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村的老周出事那天,天闷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傍晚五点多,河面上没一丝风,日光把水面晒出死鱼肚皮似的亮白。老周和同村的老李划着那条用了七八年的旧船下网,船刚拐进河湾的深水区,老周手里的网绳忽然绷得笔直。老周哎了一声,使劲往回拽了拽,绳纹丝不动。老李说你踩着网了?老周没答话,弓起腰又是猛一扯。船头猛然往下一沉,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叼住了网绳往下坠。老周脚下打了个趔趄,一条腿已经滑出船帮,他单手死死扒着船沿,嘴里喊了句“快搭把手”,声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拽住了裤腿,“哗啦”一下栽进水里。老李扑过去抓他的手,指头只蹭到老周后脑勺的一撮头发。水面上咕嘟咕嘟翻起一圈混浊的水泡,紧接着一股水柱窜起半米高,又落下去,河面恢复了死一样的平静,只剩那条空船在原地打转。
老李当时就瘫在船板上,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半天才喊出一嗓子“救人”。等河岸上的人听见动静,撑了三条船赶过来,水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老周的斗笠漂在离船四五丈远的地方,一圈一圈地转,像是在给谁引路。那天夜里,整个兰溪村的壮劳力几乎全下了河,火把沿着两岸照出一条明晃晃的光带,竹竿往水底一下一下地戳,网子一茬一茬地撒下去,捞上来的全是烂泥和枯树枝。河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蹲在岸上抽烟,烟头在黑夜里头一明一灭,谁也没说话。到了后半夜,有人在水闸口附近捞上来一只老周的解放鞋,鞋带是散开的,里头灌满了黑泥,鞋底还挂着一截手指头粗细的、跟铁丝一样硬的水草,谁也说不上来那草叫什么名字。老周的老婆瘫在河滩上哭哑了嗓子,几个妇女架着她往家走,她扭过头对着黑黢黢的河面嘶喊,那声音被夜风扯碎,撞在河湾的土坡上又弹回来。
第三天早上,河闸清淤的人在闸门缝里发现了老周的尸体。说发现不准确,准确说,是老周的尸体卡在闸口两根水泥柱子中间,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上。闸口平时水流湍急,按理说任何东西在那里都停不住,可老周的尸体就像是自己挂上去的,稳稳当当。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老周的两条胳膊死死环抱着怀里的一只巨蚌,那蚌壳比农村的锅盖还大一圈,壳面厚厚一层黑绿的青苔,沾满藤壶,看上去少说有三四十斤重。几个壮汉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老周的尸体从闸口拖上岸,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手指关节却硬邦邦地扣在蚌壳边缘,掰都掰不开。有人拿小刀割断了他掌心的筋膜,才把两只手和蚌壳分开。
老周脸上没有太扭曲的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像蒙了一层灰,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缕黑泥,像是想说什么话没来得及出口。后背的衣裳烂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颜色紫黑,像是被什么钝物重重撞过,边缘却整齐得不像是磕在石头上。河滩上围过来二十多号人,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可大伙儿后背都一阵一阵发凉。有人小声嘀咕,说河湾里头怕是真有东西。旁边的人赶紧拿胳膊肘碰他,不让他往下说。老周的老婆被人扶着走过来,看了一眼,当场翻了白眼直挺挺往后倒。
那只巨蚌就摆在大伙儿跟前,像一块沉默的黑石头。有人提议撬开来看看,说老周死都不松手,里头说不定有什么名堂。村口修车铺的小王拎来一把铁钎和锤子,在蚌壳的缝合线上敲了七八下,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梆硬得像在敲石头。蚌壳终于裂开一道缝,一股浓烈的腥气“噗”地喷出来,像是水底什么东西沤烂了半年。站在下风口的几个人当场就捂着嘴干呕。小王把铁钎插进缝隙,又使劲一撬,“嘎巴”一声,两扇蚌壳完全张开。
那场景,后来在场的人谁都不愿意细说,可谁也忘不掉。蚌壳里头干干净净,没有肉,一丁点软组织的痕迹都找不到,内壁泛着一层幽幽的珍珠光泽,在太阳底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正当所有人以为这是个空壳,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壳上有东西”,人群一下子挤上去。蚌壳内壁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只手印,五指张开,掌纹清晰,连指节处的褶皱都历历在目,就像有人从里头用尽全力往外撑,按出来的一道印子。手印微微泛着红,拿手背碰上去,触感冰凉,但有一丝潮乎乎的湿润,像是才印上去不久,指尖那几道纹路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泥痕。
老李被两个后生搀着凑到跟前,他弯腰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到耳根,连连倒退了三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栽倒。“老周的手,”他声音发颤,“那是老周的手。”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不信,当场把老周的右手拿起来,翻过来往蚌壳内壁上比,大小分毫不差,最吓人的是虎口处那道窄长的疤——老周早年在砖窑干活,虎口被铁丝豁开过一道口子,落了一道跟蜈蚣一样歪歪扭扭的疤,如今那道疤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蚌壳的手印上,连弯曲的形状都对得上。
一开始有人说,可能是老周落水以后被水冲进蚌壳缝里,手卡在里头留下了印子,尸体的肌肉紧绑着,自然印得深。可这话刚落地就让人怼了回去。巨蚌是活的,老周被捞上来的时候蚌壳闭得严丝合缝,壳口甚至被厚厚的新鲜藤壶封住,连一片刀片都插不进去,手从哪儿伸进去按?又有人说,会不会是有人提前撬开蚌壳,拿老周的手按了个印再合上,搞什么恶作剧。修车铺的小王当场就拍了胸口:他砸开蚌壳的时候,壳口边缘裹着一层新鲜的淤泥和藤壶,绝对没有人为打开过的痕迹,况且那手印是凸出来的,像是蚌壳内壁自己长出来的形状,拿手按出来的印子是凹的,方向反了。两套说法,都被现场亲眼见着的一幕堵死了口,河滩上头二三十号人,鸦雀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老周的尸体抬上车,往镇里殡仪馆拉,那只蚌壳就搁在河滩上,谁也没去碰。当天晚上,老李就开始发烧,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嘴里只念叨两个字:“黑的,黑的。”他老婆问什么黑的,他闭着眼睛浑身抖成一个,嘴唇青紫,就是答不出整句话。打那以后,老李再也没去过河湾,连河边洗衣服都不敢去,绕道从村后头那片旱地走。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逢人问起那天的事,他摆摆手,一个字不答,转过身去,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只巨蚌后来被村里两个胆大的后生抬到河湾边的老龙王庙前,说是供几天,压压邪气。后生说抬的时候胳膊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那蚌壳贴在手掌上冰凉刺骨,隔着衣裳都透着寒意。半个月后,有小孩在庙前跑来跑去,发现那个蚌壳翻了个面。壳口朝天,内壁干干净净,手印没了,一点痕迹都找不着,整个内壁像是被水磨过一百遍,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只剩一缕深褐色的水痕,从蚌壳中央弯弯绕绕地延伸到壳缘,在傍晚的光线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人拖着半个身子在地上爬过留下的印子。河湾的水还是照常流着,可从那以后,兰溪村的老渔民再没有一个人去河湾下过网。有人问起那只巨蚌最后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楚。有说被水冲走了,有说被人捡走了,也有说还在庙前的荒草丛里搁着,只是谁也不敢去确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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