀胎十月,惇妃小心翼翼。不喝酒,不闻烟,不吃凉的。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拿针线绣小衣裳。绣的是牡丹,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的,绣得很仔细。

十公主生下来那天,乾隆来看了一眼,说:“像朕。”

惇妃躺在床上,看着乾隆抱起女儿,笑了。那是她进宫以后,笑得最开心的一回。

十公主满月的时候,乾隆封她做惇妃。惇妃抱着女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那一年,是乾隆三十九年。

十公主慢慢长大了,聪明,活泼,会说话。乾隆越来越喜欢她,常把她带在身边。惇妃也跟着沾光,乾隆来翊坤宫的次数多了,赏的东西也多了。

惇妃觉得,好日子终于来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乾隆四十年,十公主才一岁多,惇妃因为一件小事,惹了乾隆生气。什么事,她已经忘了。好像是乾隆来的时候,她没有迎到门口。又好像是乾隆说话的时候,她接了一句不该接的话。

总之,乾隆降了她的位分,把她从妃降回了嫔。

惇妃抱着十公主哭了一夜。第二天,乾隆又把位分升了回来。

升升降降,降降升升。惇妃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她开始怀疑,乾隆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

也许喜欢过。也许从来没有。也许喜欢的是十公主,她只是顺带的。

惇妃不敢想下去。

二十八

乾隆四十三年的那个冬天,惇妃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她打死了春桃。

春桃是她位下的宫女,进宫才两年,人有点笨,做事不利索。惇妃其实不太注意她。翊坤宫里十几个宫女,春桃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天晚上,惇妃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乾隆好久没来了,想起容妃那边得了新赏,想起自己又老了一岁。她越想越烦,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然后她听见外头有动静。是春桃值夜,打瞌睡了。惇妃喊了一声,春桃没应。又喊了一声,春桃醒了,慌慌张张跑进来。

惇妃看着她,忽然就火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火。春桃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发抖。惇妃拿起鸡毛掸子,打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春桃跪在地上,哭。惇妃没停手。她越打越用力,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一边打一边骂,骂春桃,骂李全,骂内务府,骂所有她想到的人。最后她骂到了乾隆。

她不敢骂出声。但她在心里骂了。

骂完了,她低头一看,春桃趴在地上,不动了。

惇妃的手停了。

她蹲下去,推了推春桃。春桃没反应。她又推了一下。春桃的身子软软的,翻了过来。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血。

惇妃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水冲过一样。

后来李全把春桃拖走了。惇妃坐在耳房的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李全回来,告诉她,春桃死了。

惇妃站起来,走了两步。她的腿在抖,但她走得很稳。她走回正殿,坐在榻上,端起茶碗。茶碗是凉的。她把茶碗放下,手在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第二天,乾隆知道了。

乾隆很生气。惇妃没见过乾隆那么生气。他下了一道长长的上谕,把她降为惇嫔,罚银一百两。翊坤宫的太监也受了罚。

惇妃跪在地上接了旨。她低着头,没哭,也没说话。

乾隆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天。

她想起春桃。春桃的脸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张圆脸,眼睛不大,总是低着。春桃给她端过茶,给她梳过头,给她留过饽饽。有一回,春桃给她绣了一个荷包,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惇妃看了一眼,扔了。春桃没吭声,捡起来,低着头退了出去。

惇妃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

二十九

春桃死后,惇妃变了一个人。

她不打人了。也不摔东西了。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每天坐在偏殿里,抱着十公主,或者看十公主写字。十公主问她:“额娘,你怎么了?”

惇妃说:“没事。”

十公主又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惇妃说:“没有。”

十公主不问了。她才三岁多,不懂大人的事。

惇妃有时候会想起春桃。想起她跪在地上,肩膀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惇妃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打春桃,春桃现在还在。也许还在给她端茶,还在给她绣荷包。绣得不好,但还在。

可没有如果。

惇妃知道,春桃死了,是她打死的。这是事实,改不了。她降了位分,罚了银子,可春桃活不过来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死的时候,她才十岁。她记得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脸瘦得脱了形,手像枯树枝。她站在床边,喊了一声“阿玛”。父亲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笑。

惇妃想,春桃死的时候,她的父母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三十

乾隆四十五年,惇妃复了妃位。

是十公主求的情。十公主五岁了,在乾隆面前哭了一场,说想跟额娘住。乾隆心软了,下旨恢复惇妃的位号,十公主也送回了翊坤宫。

惇妃搬回正殿。正殿修缮过了,刷了新漆,换了新帘子。惇妃站在正殿里,四下看了看。海棠树还在,院子还在。但春桃不在了。

惇妃在正殿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日子好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但惇妃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打人了。至少,不再打死人了。她还是脾气急,还是会骂人,但骂完了就算,不再往死里追究。李全说,娘娘这是“怕了”。

惇妃没接话。

她怕的不是乾隆,也不是内务府。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再犯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

乾隆四十六年,惇妃因为耽误了请安,被罚了二百个银锞子。不算什么大事,但惇妃为此生了好几天的闷气。她坐在正殿里,自言自语:“连请安都要挑我的刺。”

但惇妃到底没再闹。她把银锞子交了,该请安请安,该伺候伺候。

惇妃有时候觉得,自己变老了。不是脸老了,是整个人老了。三十五六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疲倦还是认命。

她认了。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妃位也好,嫔位也好,不过是乾隆一句话的事。她争不来,也抢不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活到乾隆死,活到十公主长大,活到自己也死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三十一

乾隆四十七年秋天,瑞珠走了。

惇妃坐在正殿里,看十公主写字。瑞珠进来辞行,磕了三个头。惇妃看了她一眼。瑞珠的脸还圆着,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八年前她来翊坤宫的时候,才十七岁,脸嫩得像一朵花。现在二十五了。

惇妃从妆台上拿了一个荷包,递给瑞珠。

“拿着。”

瑞珠接过来,掂了掂,里头有银子。

“娘娘……”

“走吧。”

瑞珠又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惇妃看着瑞珠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想起瑞珠刚来的时候,手艺还不太熟,绣的牡丹花瓣歪歪扭扭的。后来绣得越来越好,连她都夸过一回。瑞珠绣的牡丹,一层一层的,密密的,像真的。

惇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几道细纹,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打过人,也被人握过。乾隆握过她的手吗?她记不清了。

也许握过。也许没有。

惇妃把手放下。

十公主抬起头,问:“额娘,瑞珠姐姐去哪儿了?”

惇妃说:“回家了。”

“回哪个家?”

“回她自己的家。”

十公主想了想,说:“那她还会回来吗?”

惇妃摇了摇头。

十公主没再问,低头继续写字。

惇妃看着女儿,忽然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十公主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没什么。”

三十二

乾隆五十年以后,乾隆的身体越来越差。

来翊坤宫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几个月都不来一回。惇妃也不等了。她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十公主写字。十公主长大了,字写得越来越好,乾隆夸过好几回,说“有男儿气”。

乾隆五十四年,十公主嫁给了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婚礼很隆重,乾隆赏了很多东西。惇妃站在翊坤宫的廊下,看着迎亲的队伍远去。她站了很久,直到队伍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殿内。

那天晚上,惇妃一个人吃了饭。饭是温的,菜是热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以后,她把碗放下,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十公主走了。翊坤宫空了。

惇妃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海棠树早就不在了,院子空荡荡的。月亮挂在天上,很亮。

惇妃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春桃。想起瑞珠。想起十公主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十七岁进宫,二十岁升贵人,二十五岁降常在,三十岁升嫔,三十二岁生十公主,三十三岁打死春桃,三十五岁复妃位,四十岁送十公主出嫁,四十五岁乾隆驾崩,五十岁搬出翊坤宫,住进了寿康宫。

五十岁以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乾隆死了以后,嘉庆当了皇帝。嘉庆对她还行,没为难她。她住在寿康宫,每天吃斋念佛,偶尔去看看十公主。

十公主过得不好。丰绅殷德在嘉庆四年被革了职,家道中落。十公主跟着受苦,但没抱怨过。惇妃去看她,她总是笑着说:“额娘,我没事。”

惇妃知道她有事。但十公主不说,她也不问。

母女俩坐在一起,说几句闲话,然后惇妃就走了。

惇妃走的时候,十公主送她到门口。惇妃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女儿站在门口,瘦瘦的,脸上带着笑。惇妃想起十公主小时候,在翊坤宫的院子里跑,粉团子似的。

一转眼,就老了。

三十三

嘉庆十一年春天,惇妃病倒了。

病来得很慢。先是吃不下饭,然后睡不着觉,再后来,浑身没劲,走两步就喘。太医开了方子,吃了不见好。十公主来守了两天,惇妃让她回去。

“你回去吧,我没事。”

十公主不走。

惇妃就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说:“你长得像你皇阿玛。”

十公主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惇妃说:“别哭。我活够了。”

十公主哭得更凶了。

惇妃看着女儿哭,没再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十公主还小的时候,在翊坤宫的院子里跑。那时候院子里有棵海棠树,春天开花,粉白粉白的。十公主在树下捡花瓣,捡了满满一捧,跑过来塞给她,说:“额娘,给你。”

那时候惇妃还年轻,还爱笑,还会抱着女儿在廊下转圈。

后来树砍了,修了台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惇妃闭上眼睛,说:“你回去吧。让你阿玛陪着我。”

十公主擦了擦泪,站起来,看了她额娘一眼,走了。

惇妃的丈夫,是乾隆。

但乾隆早就死了。死了十一年了。

惇妃说的“阿玛”,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叫四格,是正白旗的一个领催,在惇妃进宫前就死了。

惇妃记得父亲。父亲瘦,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总是在院子里劈柴,一边劈一边哼小曲。惇妃那时候还小,蹲在旁边看,父亲就说:“丫头,别站太近,小心劈着你。”

后来父亲病了,躺了三个月,走了。

家里就塌了。

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过日子,靠给人浆洗缝补。母亲的手泡在冷水里,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拿针线缝了又缝。惇妃十三岁那年,母亲把她送进了宫。

三十四

惇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寿康宫的天花板很高,梁上画着彩绘。她看了很久,看那些彩绘从清晰变模糊,又从模糊变清晰。

她想起翊坤宫。翊坤宫的正殿也有彩绘,比寿康宫的还好看。她刚搬进去的时候,仰头看了半天,觉得真好看。后来看久了,就不觉得了。

她想起那棵海棠树。春天开花,粉白粉白的。花瓣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十公主在树下跑,捡花瓣。春桃蹲在廊下擦地,手冻得通红。瑞珠从茶房出来,端着茶盘。

都是从前的事了。

惇妃闭上眼睛。

她看见春桃站在她面前。春桃的脸还是模糊的,但眼睛看得清楚。春桃看着她,没说话。

惇妃说:“对不起。”

春桃没反应。

惇妃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春桃还是没反应。

惇妃说:“我知道你听不见。但我还是要说。”

春桃的身影慢慢淡了。

惇妃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彩绘还在。她躺了很久,忽然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宫女跑进来。

“娘娘,您要什么?”

惇妃说:“把十公主叫来。”

宫女犹豫了一下:“公主刚走……”

“叫她来。”

宫女跑出去了。

十公主很快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

“额娘,怎么了?”

惇妃看着她,说:“你坐。”

十公主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惇妃说:“你阿玛当年,给我起过一个号,叫‘静怡’。”

十公主看着她。

惇妃说:“我没用上。你替我记着。”

十公主点了点头。

惇妃又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

十公主的眼泪掉下来。

惇妃说:“别哭。我活够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十公主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走了。

惇妃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宫的时候,站在储秀宫的院子里,仰头看天。天很蓝,很高。她想着,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长得望不到头。再后来,日子突然就短了。短得像一个转身。

惇妃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再睁开。

三十五

惇妃死的那天,是嘉庆十一年三月初三。

十公主守在床边,哭了一场。嘉庆帝下了旨,按妃例葬了惇妃。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惊动多少人。

惇妃葬在了乾隆的妃园寝里,跟其他妃子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惇妃汪氏”。

旁边是容妃的墓。再旁边是顺妃的墓。她们活着的时候争来争去,死了倒挨在了一起。

十公主每年清明来上坟。她跪在惇妃的墓前,磕三个头,烧几张纸,站一会儿,然后走了。

后来十公主也老了,走不动了。她的儿子替她来。再后来,她的孙子来。再后来,就没人来了。

惇妃的墓碑慢慢风化,字迹模糊了。坟头的草长得很高,没人拔。

没有人记得惇妃。

没有人记得她打死过一个叫春桃的宫女。

没有人记得她生过一个叫十公主的女儿。

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在翊坤宫的院子里,看海棠花落。

三十六

瑞珠的女儿德馨,是听街坊说的。街坊的男人在内务府当差,听说了惇妃薨了的消息,回来告诉了德馨。

德馨回来告诉了瑞珠。

瑞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把衣裳抖了抖,搭在绳上,说:“知道了。”

德馨说:“额娘,你不难受?”

瑞珠想了想。

“她对我还行。”瑞珠说,“不打我的时候,还行。”

德馨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瑞珠多做了一个菜。德顺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问:“今儿什么日子?”

瑞珠说:“没什么日子。”

德顺没再问。

瑞珠坐下来吃饭。她吃得很少,筷子夹着饭粒,半天才送到嘴里。

她想起惇妃最后一次跟她说话,说的是“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惇妃给她那个荷包,里头装了五两银子。瑞珠一直没花,压在柜子底下。

吃完饭,瑞珠把碗洗了。德顺坐在院子里抽烟。瑞珠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德顺。”

“嗯。”

“你说人死了,还能记得从前的事吗?”

德顺吐了一口烟:“不知道。”

瑞珠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德顺被她弄醒了,问:“怎么了?”

“没事。”

德顺翻了个身,又睡了。

瑞珠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堂堂的,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她想起翊坤宫的院子。下雪的时候,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春桃蹲在廊下擦地,手冻得通红。瑞珠从茶房出来,喊她:“春桃,进来喝口热水。”

春桃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是春桃唯一一次笑。

瑞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她侧着身子,蜷着腿,一只手压在身下。那是宫里的规矩,侧身睡,不能仰面。

她一直没改过来。

德顺说过她一回:“你怎么老侧着睡?”

瑞珠说:“习惯了。”

德顺没再问。

三十七

又过了很多年,关素云老了。

她的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关素云当了奶奶,每天带孙子。日子忙忙叨叨,从前的事,早就忘了。

有一天,她收拾屋子,翻出一个旧箱子。箱子里都是些老东西,旧衣裳,旧鞋样,旧针线。她一件一件翻着,忽然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粗布缝的,缝得很密。她打开,里面是半朵绣了一半的牡丹。

针还穿着线。线已经脆了,一碰就断。

关素云拿着那半朵牡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谁绣的。

她坐在椅子上,把牡丹放在膝盖上,看了半天。

她想起姥姥。姥姥的手很巧,但话不多。姥姥总是坐在窗边绣花,夕阳照在她脸上。姥姥有时候会发呆,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关素云不知道姥姥在想什么。她从来没问过。

现在想问,也问不着了。

关素云把那半朵牡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绣工很细,花瓣一层一层叠着。绣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空的。

她叹了口气。

她把布包好,放进箱子里。箱子合上,放回了柜子最上面。

她想,留着吧。

留着,就还有个念想。

三十八

后来关素云也走了。

她的孙子收拾东西,翻出了那个旧箱子。箱子里都是些老东西,他翻了翻,没什么值钱的,就扔了。

那半朵牡丹,跟着箱子一起,被扔进了垃圾堆。

垃圾车来了,把箱子运走了。运到了城外,倒进了大坑里。

那半朵牡丹埋在垃圾里,慢慢烂了。线断了,布碎了,花瓣散了。

没有人知道。

后来那个大坑填平了,盖了房子。房子住了人,人生了孩子。孩子长大了,又搬走了。

那块地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三十九

乾隆四十三年的那场雪,后来在很多人的记忆里都模糊了。

惇妃死的时候,十公主已经嫁了人。十公主来送了她最后一程,哭了一场,然后就走了。惇妃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按妃例葬了。

翊坤宫后来住了别的妃子。新来的妃子年轻,爱笑,爱穿艳色的衣裳。宫女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春桃的名字,没有人再提起。

内务府的档案里,乾隆四十三年的那一页记着:

“十一月,惇妃汪氏将位下宫女责处致毙,降为嫔,罚银一百两。”

字很少。就这一行。

宫女的名字没有记。春桃这个名字,只存在于翊坤宫几个老人的记忆里。等他们死了,就没有人记得了。

瑞珠的名字也没有记。

宫里的宫女,千千万万,来的时候没有名字,走的时候也没有。她们像影子一样,在红墙里晃了几年,然后消失。

但瑞珠记得春桃。

她记得春桃蹲在廊下擦地,手冻得通红。她记得春桃夜里给她留半块饽饽。她记得春桃临死前张了嘴,好像想说什么。

瑞珠一直不知道春桃想说什么。

但她替春桃记着。

她记了一辈子。

四十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写书的人,翻到了乾隆四十三年的那道上谕。

上谕很短,几百个字。写书的人看了一遍,没什么感觉。又看了一遍,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句话:

“将位下宫女责处致毙。”

“致毙”两个字,写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写书的人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档案里没有。上谕里没有。所有的记载里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宫女。一个没有名字的宫女。一个被打死的宫女。

写书的人合上了档案。

他坐在桌子前,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宫女,叫春桃。有一个宫女,叫瑞珠。有一个妃子,叫惇妃。

故事写完了,写书的人看了一遍,觉得不太满意。他又改了一遍,还是不满意。改了很多遍,最后勉强满意了。

他把故事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他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这个故事。

也许不会。

但他写了。

他替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写了一个名字。

四十一

春桃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了。

她进宫那年十四岁,从正黄旗一个包衣佐领下被选进来的。家里五个孩子,她排老三。父亲在城门当更夫,母亲帮人缝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选秀女那年,内务府的人到胡同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各家的丫头,拿手指点了几个。春桃被点上了。

她母亲哭了一场。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半天,说:“去吧。宫里管饭。”

春桃走的那天,母亲给她煮了两个鸡蛋。鸡蛋揣在怀里,到了宫门口还热着。她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胡同口,瘦瘦的,远远的。春桃转过身,跟着领路的太监走了进去。

宫门在身后关上了。

春桃头三年在御花园当差,扫叶子,浇花,喂鱼。御花园大得很,走一圈要大半个时辰。春桃不认路,头一个月总迷路。管事的姑姑拿戒尺打她手心,打一下骂一句:“笨丫头!”春桃咬着嘴唇,不哭。

后来她认了路,干活也利索了。乾隆四十一年春天,翊坤宫缺人手,管事姑姑挑了春桃过去。春桃问姑姑:“翊坤宫是哪个娘娘?”

姑姑说:“惇妃娘娘。刚生了十公主,正得宠呢。”

春桃没见过十公主。她到翊坤宫的第一天,被领到后罩房,分了一张铺。铺上有一床薄被,一个草枕。旁边的铺上坐着一个圆脸宫女,正在绣花。

“我叫瑞珠。”那宫女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是新来的?”

春桃点了点头。

“叫什么?”

“春桃。”

瑞珠把针放下,说:“饿不饿?我这儿有半块饽饽。”

春桃接过来,咬了一口。饽饽是凉的,但春桃觉得很好吃。

四十二

春桃在翊坤宫待了两年多。

她做事不算机灵,但肯干。管事的李姑姑让她扫地,她就扫地。让她擦灰,她就擦灰。让她值夜,她就值夜。她话不多,也不跟人争。别的宫女有时候偷懒,把活推给她,她也不说什么,接着就是了。

瑞珠看不下去,替她说过两回。春桃说:“没事,我干得完。”

瑞珠说:“你干得完,也不能老让她们欺负。”

春桃笑了一下,没说话。

春桃手笨,针线活做得不好。瑞珠教过她几回,她学得慢,绣出来的牡丹歪歪扭扭的。瑞珠说:“你这花瓣都绣到叶子上了。”

春桃说:“我手笨。”

瑞珠就笑:“笨就笨吧。你端茶倒水还行。”

春桃给惇妃端过茶。惇妃不记得她的名字,喊她“那个新来的”。春桃也不在意。她站在廊下,等惇妃喊茶,端进去,退出来。有时候惇妃心情好,赏她一块点心。春桃揣在怀里,回去跟瑞珠分着吃。

春桃攒了半年的月钱,二两银子,托人带回家。她不知道家里收到没有。她想,弟弟妹妹该长高了。

春桃夜里值过几回夜。惇妃睡得晚,夜里要喝两回水。春桃不敢睡,坐在外间,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有时候实在困了,就打一个盹。头一点一点的,忽然惊醒,赶紧坐直了。

有一回她实在困得不行,打盹的时候撞到了墙上,咚的一声。惇妃在里头喊:“谁?”春桃吓得跪在地上,说:“奴婢该死。”惇妃没叫她进去,也没罚她。第二天也没提。

春桃以为没事了。

四十三

乾隆四十二年冬天,春桃的家里出了事。

她父亲在城门值夜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更夫当不成了,家里断了进项。母亲托人带信进宫,说家里揭不开锅了,问她能不能再捎点银子回去。

春桃攒了半年,攒了不到二两。她跟瑞珠借了一两,凑了三两,托人捎回去。捎信的人走了以后,春桃蹲在后罩房的角落里,哭了。

瑞珠找到她,蹲下来问:“怎么了?”

春桃说:“我阿玛腿断了。家里没钱。”

瑞珠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那天晚上,春桃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家里的事。弟弟妹妹还小,母亲一个人撑着。她恨自己没本事,攒不下银子。她又恨自己笨,做不了绣活,挣不了赏钱。

瑞珠翻了个身,问:“还没睡?”

春桃说:“睡不着。”

瑞珠说:“别想了。想也没用。”

春桃说:“瑞珠姐,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瑞珠说:“还有三年多。快了。”

春桃没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白白的,冷冷的。她想,三年多,好长啊。

四十四

乾隆四十三年入冬以后,惇妃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春桃不知道原因。她只知道,惇妃骂人的时候多了,摔东西的时候也多了。宫女们走路都提着脚,说话压着嗓。春桃更小心了,端茶的时候手稳着,扫地的时候腰弯着。

但小心没有用。

那天晚上,春桃值夜。她坐在外间的凳子上,裹着棉袄,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夜里冷,炭盆里的火不旺。春桃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一个哈欠。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里头喊:“水!”

春桃惊醒过来,慌慌张张站起来。她忘了自己在外间,一迈步撞到了墙上,咚的一声。

里头又喊了一声:“人呢?”

春桃揉着额头,跑进去,倒了水,端到惇妃床前。惇妃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把碗摔了。

“凉的!”

春桃跪下去:“奴婢该死。”

惇妃看着她。烛火昏昏的,春桃看不清惇妃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冷冷的。

“你刚才在干什么?”

“奴婢……奴婢打了个盹。”

惇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惇妃说:“出去。”

春桃退了出去。她以为没事了。惇妃没罚她,也没骂她。她回到外间,坐在凳子上,不敢再睡。

天亮了。春桃去茶房烧水。瑞珠已经在灶前了。

“昨晚怎么了?”瑞珠问。

春桃说:“打了个盹。娘娘醒了,要水。”

瑞珠看了她一眼:“娘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出来了。”

瑞珠没再问。

那天白天,一切照常。春桃扫了地,擦了灰,给惇妃端了两回茶。惇妃没看她,也没跟她说话。春桃以为事情过去了。

到了晚上,惇妃把她叫进了耳房。

四十五

春桃跪在耳房的地上。

耳房里很冷,没有炭盆。春桃穿着夹袄,还是冷。惇妃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鸡毛掸子的杆子。

“昨晚你值夜,打了几回瞌睡?”

春桃说:“就一回。”

“就一回?”

“奴婢再也不敢了。”

惇妃没说话。春桃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是青砖的,砖缝里有一道裂纹。春桃盯着那道裂纹,心里数着数。一,二,三。

惇妃忽然问:“你叫什么?”

春桃愣了一下。

“回娘娘,奴婢叫春桃。”

“春桃。”惇妃重复了一遍。“你进宫几年了?”

“回娘娘,四年了。”

惇妃点了点头。“四年了。”

她停了一下,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春桃不知道惇妃为什么问这个。她答了:“阿玛,额娘,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惇妃没再问。

耳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春桃跪着,惇妃站着。烛火跳了一下。

然后惇妃举起了掸子杆。

第一下落在春桃背上。春桃身子往前一扑,手撑在地上。第二下落在肩上。第三下落在腰上。

春桃趴在地上,哭了出来。

“娘娘饶命……”

惇妃没停手。

春桃的哭声越来越小。后来她不哭了。她的手指抠着砖缝,指甲劈了。她想起母亲煮的两个鸡蛋。想起瑞珠给她的半块饽饽。想起御花园里的鱼,红的,白的,游来游去。

最后她想起父亲。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半天,说:“去吧。宫里管饭。”

春桃张了张嘴。

她想说,阿玛,宫里不管饭了。

但她没说出来。

四十六

春桃死后,她家里收到了惇妃罚的一百两银子。

春桃的父亲拄着拐杖,跟着李全进了宫。他站在翊坤宫的廊下,佝着背,看着李全把银子递过来。他没接。

李全说:“拿着吧。这是皇上的旨意。”

春桃的父亲把银子揣进怀里,没再看一眼女儿的尸身,转身走了。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宫门。宫门外,春桃的母亲坐在台阶上,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见着了吗?”

“见着了。”

“什么样?”

春桃的父亲没说话。他往前走,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春桃的母亲跟在他后面,抹着泪。

两个人走远了。

四十七

春桃的弟弟叫二柱,那年十岁。

二柱不知道姐姐在宫里做什么。他只知道姐姐每年托人捎银子回来。有时候一两,有时候二两。母亲拿着银子,买米,买面,买布。二柱穿的新褂子,就是姐姐捎回来的银子买的。

二柱问母亲:“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说:“等你姐姐到了年纪,就回来了。”

二柱又问:“姐姐在宫里吃什么?”

母亲说:“宫里有好东西吃。”

二柱想,那姐姐一定吃得很好。

后来有一天,父亲从外面回来,拄着拐杖,怀里揣着一包银子。母亲看见银子,哭了。

二柱问:“怎么了?”

母亲没说话。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二柱又问:“姐姐呢?”

父亲把烟袋在地上磕了磕,说:“你姐姐不回来了。”

二柱不懂。

“为什么不回来了?”

父亲没答。

后来二柱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他姐姐死了。在宫里被打死了。打死他姐姐的人,是惇妃娘娘。

二柱恨过。恨惇妃,恨宫里的人,恨那个不让他姐姐回来的地方。但他恨了一阵子,就不恨了。恨也没用。他姐姐回不来了。

二柱用那一百两银子,开了个小铺子,卖点杂货。日子过下去了。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问他:“阿玛,你有姐姐吗?”

二柱说:“有。”

“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

孩子没再问。

二柱也没再说。

四十八

瑞珠出了宫以后,有一年清明,去给春桃烧过纸。

她不知道春桃葬在哪儿。内务府的人把春桃的尸身给了她家里,她家里葬了。瑞珠打听过,说是葬在城外的一片乱葬岗里。瑞珠去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乱葬岗里坟头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没有碑,也看不清哪个是哪个。

瑞珠站了一会儿,找了个空地方,烧了几张纸。纸灰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散了。

瑞珠说:“春桃,我来看你了。”

没人应。

瑞珠又说:“你放心。我过得挺好。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叫德馨。”

纸灰落在地上,黑黑的,碎碎的。

瑞珠蹲下来,把纸灰拢了拢,拿土盖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春桃,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乱葬岗的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她没有回头。

四十九

德馨小的时候,问过瑞珠一回:“额娘,你在宫里做什么?”

瑞珠说:“绣花。”

“绣什么花?”

“牡丹。”

“好看吗?”

“好看。”

德馨又问:“宫里好玩吗?”

瑞珠想了想,说:“不好玩。”

“为什么?”

瑞珠没答。

德馨再问,瑞珠就不说了。德馨觉得没意思,跑出去玩了。

后来德馨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关素云。关素云小的时候,也问过德馨:“姥姥在宫里做什么?”

德馨说:“绣花。”

关素云又问:“还有呢?”

德馨想了想,说:“还有……等。”

“等什么?”

德馨没答。

关素云再问,德馨就岔开了话。

关素云后来想起来,她姥姥瑞珠确实总是在等。坐在窗边绣花的时候,在等。站在门口张望的时候,在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在等。

等什么,关素云不知道。

也许在等一个人。也许在等一件事。也许只是在等日子过去。

五十

乾隆四十三年十一月初七那天晚上,翊坤宫里的人,后来都散了。

李全在惇妃降位之后,被革了顶带,罚了一年的钱粮。他没走,还在翊坤宫当差。惇妃复了妃位以后,他的顶带也恢复了。但他瘸了的腿,一直没好利索。

李全在宫里又待了十几年,乾隆驾崩以后,他被放出了宫。出宫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回了老家,买了二亩地,种菜过日子。

村里人问他:“李大爷,你在宫里当过差?”

李全说:“当过。”

“伺候过谁?”

“惇妃娘娘。”

村里人不知道惇妃是谁。李全也不解释。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李全坐在屋里烤火,忽然想起乾隆四十三年的那场雪。他想起春桃被拖出去的样子。想起惇妃站在耳房里,手里攥着掸子杆。想起瑞珠站在门外,脸白得像纸。

李全叹了口气。

他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盆。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都过去了。

五十一

翊坤宫里还有一个叫翠屏的宫女。

翠屏就是那个被惇妃拿簪子戳了手背的宫女。手背上留了一个疤,圆圆的,像一颗痣。翠屏后来被调到了别的宫里,再后来到了年纪,放出去了。

翠屏嫁了人,生了孩子。她从来不跟人提宫里的事。孩子问她手背上的疤,她说:“小时候烫的。”

有一年,翠屏去庙里烧香,碰见了一个老姐妹。老姐妹也在宫里当过差,在储秀宫待过。两个人聊了几句,老姐妹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在翊坤宫待过?”

翠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姐妹说:“惇妃娘娘的事,你听说过吗?”

翠屏说:“听说过。”

“那会儿我在储秀宫,听人说的。说打死了人。”

翠屏没接话。

老姐妹又说:“你说那娘娘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打人干什么。”

翠屏说:“不知道。”

老姐妹叹了口气,没再问。

翠屏烧完香,出了庙门。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翠屏把手拢进袖子里,盖住了手背上的疤。

她往前走,融进了人群里。

五十二

关素云老了以后,变得爱说话。她跟孙子讲从前的事,讲她姥姥,讲那个荷包。

孙子问:“太姥姥是干什么的?”

关素云说:“在宫里当宫女。”

孙子眼睛亮了:“皇宫?太姥姥见过皇上吗?”

关素云笑了:“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

孙子又问:“那她后来怎么出来的?”

“到了年纪就放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嫁人,生孩子,过日子。”

孙子觉得没意思:“就这样?”

关素云想了想。

“就这样。”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是她把一个荷包留了一辈子。”

孙子没听懂。

关素云也没再解释。

她把那半朵牡丹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牡丹上。牡丹褪了色,线也断了,但花瓣的样子还在。

关素云看着那半朵牡丹,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姥姥坐在窗边绣花,她趴在旁边看。姥姥忽然说了一句:“花绣了一半,就不要了。”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五十三

关素云把那个荷包收了起来。

她找了一块新布,把旧布包重新包了一遍。包好了,放进柜子里,跟家里的房契、地契放在一起。

她想,以后她的孙子长大了,也许还会翻出来看。

也许会问:“这是什么?”

她会说:“你太姥姥绣的。”

也许孙子还会问:“怎么只有一半?”

她会说:“另一半懒得绣了。”

但她心里知道,不是懒得绣。

是绣不完了。

有些东西,绣了一半就绣不下去了。不是线断了,不是手酸了,是心空了。那个空的地方,拿什么绣都绣不满。

瑞珠的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宫里的时候,还是出宫以后?

关素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姥姥的一辈子,就像那半朵牡丹。绣了一半,剩下的,就那么搁着了。

但姥姥还是把那一半绣得很好。

花瓣一层一层的,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用了心。

关素云想,这就够了。

五十四

又过了很多年。

关素云的孙子长大了,搬了家。老箱子被扔在了老宅里,没有人再翻。

那半朵牡丹,还搁在箱子里。线已经彻底脆了,一碰就碎。针也锈了,只剩下一根褐色的铁线。

后来老宅拆了。箱子被人搬走,不知道搬到了哪里。里面的东西,散的散,丢的丢。

那半朵牡丹,最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被扔了,也许被烧了。也许被什么人捡了去,看了一眼,又扔了。

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瑞珠是谁,春桃是谁,惇妃是谁。

宫墙还在。翊坤宫还在。雪还在下。

日子还在过。

人来了,又走了。

就是这样。

五十五

嘉庆十一年三月,惇妃病重的时候,十公主守在床边。

十公主那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丈夫丰绅殷德在嘉庆四年被革职,家道中落。十公主跟着受苦,但没抱怨过。她隔几天进宫一趟,看看额娘。

惇妃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十公主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惇妃说:“别哭。”

十公主擦了擦泪。

惇妃看着女儿,忽然说:“你长得像你皇阿玛。”

十公主说:“我知道。”

惇妃又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

十公主的眼泪又掉下来。

惇妃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十公主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走了。

惇妃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宫的时候,站在储秀宫的院子里,仰头看天。天很蓝,很高。她想着,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长得望不到头。再后来,日子突然就短了。短得像一个转身。

惇妃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再睁开。

五十六

惇妃死的那天,翊坤宫的海棠树早就没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廊下还是那个廊下。但人不在了。

新来的妃子住了进来,年轻,爱笑,爱穿艳色的衣裳。宫女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再提起惇妃,没有人再提起春桃,没有人再提起那些下雪的冬天。

宫墙很高。日子很长。

人来了,又走了。

就是这样。

五十七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写书的人,翻到了乾隆四十三年的那道上谕。

上谕很短,几百个字。写书的人看了一遍,没什么感觉。又看了一遍,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句话:

“将位下宫女责处致毙。”

“致毙”两个字,写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写书的人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档案里没有。上谕里没有。所有的记载里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宫女。一个没有名字的宫女。一个被打死的宫女。

写书的人合上了档案。

他坐在桌子前,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宫女,叫春桃。有一个宫女,叫瑞珠。有一个妃子,叫惇妃。

故事写完了,写书的人看了一遍,觉得不太满意。他又改了一遍,还是不满意。改了很多遍,最后勉强满意了。

他把故事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他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这个故事。

也许不会。

但他写了。

他替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写了一个名字。

五十八

春桃。

这是他给她起的名字。

春天里的桃树,开花的时候,粉白粉白的,很好看。

但春天很短。桃花开不了几天,就落了。

落了就落了,没有人记得。

但写书的人记得。

他记得春天里有一棵桃树,开过花。花落了,树还在。

树还在,就有人记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