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个农历日子出生的人,天生福气厚重,尤其是第9个。

我叫程有德,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乡中心小学教了三十八年书,是程家坳土生土长的人。教了一辈子书的人,一辈子只信教科书。可我这辈子亲眼见的一桩事,让我这个老教书匠,把“信”字重新掂量了一遍。

事情得从二〇一九年冬天说起。那年我们程家坳续修家谱,这是族里六十年一遇的大事。修谱要排生辰、理世系,族长三爷爷说,这活儿得请个懂行的人来掌眼,就把邻村乔家湾的乔先生请来了。

乔先生那年八十二,祖上三代是看日子择吉的阴阳先生,到他这辈,早不靠这个吃饭了,儿女都有出息,接去城里他不住,就守着老宅子看书养蜂。人瘦得像一竿老竹,眼睛蒙着一层薄翳,看东西得凑到鼻子尖,可翻起老黄历,哪一页是什么,张口就来。

头两天我对他客客气气,心里不以为然。第三天晚上,族里几个人围在祠堂里核生辰,乔先生忽然拿手指头点着谱稿,说了一句:“有德,你看这谱上的人,生在好日子的,真不少。”

我笑笑说:“乔先生,哪天不是二十四小时?日子还分好坏?”

老头不恼,眯着眼看我,说:“你是个教书的,不信,应当的。这样,我也不叫你信。民间口传的东西,我念给你,你就当听个韵脚。回头你把你谱上这六百多口人,挨个数一遍,数完了,你再骂我。”

说完,他闭上眼,念了一段口诀。我一个教书三十八年的,愣是听一句记一句,一个字没忘:

“初二聚福贵人扶,初三文昌笔一支;初五迎得五路财,初六顺水行大船;初八方开八方利,初十双手营家业;十二心细安宅院,十三胆大立门庭;十五官星照满月,十六后福月更圆;十八聚人能主事,二十豁达化灾殃;廿二持家旺门第,廿五晚成大器身;廿七福泽荫儿孙。”

念完他补了一句:“十五个日子,一头一尾,听明白的人不多。你先数着,数完,我跟你细说第9个。”

各位,我这就把我一个冬天挨个数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给你们看。信不信在你们,我先把话搁这儿:数到后来,我这个老不信,后脊梁是一阵一阵发麻的。

**头一个,初二,聚福贵人扶。**我们族里三婶,腊月初二生人。这个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是我们全族的“浆糊”,谁家兄弟阋墙、妯娌拌嘴,她拄着拐进门,坐半个钟头,出来时候两家人就一桌吃饭了。她走的那年出殡,全族四代人到齐,没有一家缺席。我数谱的时候发现,她一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太太,一生经手的“和事”,救回来的家庭,谱上记着的就有七户。你说她没钱没势,可她的福,聚在人心上。

**第二个,初三,文昌笔一支。**我初中同桌周文瀚,三月初三生的——正赶上上巳节。这小子当年放牛出身,全班就他交不起学费,可先生们都说他是“书虫转世”。后来念到师范,回县中学教语文,教成了特级教师,县里盖新教学楼,请他题的字。去年他退休,他教过的学生,坐了满满一礼堂。

**第三个,初五,五路财。**马老板,正月初五生人,巧了,正月初五民间叫“破五”,迎五路财神的日子。他在镇上开粮行四十年,秤杆子从来不亏人,灾年平价放粮,如今儿子接了铺子,孙子念了金融。镇上人说他“命里带财”,我倒觉得,他的财,一半是那杆从不亏人的秤挣的。

**第四个,初六,六六大顺。**我六姑,六月初六生的,“六月六,晒龙衣”。她这一辈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钝感力”强,天大的事到她跟前都是“中,慢慢来”。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个个本分出息,她自己活到八十九,没进过一回医院。顺不顺?真顺。

**第五个,初八,八方来财。**老康,四月初八生人。改革开放头一批下海的,贩过山货,倒过建材,赔过三回,第四回站住了。这人有个特点:哪个方向的钱都挣过,哪个方向的人也都交下——北边的供货商、南边的包工头,逢年过节给他寄特产的,真正是“八方”。

**第六个,初十,双手营家业。**石匠赵铁锤,十月初十生。没念过一天书,一手錾子活是全乡独一份,刻的碑、凿的磨,邻县都来请。三个孩子,全供出来了,老宅是他自己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砌的。乔先生说,初十的人,福在手上,不靠天。

**第七个,十二,心细安宅院。**我堂嫂,七月十二生。九几年她男人——我堂哥——跑运输赔了个底掉,一家人喝西北风,是堂嫂一分一分掰着过,咸菜就苞米面熬了四年,不光没让俩孩子辍学,还清了饥荒。如今堂哥家是我们这一支最殷实的。谱上她那一页,我提笔批了四个字:家有贤妻。

**第八个,十三,胆大立门庭。**李长顺,五月十三生人——这天是关公磨刀日,民俗里是硬日子。他是我们乡第一个南下广东的,当年揣着三百块钱闯深圳,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如今厂子开在东莞,村里修路建校,他一个人掏了六成。胆大,还得是正胆。

数到这儿,我要停一停,因为接下来,就是乔先生说的那个第9个了。

**第九个,十五,官星照满月。**

乔先生那天晚上是这么说的:“民间有句老话,‘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初一生的闺女,命里带娘娘的贵气;十五生的男孩,命里带官星。为什么是十五?十五月圆,月是夜里的太阳,圆是天地间的满相。生在十五的人,占一个‘圆’字——人情圆、事理圆、福禄圆。老黄历上,十五是望日,望者,满而不溢,官星临之。但你要记住,我说的官,不单是做官的官,是一方水土离不了的那个‘主心骨’。”

我们谱上、我们坳里,还真就有这么一个人——老支书程守田,正月十五生的,元宵节,一年头一个月圆,灯节顶上落的草。

我为什么对老支书记得这么清?因为一九七五年发大水,是他把我从水里薅出来的。

那年我十六岁,后半夜山洪下来,全村人往高处跑,乱成了一锅粥。老支书打着手电,挨家挨户砸门,清点人头,点到我们家用蓝布时,独独少了我——我又折回去捞我心爱的那套书了。是他二次蹚着齐腰的水进来的,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骂我,是吼:“书给我,人跟我!”他把书捆在我背上,拎着我后领子往外走,走到半道,院墙塌了,就塌在我们刚经过的地方。

上了高地,全村三百多口人,一个不少。他站在土坡上,浑身泥水,就着别人递来的一件干褂子披上,开始分派:谁去守坝,谁去起灶,老人孩子安置谁家。天亮的时候,热粥都喝上了。那年他四十一岁,正月十五刚过的第四天。

后来几十年,他领着全村修了三里水渠,把旱塬地变成水浇田;包产到户那年,别村为分地打破头,我们村一张桌子一碗茶,三天分完,没红一回脸。他当了三十年支书,家里还是三间旧瓦房,他儿子结婚,他定的规矩,彩礼酒席一律从简,他说:“咱家是十五的灯,照亮别人家的门,不兴烧自己家的柴。”

他走的那年,我五十四。出殡那天,全村罢市一天,在外打工的,包车回来磕头。他的灵前,不知谁供了一盏元宵节的老兔子灯。我跪在灵前忽然就想起乔先生那句“官星照满月”,我头一回明白,官星官星,官者管也,管的是一方人的冷暖;那不是乌纱帽,是人心里的那杆秤。

一个正月十五出生的人,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村人的月亮。

**第十个,十六,后福月更圆。**这个日子,我得说说我们家。民间讲“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乔先生说,十六生人,福在后头,越老越圆。我老伴秀云,八月十六生。嫁我的时候,我一个月四十二块工资,家徒四壁。后来我娘瘫了八年,是我老伴端屎端尿伺候了八年,没让我耽误一节课。如今她领着退休金,儿孙绕膝,去年做七十大寿,孙子给她磕头,她笑得满脸的褶子挤成一朵花。老话说她这样的命叫“后福”,我看这个后福,是她前头熬出来的。

**第十一个,十八,聚人能主事。**我们村二拴,腊月十八生,论辈分我侄子。这人没本事发大财,可红白喜事找他,全村的事,他一嗓子能聚齐两百人。乡里评“好乡贤”,头一届就是他。乔先生说,十八的人,命里带“聚”字,聚人,本身就是大福气。

**第十二个,二十,豁达化灾殃。**我表弟有田,九月二十生。这人一辈子三大难:年轻时砸断过腿,中年做过大手术,前年又出了回车祸。三回,都从鬼门关绕回来了。医生说他命大,他自己咧嘴一笑:“我这人心宽,阎王嫌我吵。”乔先生说,二十生人,命里带“宽”字,灾到了他跟前,被他自己的心宽泡软了。

**第十三个,廿二,持家旺门第。**我儿媳妇王艳,四月廿二生。进门十一年,我们爷俩、婆媳,没红过一回脸。孙子孙女她一手带大,带得懂礼数。我私下跟老伴说,儿子最大的福气,不是考上什么大学,是娶了这房媳妇。

**第十四个,廿五,晚成大器。**老魏,冬月廿五生。这人前半辈子窝囊,教书教得平平,做买卖赔了俩门店。五十五岁那年回村包荒山种核桃,谁都笑他。今年他六十六,山绿了三百亩,成了县里挂了号的“核桃魏”,一年带乡亲分红几十万。乔先生说,廿五生人,是“闷窑里的炭火,越烧到后头越旺”。

**第十五个,廿七,福泽荫儿孙。**我娘,八月廿七生。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可她走的时候,四世同堂,重孙子给她念了篇课文。出殡那天天上出了双彩虹,村里老人说,这是儿孙的福分追着她走了。我信这个说法,因为那道彩虹,我亲眼看见的。

数完这十五个,我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乔先生,进门就问:“先生,我数完了。可我还有两问。”

第一问,我说:“我族侄宝生,也是六月十五生人,跟老支书一个日子。怎么他赌博败家,媳妇跑了,房子抵了账?他那个‘官星’,照哪儿去了?”

乔先生哈哈笑,笑完了,脸一沉,说:“问得好!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日子是‘天时’,天时是本钱,不是利息。十五的官星,照的是满月,他自己拿着账本去烧,月亮管得了吗?老支书那个十五,是一辈子攒灯油;宝生那个十五,是一宿放烟花。同一天生的,一个把‘圆’活在了人心里,一个把‘圆’烧在了赌桌上。所以你记住——好日子渡人,不渡不要脸的人。”

第二问,我声音低了:“先生,那我呢?我是九月廿九生的,我数来数去,不在你这十五个里头。”

老头没答,反问我:“你们学校,是不是你们村头一个通电的地方?”

我一愣,说是。

“你教了三十八年书,你们坳里,认字的、出息的,是不是一半从你手上过?”

我说是。

他点点头,慢悠悠说:“廿九是晦日,月末无光,老黄历上说,这天生的,命里缺月色。”顿了顿,他指指我,“可你自己就是个点灯的人。命里没月亮的人,自己烧灯油,照了一村,你说你缺不缺?”

我这个人,六十七年没在人前掉过泪,那天在乔先生家,没绷住。

各位,故事讲完了,我把乔先生后来又敲打我的话,原原本本传给你们,这几句,比那十五个日子要紧:

第一,日子是民俗,是老辈人拿千年光阴攒下的观察,你当个念想,当个盼头,都行,别拿它当枷锁。十五生的有宝生,晦日生的有我。日子从来定不了人的一生,人怎么活,才定。

第二,那十五个日子,你细看,哪一个的“福”,是躺着来的?初二的福在人缘,初三的福在苦读,初十的福在手上的茧,廿五的福在五十五岁那年敢回村开荒。老辈人把这些日子挑出来,不是叫你躺着等福,是告诉你:你是这块料,往这边使劲,事半功倍。种子再好,也得有人下地。

第三,乔先生临了跟我说:与其数日子,不如数自己今年做了几件亏心事、几件积德事。日子是老天爷发的牌,牌好牌坏你说了不算,怎么打,全在你手上。

如今乔先生前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详。我把他的口诀和这段缘由,写进了我们程氏家谱的卷尾,给后人留个念想。

我娘在世时常说:“有德,人这一辈子,生在哪个日子是老天爷的事,活成哪个日子,是自个儿的事。”

现在轮到我问你们一句了——你是农历哪天生的?在不在那十五个日子里?

在的,恭喜你,老天爷给你发了一副好牌,攥紧了,好好打。

不在的,更恭喜你——像我这号人,命里没月亮,那咱就自己当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