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贬张旭为“俗子”、评怀素“不能高古”,自己晚年却以一卷大字行书,让赵孟頫反复临写八百遍,董其昌临逾五百遍,康熙题“前无古人”,乾隆御题“至宝”。一件作品被历代顶级书家与帝王接力推崇,书法史上极少第二例。
米芾早年遍临晋唐法帖,临摹“二王”能做到以假乱真,“人谓吾书为集古字,盖取诸长处总而成之”。但他真正的贡献在于,把晋人小字尺牍中的笔法体系放大到擘窠大字,且不散、不薄、不僵。
《天马赋》为米芾晚年观唐代韩干《于阗黄马图》有感而作,是他平生反复书写的题材,传世版本多达十余种,唯此墨迹本最受学界认可。
此卷单字约7厘米见方,是米芾传世极少的大字行书样本,完整实践了他“大字如小字,以势为主”的创作主张。
二王行草以欹侧求平正,动态收于法度之内;张旭、怀素狂草以连绵取气势,简化了用笔细节。米芾则以二王笔法为根基,把字势的动态向外延展,笔锋八方运转,同时完整保留提按、换锋的精微动作,放而不浮,险而不怪,在晋唐体系之外独开生面。
笔法上,逆锋起笔,落纸后衄搓、调锋、提按、顿挫交替进行,中侧锋并用,行笔中锋立骨、侧锋取势,通篇320余字无一笔懈怠。明人李日华评此作“有掣衔顿辔,不受羁束之气”,这种放而不散的控制力,正是大字书写最难跨越的技术门槛。
清初孙承泽在《庚子销夏记》中给出了判断“此卷不独在《天马》卷中称第一,其生平书迹,亦当以此为第一”。妍美中有雄健,得二王与颜真卿笔法之精髓。书法史上“崇晋卑唐”的审美立场与“以大字传晋法”的技术实践,在这件作品里达成了罕见的统一。
王铎在卷后题跋,称其“矫矫沉雄,变化于献之、柳、虞,自为伸缩”,点明它从多家法度中化出,却能自成面目。董其昌一生见过四种《天马赋》刻本,独推此卷为擘窠大字的不二范本,直言“字字皆可为榜署”。
元代赵孟頫毕生取法米芾,于此卷用功极深,传世临本众多,后世遂有“临写八百遍始得皮毛”之语。乾隆誉其为至宝,二人皆为其沉着痛快的笔墨风神所动。书法传承,从来不在真迹虚名,而在笔下切实的法度与意趣。
对学书者而言,很多人行书进阶时,学二王容易写得拘紧疲软,学狂草又容易流于荒疏无度,临习《天马赋》恰好能补足这两处短板。
如何在大幅面书写中保持笔势的连贯,如何让每个字有独立姿态而不重复,如何在放大的笔画中保住锋颖的细腻变化,米芾用三百二十余字给出了可以逐字揣摩的样本。掌握之后再写楹联、匾额等大幅作品,自然不会有拘紧局促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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