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初恋说跟我分手最明智,丈夫推门进来满堂哄笑戛然而止

楔子

云顶酒店三层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林晚刚踏进门,陈芳就迎上来挽住她胳膊:“程石真出差赶不回来?”

“嗯,临时有事。”

话音未落,身后一阵起哄声涌过来。林晚回头,西装笔挺的周明远正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在她身上。

“林晚。”他笑着走近,“十二年没见,你还是坐我旁边吧。”

满桌人的笑声里,只有陈芳握紧了她的手。

第一章 十二年后,云顶厅

云顶酒店三层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满堂照得金碧辉煌。林晚刚踏进门,陈芳就迎上来挽住她胳膊,上下打量她一圈:“行啊你,这身墨绿裙子显白,故意穿给谁看的?”

“给你看的。”林晚笑,“你不是说毕业十二年得有点仪式感?”

“程石真出差赶不回来?”

“嗯,临时有事。”林晚把包换到左手,“上午才告诉我,本来都说好一起来的。”

陈芳撇撇嘴:“建材老板忙,理解。不过你一个人来,待会儿那帮人肯定得问东问西。”

“问就问呗。”林晚语气轻松,心里却没那么轻松。她环顾宴会厅,三张圆桌已经摆开,红绸桌布上冷盘码得整齐,服务员在桌间穿梭添茶。到的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处。

陈芳拉她到签到台前。签名的红绸已经写了大半页,林晚拿起笔,目光不自觉地在那上面扫过——周明远三个字赫然在列,字迹还是老样子,斜长尾,收笔上挑。她停了一瞬,笔尖落在自己名字上,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看见他名字了?”陈芳凑过来低声问。

“看见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林晚把笔放回笔架,“都十二年了,能有什么感觉。”

陈芳盯着她看了两秒,点头:“行,信你。”

宴会厅一角已经热闹起来。王强穿了件亮面夹克,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正张罗着开酒。他远远看见林晚,嗓门立刻拔高:“哎哟,林大设计师来了!稀客稀客,听说你现在做的都是大项目?”

林晚走过去跟他碰了下杯:“小项目,混口饭吃。”

“谦虚。”王强给她递了杯果汁,又压低声音笑,“你不知道吧,今天周明远也来。人家现在可厉害了,海归金融精英,听说开私募公司呢。”

“哦。”林晚接过果汁,神色平淡。

王强没看出她的情绪变化,继续絮叨:“他刚在群里说路上堵,快到了。你说巧不巧,你俩当年可是咱们系公认的金童玉女——”

“王强。”陈芳打断他,“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行行行,我不说了。”王强讪讪笑着去招呼别人。

林晚被陈芳拉到靠窗那桌坐下。同宿舍的赵敏、李雯已经在了,三个人凑一起先聊了一阵孩子和房价,又聊各自工作。赵敏在体制内做文职,李雯开了家小咖啡馆,话题转到林晚身上时,陈芳替她挡了大半:“她现在可是云顶酒店的设计供应商,你们今天坐的这地儿,下个月二期翻新就是她主案。”

“真的假的?”赵敏瞪大眼,“云顶啊,那可是五星级。”

“还没签合同,只是提案阶段。”林晚纠正。

“那也厉害。”李雯说,“比我们强多了。”

林晚笑笑没接话。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往门口飘了一眼。十二年前分手那天,她在宿舍楼下站到半夜,周明远发来那条短信,说跟她分手是最明智的决定。她当时没哭,只是一遍遍看那条短信,直到手机没电。后来父亲病重,她一边上班一边跑医院,没时间想别的。再后来认识程石,结婚,日子过得踏实。她以为自己早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门口忽然一阵喧哗,几个男同学从外面拥进来,中间簇拥着一道高挑身影。周明远穿了身深灰西装,领口别了枚银色胸针,比大学时多了几分成熟气度,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他一进来就成了焦点,好几个同学围上去寒暄,王强更是大嗓门招呼:“明远!坐这儿坐这儿,给你留了主位!”

周明远笑着跟众人点头,目光却穿过人群,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这桌。林晚正低头用叉子戳一块蜜瓜,感觉到视线,抬眼的瞬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笑了,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林晚。”声音比大学时低沉了些,尾音带着熟稔的轻松,“十二年没见,你还是坐我旁边吧。”

满桌人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声,有人起哄。王强在隔壁桌拍手:“对对对,当年你俩就是同桌!”

林晚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她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向周明远,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这儿没空位了。”

“有。”周明远旁边正好有把椅子,他拉开,从容坐下,一只手搭在桌沿,转向满桌人,“怎么,我坐这儿不合适?老同学叙旧而已。”

陈芳在桌下捏了下林晚的手。林晚没躲,叉起那块蜜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合适。都是同学嘛。”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他端起服务员刚倒的茶,敬了一圈,最后杯子停在林晚面前:“这杯敬你。听说你现在做室内设计,做得不错。”

“还行。”

“程石呢?你先生,做建材的对吧?”周明远随口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今天怎么没来?”

“出差。”

“哦。”周明远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这桌人都听见,“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当年跟你分手,是我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林晚捏着叉子的手指一紧。

隔壁桌有人听见了,笑着扭头问:“什么明智决定?”

周明远放下杯子,笑容坦荡:“没什么,就是感慨。你看林晚现在过得好,我也过得好,当年我提出分手,对大家都好。”

林晚把叉子轻轻放在盘沿,金属碰瓷,发出一声脆响。她侧过脸看向周明远,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你说得对,确实明智。”

周明远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明远哥你现在混得这么好,是不是该请客啊?”王强凑过来插话,“听说你公司做私募的,带带我们老同学呗。”

“有机会,有机会。”周明远笑着摆手,目光却还留在林晚身上。她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正好跳出一条程石的微信:我改签了,晚上去酒店接你。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宴会厅里人越来越多,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王强举着话筒站起来,说要大家先共同举杯。满堂人站起来,酒杯碰到一起,笑声和喧哗几乎掀翻屋顶。林晚端着果汁站起来,侧头看向窗外——云顶酒店三层落地窗外,城市灯火铺展到天际线,深秋的夜风把行道树吹得沙沙响。

她不知道程石改签后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接下来这顿饭还会冒出什么话。她只清楚一件事:她今天来,是来见老同学的。十二年前的事,十二年前就结束了。

“林晚,”周明远在嘈杂声中侧过身,压低嗓音,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待会儿散场别急着走。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林晚把杯子里的果汁喝完,放回桌上,没有看他:“再说吧。”

周明远笑了笑,靠回椅背,胸有成竹地把玩着酒杯。陈芳隔着桌子看过来,眼神里全是警惕。林晚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顿饭,怕是不会太平。

第二章 旧座位上的旧账

陈芳隔着两个座位给林晚发了条微信:你还好吧?

林晚低头回了一个字:好。

陈芳又发: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明智不明智的,阴阳怪气。

林晚没再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时正好对上对面一个女同学的目光。那女同学叫孙莉,当年跟她们一个宿舍,如今在中学教书,笑着冲林晚举了举杯子:“林晚,你现在做室内设计是吧?我前阵子还看到你一个作品,在城西那个美术馆的改造项目?”

林晚点头:“是我做的。”

“真厉害。”孙莉由衷地说,“我记得你大学时候就喜欢画图,那时候宿舍熄灯了你还打手电筒画。”

“她那会儿画的是周明远。”王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拎着半瓶啤酒,脸已经红了,嗓门也上来了,“我记得清楚得很,林晚画过一张周明远的素描,还贴床头了。”

满桌笑声。有人跟着起哄:“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周明远那时候在楼下弹吉他,林晚在阳台往下看,我们宿舍楼好几个人跟着看热闹。”

林晚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没接话。

周明远倒是接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酒杯,笑得从容:“那时候年轻,都干过傻事。”

陈芳筷子一搁,声音脆亮:“什么傻事啊,大学谈恋爱叫傻事?那在座各位有几个没傻过的?王强你当年追隔壁班班花,在人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结果人家从后门走了,这事你忘了?”

王强被揭了短,讪笑着挠头:“陈芳你这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我这叫实事求是。”陈芳夹了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挑刺,“再说了,人家林晚现在过得好好的,翻什么旧账。”

周明远像是没听出陈芳话里的意思,反而顺着“过得好”三个字接下去:“确实过得好。我前阵子听人说,林晚先生是做建材的?程石,是吧?”

林晚抬眼看他。周明远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饭桌上随口一问。

“嗯。”她应了一声。

“做什么建材?瓷砖?板材?”周明远又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有个朋友也是做这行的,说不定认识。”

“石材和幕墙。”林晚说得很简短。

王强插嘴:“程石我见过一回,去年冬天,林晚带着他来参加过一次小聚。人挺稳的,话不多。”

“话少的人往往做事踏实。”周明远点点头,笑着看向林晚,“他对你好吧?”

这话问得奇怪,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铺垫什么。林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过得挺好的。”

周明远端起杯子,像要敬她,又像只是举一举:“那就好。我说什么来着,当年分开对你是好事。你看,这不就遇到了更合适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带着几分成全的大度。可林晚听得出,他每句话底下都垫着另一层意思。十二年前他把分手说成理智的选择,十二年后他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像翻一道旧伤疤给人看,证明伤口早就长好了,证明当初那一刀下得多对。

陈芳冷笑了一声,刚要开口,林晚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

“周明远。”林晚转过头,正面对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过得好,是因为我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当年的事情,我早就不想了。你也别提了。”

桌上静了一瞬。周明远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挂上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老同学叙旧。”

“叙旧可以,翻旧账就算了。”林晚说完,拿起公筷给自己夹了块藕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莉适时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这家的蟹粉狮子头不错。”

筷子声重新响起来。王强又开了瓶酒,拉着旁边两个男同学划拳。周明远没再追问林晚,转头跟右手边的另一个同学聊起来,聊的是股市行情、私募基金、今年的投资回报。他说话声音不大,但隔了两个座位都能听出那些词——年化收益,退出周期,资金规模。

林晚低头吃菜,耳根终于清静了些。

可没过多久,周明远又把话头绕了回来。这回他没直接跟林晚说,而是跟旁边的孙莉聊:“我记得林晚先生是叫程石,对吧?”

孙莉说:“好像是,我上次在朋友圈见过照片。”

“做建材生意的,现在这行不好做啊。”周明远语气平淡,“房地产下行,建材跟着吃紧,货款周期也长。我听说今年倒了不少小公司。”

他说着,目光从孙莉身上移开,不高不低地落在林晚这边:“程石那边还顺利吧?规模做得大不大?”

这话像是关心,但落在林晚耳朵里,更像是摸底。她想起程石最近几个月在家接电话时皱着的眉头,想起他上周半夜还在客厅算账。公司不算大,前两年接了几个稳定项目还能周转,今年确实吃紧。上个月云顶酒店的供货项目做成之后,程石才松了半口气。可这些,她不会对周明远说。

“生意的事我不太管。”林晚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勺子,“你要是有合作意向,可以直接找他谈。”

周明远笑了笑:“行啊,回头有机会的。”

“明远你现在生意做这么大,还要跟人谈合作?”王强划拳回来了,一屁股坐下,拿筷子戳了块红烧肉塞嘴里,“你不是说公司资金挺充裕的吗?”

周明远笑容淡了一瞬:“充裕归充裕,项目多的时候也得找合作方,分担风险嘛。”他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笑着摆摆手,“不说这些,今天同学聚会,聊这些太俗。”

“俗什么俗,搞钱的事怎么能叫俗。”王强一拍桌子,“有赚钱的路子记得带带兄弟。”

周明远笑着应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喝酒的时候,眼神越过杯沿又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抓不住,可林晚还是看到了——他在打量她,像在估一个数,衡量一个变量。

陈芳凑过来,借着添饮料的机会压低声音:“他刚才打听程石生意,你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

“这人不对劲。”陈芳给林晚倒满果汁,面上还在笑,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先跟你说好,待会儿他要是再找你单聊,你别去。”

“我知道。”

林晚拿起杯子转了转,橙黄的果汁在灯光下晃出一圈浅影。窗外的城市灯火亮得密集,深秋的风把云层吹得很薄,露出远处高架桥上一串缓慢移动的车灯。她忽然有点想程石。他改签了车票,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手机屏幕黑着,没再跳出新消息。她忍住没去看。

宴会厅里的喧哗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同学们举着杯子在各桌之间游走,拍照的、敬酒的、互相加微信的,满厅都是十几年前的名字和面孔,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又被酒意重新泡得热络。

林晚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自己今天来是想跟过去好好告个别,可有人偏要把旧账翻出来,摆在台面上,一笔一笔算。她不怕算。十二年前的分手短信还在她手机里存着,那条短信她后来再没看过,但也从没删掉。不是为了记恨谁,是提醒自己,那段日子再难也过来了。

周明远又举起杯子,朝她这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被音乐和笑声盖住了。林晚没有去猜,端起果汁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三章 你那句最明智的话

门开的一瞬间,走廊的灯光斜切进来,在深色地毯上铺开一道长条。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碰杯,以为是服务员来添茶水。

周明远端着酒杯起身,绕过半张桌子,在林晚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先一步漫过来,混着酒气,有些发甜。林晚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林晚,”周明远把杯子放在桌沿上,侧过身,声音放得很低,“这么多年没见,你躲我躲得挺明显。”

“没有躲你。”林晚视线落在舞台侧面的投影幕布上,上面正在循环播放大学时的老照片,“该聊的刚才都聊过了。”

“刚才那是场面话。”周明远笑了一下,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我这次回来,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对面有个茶室,安静,十分钟就行。”

“不必了。”林晚转过头看他,语气平静,“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同学都在。”

周明远脸上的笑没有收,眼底那点打量却沉了下去。他盯着林晚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直起身,原本压低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八度,清清楚楚地送出去:“林晚,你跟我分手,真是你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

附近两桌先静下来,紧接着靠外侧的几桌也跟着转过了头。有人没听清,小声问旁边的人:“周明远说啥?”被问的人复述了一遍,笑声便从角落里冒出来,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被酒精和起哄的气氛一烘,很快连成一片。

王强最先拍桌子,筷子往碗边一搁:“哎哟,周总这话说得漂亮!现在混得好,说话就是有底气啊!”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女同学跟着笑,“周明远当年可是咱们系的风云人物,现在听说在金融圈做得风生水起。”

“那可不,人跟人不能比。”

“哎呀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喝酒喝酒。”

笑声、议论声、勺子碰碗碟的脆响搅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想录,被旁边人按住了手。周明远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微微抬着下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又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林晚这边扫。

林晚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来。

她把手里的果汁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脆响。那一圈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渐渐小下去,有几桌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周明远,”林晚开口,声音不响,却很稳,“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厅里安静了几分。有人放下杯子,有人转过身。

“你记了十二年?”周明远笑,“那不是挺好吗,说明我当年……”

“说明我当年花了很久才走出来。”林晚打断他,“你今天当着一屋子同学说这句话,是想让我谢你,还是想让你自己听着舒服?”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玩笑可以,”林晚看着他,“但事实得说清楚。”

陈芳原本在另一桌,这会儿已经端着杯子走了过来,站在林晚侧后方。她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站姿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接话。王强那边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哎哎哎,都老同学,说这些干什么,来,周总,我再敬你一杯——”

周明远顺势举起杯子,正要接话。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不是服务员。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沾着一点灰,像是刚赶了很远的路。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肩带松松垮垮搭在手腕上,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把车钥匙。厅里暖黄的灯照在他脸上,眉骨到下颌的线条被映得很清楚。他进门后脚步顿了一下,视线越过一桌桌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靠窗那一桌。

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一刀剪断。

王强张着嘴,杯子悬在半空,眼睛直直盯着门口那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哎……那不是?”

有人认出来了,低声说:“程石?”

“谁啊?”

“林晚老公,做建材的那个。”

“他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外地吗?”

程石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厅里缓缓扫过一圈,扫过那些刚才还在笑的人,扫过周明远抬着的手和那杯没喝下去的酒,最后落在林晚脸上。两人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对望了一眼。

林晚的心口重重跳了一下。他回来了。车票改签了,人却比消息先到。她今天下午发的那条说“别担心”的消息,他大概还没看到。

周明远认出了来人,举杯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像涂上去的油彩干了。他改口很快:“程总是吧?久仰,刚跟老同学们聊点大学的事。”

程石没接话,提着行李袋一步一步穿过桌子间的走道。经过王强那桌时,王强下意识站起来让了半步。有人在底下踢他,让他别多事。

程石走到林晚身边,把行李袋轻轻放在她椅子旁边的地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灰,然后抬起来,很自然地搭在林晚椅背上。他没有坐下,站着,比坐着的周明远高出一截。

“我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程石开口,嗓音有点哑,像在路上没怎么喝水,“听到有人说什么明智不明智的。”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玩笑话,程总别当真。”

“玩笑话。”程石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偏头看向林晚,声音放软了些,“你没事吧?”

林晚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抬手替程石拂了拂外套肩上落的一点灰。她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急什么。”程石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他重新看向周明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确实在外地出差,提前回来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后面半句是对林晚说的。

厅里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陈芳站在旁边,手指在手机背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明远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

周明远放下酒杯,站起来,比程石矮半个头。他扯了扯衬衫领口,脸上的从容像退潮一样往下掉,只剩下硬撑的壳:“程总,老同学叙旧而已,别多想。我刚才跟林晚……我们大学谈过,你大概也知道。说句当初的话,没什么恶意。”

“当初的话,”程石看着他,“你刚才说的是‘跟我分手是你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差不多这个意思。”

“那我问你一句。”程石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清了,“当年是你提的分手,还是她提的?”

周明远脸色变了变。

王强那边不知死活地插了一句:“那肯定是林晚舍不得周总啊,周总条件那么好——”

“王强。”林晚开口了。她声音不大,却让王强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高架桥上隐约的车流声。周明远盯着林晚,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什么,是心虚,还是盘算,没人看得清。

林晚从包里摸出手机。她没有立刻点亮屏幕,只是捏着,抬眼看着周明远:“你刚才让我单聊,说有些话要单独跟我说。现在不用了。当着大家的面,我们把话说清楚。”

周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林晚,没必要吧,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你今天翻出来说。”林晚的手指按亮了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就别怪我也翻出来。”

陈芳往她身边靠了半步,低声道:“想好了?”

林晚点了下头。

她没有立刻给大家看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张望的老同学,声音平平静静的:“各位,今天本来是个高兴的场合。但既然有人要拿当年说事,我这儿正好还有一条短信,存了十二年,一直没删。”

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程石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搭在她椅背上的手挪过来,稳稳地覆在她手背上。

第四章 他手里的行李袋

程石没再看周明远。他弯腰把那个灰蓝色的行李袋放在林晚脚边,袋身还带着长途车座椅的余温。拉链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得过分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楚。

“刚下高铁,没来得及回家。”他声音很平,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每个字都落得稳当,“想着你在这儿,就过来了。”

林晚抬着头看他。他风衣领子没翻好,眼角有赶路的疲惫,但站在那里,整个人是定住的。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面,程石也是这样,话不多,手上一堆材料样品,给她讲一块石膏板的隔音性能讲了十分钟。那时候她觉得这人真闷。现在她看着他,鼻尖有点酸。

“程石?”靠门那桌有人站起来了,是同学李俊,在云顶酒店工程部做事。他愣了两秒,快步走过来,“真是你啊程总。上个月那批瓷砖和隔断,我还跟你们公司小赵对接过。你那天来现场,戴个安全帽,我都没认出来。”

这话一出来,厅里的气氛变了。

先前跟着起哄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云顶酒店上个月刚翻新了三层宴会厅和二层的会议区,在座的同学大多知道,有两位还参与了部分环节的对接。他们看看程石,又看看周明远,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尴尬。

“哦——”王强拉了个长音,试图把场子圆回来,“原来程总跟云顶这么熟啊,怪不得今晚过来。那个,都是老同学嘛,刚才开玩笑,真是开玩笑。”

“玩笑?”程石这才把视线转回周明远。

周明远已经站直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桌上那杯酒,想递给程石,手腕却有些僵硬。“程总,”他扯出一个笑,“久仰。刚才就是跟老同学叙旧,说秃噜嘴了,你别往心里去。来,我敬你一杯。”

玻璃杯递到程石面前,酒液晃了一下。

程石没接。他甚至没看那杯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周明远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肌肉发紧的脸上。

“我妻子明智不明智,”他说,“轮不到外人评价。”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气球。周明远的手僵在半空,杯里的酒面晃了晃。几桌之外有人轻轻“嘶”了一声,是倒吸气的动静。

林晚觉得手背上程石的掌心很热。他没有握紧,只是覆着,像给她留退路。她反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王强到底脸皮厚,哈哈笑了两声,站起来打圆场:“哎呀,都怪我都怪我,起什么哄。程总刚下高铁肯定累了,来来来,加把椅子,喝口热的。”他朝旁边的同学使眼色,“老赵,往里挪挪。”

有人跟着动了椅子。服务生趁机端上热毛巾,厅里的气氛像被搅动的水,表面上又晃荡着活泛起来。但每个人耳朵都竖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程石没坐。他低头看林晚,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要不要一起走?”

林晚看着他。他眼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责怪,只是问她。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剩下的事他来挡;留的话——

她转头扫了一圈。老同学们有的低头翻手机,有的假装跟旁边人聊得起劲,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家属满脸困惑。周明远已经坐回去了,手指捏着酒杯转来转去,像是要把那玻璃捏碎。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刚才还热闹的一场叙旧,这会儿没人往那边凑。

林晚把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屏幕还暗着,那条短信躺在短信列表里,不用翻多久就能找到。她想过很多次删掉它,最后都没删。留着不只是因为恨,更是提醒自己,有些话是从什么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不走。”她轻声说。

程石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他把风衣脱了搭在旁边空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里。行李袋搁在脚边,他一只脚轻轻抵着袋底,不让它歪倒。

林晚站起来。她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茶,走到周明远那桌旁边。这一桌的人不约而同往后靠了靠,留出一片空地。

“周明远。”她叫了他全名,语气平平的,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颤抖。

周明远抬头。方才那股被程石压下去的气焰又冒了个头,他扯了下嘴角:“林晚,真没必要闹成这样。我就是随口一说,你非要——”

“你随口一说,我就得听着?”林晚打断他,“你当年那条短信,也是随口一说?”

周明远的眼神闪了闪:“什么短信?都多少年了……”

“十二年。”林晚说,“存在我手机里,一个字没变过。你要是不记得内容,我可以念给你听。”

邻桌有人手机响了一声,赶紧摁掉。

周明远的脸彻底沉下来。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林晚手里的手机,像盯着一颗不知道会不会炸的东西。半晌,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行啊林晚,你要非揪着不放,那我问你一句。当年你家那个情况,你爸住院,你连轴转,我留下来能怎么样?你告诉我,我留下来能帮你什么?”

“所以你走了。”林晚说,“你跟我说,跟你分手是我最明智的决定。你让我以后感谢你。周明远,十二年了,我从来没感谢过你。”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端起酒杯想喝,发现杯子是空的,放下时用力过猛,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行了行了,”王强在那边搓着手,声音发虚,“都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程总还在这儿呢,多不好看……”

“王强。”程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王强立刻闭了嘴。程石从兜里掏出手机,滑动两下:“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现在给酒店李经理打个电话,让他过来陪你喝一杯。上个月那批货的余款,还是我去财务室结的。”

王强的脸僵住了,手在空中摆了摆:“别别别,程总,我啥也不说了。”

林晚回到自己位子上。程石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挨得很近。她拿起茶喝了一口,凉了,她也没放下,就这么捧着,看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周明远那边冷了几分钟。他翻出手机低头划着,手指动得很快,像是在跟谁发消息。隔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圆滑的腔调:“各位,我刚想起来公司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今天这顿算我的,大家慢慢吃。”

没人接话。他站了两秒,抬脚往外走。经过林晚这桌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程石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周明远到底没开口,加快步子出了宴会厅。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电梯叮的一声响。

陈芳从后面探过身来,压低声音:“你看见没,他走的时候手在抖。”

林晚没说话。她把茶杯放下,手指碰到手机边缘,凉凉的。屏幕还是黑的。

程石侧头看她,忽然说:“茶凉了,换一杯。”

他抬手叫服务生,动作如常。林晚看着他,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落了下来,却落得不太稳。她知道这件事还没过去。周明远那个人,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没面子就算了。他今晚来这儿,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叙旧。

而程石出现在这里,也根本不像是“刚好赶回来”。行李袋还躺在脚边,拉链上挂着高铁的蓝色行李签。他本来说出差三天,今晚应该在外地。她没问,他也没主动全说。

陈芳在身后轻轻碰了碰林晚的胳膊。林晚回头,看见陈芳把手机往她这边斜了斜,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视频,正好停在周明远端着酒杯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陈芳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林晚轻轻点了下头。

程石的新茶端上来了,热气重新升起来。他替她换掉凉的那杯,手指碰到她手背,停了一瞬。窗外,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线,晚高峰正慢慢退潮。宴会厅里的喧闹渐渐重新起来,只是再没有人往周明远那个空位子看。

第五章 陈芳按下录制键

陈芳没有走远。她端着半杯橙汁,绕到靠墙那排备餐台边上,那里摆着一盆高大的仿真绿植,叶子正好挡住斜后方的视线。她背对着大厅,把手机横过来,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镜头从绿植叶片缝隙里对准了林晚那一桌。

王强那帮人重新热闹起来,划拳的划拳,拼酒的拼酒。有人把周明远留下的那瓶酒分了,玻璃瓶磕在转盘上转了小半圈,没人管。一切像是刚才那段插曲已经被擦掉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宴会厅侧门又开了。周明远回来了。

他换了个样子。衬衫袖子放下来扣好,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像是刚从车里取来的。他先绕到主桌跟两位当年的班干部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最近在忙什么,笑声不大但很稳。然后他拎着纸袋,径直朝林晚和程石这一桌走来。

“程总。”周明远站定,把纸袋往桌上一放,纸袋底和桌面碰出闷闷一声,“刚才话赶话说岔了,我自罚一杯,敬你。”

他抬手叫服务生加杯子,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个捏着手机快步离场的人不是他。程石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起身,只示意服务生把杯子摆过来。

周明远倒了两杯,自己先干了。程石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程总做建材,我早有耳闻。”周明远顺势坐下来,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云顶这个项目我听说是你供的货,质量硬。现在地产和酒店装修这块,建材账期压得厉害吧?我手上有个盘子,资金上倒是宽裕,缺的就是靠谱的供应链。”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楚,像是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程石把杯子转了半圈:“什么盘子。”

“私募,做文旅配套的,回款周期比普通工程短,利润空间也大。”周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老同学嘛,我先跟你通个气。你要是有兴趣,改天我把材料发你。”

旁边两个同学听到“私募”两个字,凑过头来问了一句收益。周明远笑着摆摆手,说改天细聊。他分寸拿捏得刚好,既抛了饵,又没把话说满。

林晚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

她不是听不懂。周明远从坐下到现在,眼神在程石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任何人身上都长。他提“供应链”,提“资金宽裕”,提“回款周期”,每一个词都踩在程石目前最紧的那根弦上。上个月程石为了云顶这单货,把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几乎全垫进去了,这半个月一直在等回款,她半夜起来不止一次看见他坐在客厅对着电脑算数。

周明远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明远。”林晚开口了。她声音不高,但桌上几个人都停下来看她。

“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明远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很快又接上:“老同学聚会啊,群里不是发了通知。”

“那你半年前,为什么在群里私聊程石问他的公司情况。”林晚看着他,“他跟我说过,你当时说想了解一下国内建材行情。那时候你就打算回来做文旅了?”

周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立刻答。

“还是说,”林晚把话说得慢,“你今晚坐过来,是想让程石给你那个盘子投钱。”

桌上一时没人出声。转盘电机嗡嗡响着,上面那盘没动几筷子的清蒸鱼缓缓转过去。周明远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林晚,你这话说得,同学之间互通有无,很正常。”

“正常的话,你刚才走什么。”

“我公司真有事。”

“那你现在又回来,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周明远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点笑,但眼底那层底色已经变了。他像是重新打量林晚,像在看一个他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人。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位女同学忽然凑过来,压着声音问周明远:“明远,我插一句啊,你去年秋天跟我借的那八万,说周转两个月,这都一年多了,你看……”

声音很轻,可桌上几个人全听见了。

周明远的手停住了。

“那个啊,”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没乱,“那笔钱我让财务走了流程,可能中间卡住了,我回头查查。”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女同学笑了一下,没再追,但端着杯子坐回了原位,离他远了半个身位。

王强本来在隔壁桌跟人拼酒,耳朵尖,扭头喊了一嗓子:“哎,明远,你缺钱啊?缺钱你跟兄弟说啊,刚才还说资金宽裕呢。”

“你少喝点。”周明远回了一句,语气里终于有了点硬。

程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项目书你可以发我看看,正常的商业资料我都看。但要谈合作,有一条,别拿同学关系做抵押。我这边做的是实打实的货,账目清楚,经不起折腾。”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程总这话,是把我当外人啊。”

“你本来就是外人。”这话是林晚说的。她看着周明远,话说得干干净净,“今晚你坐在这儿一个多小时了,说来说去,只有钱的事你是认真的。”

周明远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终于卸了那层客套。他没再辩,只把纸袋往前推了推:“行,那就不打扰你们夫妻叙旧。材料我发你邮箱,看不看随你。”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主桌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转身往宴会厅另一头走了。这一回,没有人再看他。

靠墙的绿植后面,陈芳按下了停止键。屏幕上的小红点灭了。她把手机贴身收好,绕了大半个厅回到林晚旁边,拉开椅子坐下,若无其事地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

“甜吗。”林晚问。

陈芳点头:“甜。”她顿了一下,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晚,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放心,都录下来了。他刚才跟你们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没漏。”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那杯重新热过的茶,水面上浮着两片完整的茶叶。她想起刚才周明远说“资金宽裕”时那种熟练的口吻,忽然觉得荒唐,又觉得后怕。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连撒起谎来的停顿节奏都没变过。

程石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力道不重,像是确认她还在。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稀了,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把桌布一角吹得轻轻掀起来。宴会厅里,有人开始起身合影,闪光灯一下一下亮起来,照得满屋子人脸忽明忽暗。

陈芳低头喝了口橙汁,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录好的视频。进度条旁边,文件名自动生成了一串数字和日期,像是给今晚这个日子盖了个章。

第六章 当年那条短信

周明远没走多远。

他在宴会厅另一头的甜品台边站了几分钟,端着一杯香槟,背对着人群,像是在看窗外的夜景。可林晚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真的走开。当年也是这样,吵完架摔门出去,十分钟后又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她爱吃的糖炒栗子,笑着说“我刚才脾气不好”。她那时候吃这套,觉得这叫在乎。现在再看他那个背影,只觉得像是在等一个台阶。

果然,主桌那边不知谁喊了一声“老周,过来合个影”。周明远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经过林晚那一桌时停了半步。

王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举着手机招呼:“来来来,老同学十二年大团聚,咱们这桌先来一张。”

周明远顺势拉开王强旁边的椅子坐下,恰好又坐在林晚斜对面。他没有看程石,也没有看林晚,只是对着王强的手机镜头理了理头发,忽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是真快啊。刚才我跟晚晚还说起当年的事,一晃这么多年了。”

他这一声“晚晚”,叫得桌上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王强是个从来不嫌事大的,当下就接了话:“当年你俩可是咱们系的金童玉女,后来怎么散的?我一直没闹明白。老周你那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

“我提的。”周明远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扫了林晚一眼,“当年是我提的分手。”

“你提的?”王强咂摸了一下,“那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我做了个正确的决定。”周明远打断他,语调放慢了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送到每个人耳朵里,“那时候我要出国,前途没定,她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她哭得不行,拽着我衣服让我别走。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耽误她。说到底,是我狠心,为了她好。”

桌上安静了两秒。有人“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又像是配合。王强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老周够爷们儿啊,当年你背这锅背了多少年。”

林晚放下筷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周明远。这个人说“她哭得不行”的时候,眼睛都没眨。十二年前的事他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到能把细节编得跟真的一样。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宿舍楼下,是他先把车票掏出来给她看的,日期比他原先说的提前了半个月。他说“我决定了,你别劝了”,然后转身就走。她站在原地,连一句“别走”都没来得及说。

“晚晚,你怎么不说话。”周明远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都过去了,你别多想。”

“我在想一个事。”林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这一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说当年是我哭着求你别走,对吧。”

周明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嗨,细节嘛,记不太清了,反正大概……”

“我记性还行。”林晚说。

她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包。包不大,深棕色的皮质,是程石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打开内侧的拉链层,手指在里面摸了一下,抽出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点了两下,翻进信息列表,一路往上滑了很久。房间里已经很吵,这一桌的安静反而成了个小旋涡,旁边几桌的人也隐约觉出不对劲,有人扭头看过来。

林晚把手机递给陈芳,什么也没说。

陈芳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沉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着王强。

“你自己看。”陈芳说。

王强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几秒。他脸上那种看热闹的笑一点点僵住了。屏幕上的短信界面很旧,头像是默认那种灰色的人影,备注名是“周明远”,日期显示在大学毕业后那一年的秋天。短信只有一行字,蓝底白字,清清楚楚——

“跟你分手是我最明智的决定,你以后会感谢我。”

王强看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慢慢坐直身子,把手机拿过来,往旁边递了递。旁边那个女同学探头一看,倒吸了一口气。再往旁边传,一个人看了,两个人看了,三四个人凑在一块儿看。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看完之后的脸色都差不多,像被人迎面泼了杯凉茶。

“这是……老周发的?”王强终于找回声音,虽然压得很低。

“嗯。”林晚点头,“分手短信。他发完这个,就把我拉黑了。”

厅里的嘈杂好像一下退远了。旁边几桌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三三两两蹭过来。陈芳把手机屏幕稳稳举着,谁凑过来看都不躲,就那样亮着。一条短信,两行字,没人能说这是伪造的,也没人能说这是气话——气话没有拉黑,气话没有十二年后还拿出来把自己塑造成忍辱负重的那个。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先是白,从耳朵根一直白到脖子上面那截。然后那一白又慢慢泛上青。他盯着陈芳手里那部手机,喉结上下动了动,忽然扯了下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那……那是我当时年轻,气头上说的话嘛。谁年轻的时候没说过两句狠话。”

“你气头上说的话,跟你现在说‘她哭着求你别走’,哪句是真的。”陈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一桌人都听得见。

“我说了她那时确实……”

“你没说。”林晚打断他。

她把手机从陈芳手里拿回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黑了。她把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做完一件早就该做的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你走之前那天,我在医院陪我爸。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你只发了这条短信,说分手是你最明智的决定,让我以后感谢你。”她的声音一直很平,“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没求过你,一次都没有。当年没有,今天更不会有。”

厅里彻底安静了一瞬。

那个瞬间长得像一段没排完的曲子,所有人都停在半拍上。然后议论声从四周漫起来,起初是低语,是交头接耳,渐渐变成不加掩饰的咕哝。有人拿着酒杯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走开还是该听完。有几个人看向周明远的眼神已经变了,刚才还带着点老同学重逢的热乎劲儿,这会儿像在打量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王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刚才那句“够爷们儿”还挂在空气里没收回去。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什么也没再说。

周明远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蹭了一下地面,声音很刺耳。他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有同学小声叫了句“老周”,他像是没听见,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就往宴会厅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复杂得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像是咽回去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扭头继续走了。

程石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林晚旁边,从头到尾没看过周明远一眼,只看着林晚。

“要不要回家。”他问。

“再坐一会儿。”林晚说,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陈芳还没吃蛋糕呢。”

第七章 一桌人两杯酒

周明远没走成。

他走到宴会厅门口,手都搭上门把了,脚步却顿住。门口正好进来两个迟到的同学,一男一女,看见他就热情地招呼:“老周!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做私募,混得风生水起啊!”

那声“风生水起”像一根钩子,把他从门边拽了回来。

周明远脸上的紧绷松开了些,换上一种得体的笑。他退了半步,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上,跟那两个同学握手寒暄。声音刻意放大了一点点,刚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见:“哪里哪里,小打小闹。最近在做一个新能源方向的基金,规模还行,几个老东家都在跟。”

王强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堆着笑:“老周,你可得拉兄弟一把。我那小公司这两年不好做,有什么好项目分我一口汤也行啊。”

周明远笑了笑,那种笑是经过训练的,嘴角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行啊,回头我把计划书发你看看。不过话说在前头,我的项目门槛不低,起投都是七位数。”他端起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现在做投资,最怕的就是碰上那种看着热闹、底子虚的。我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你们也知道,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这话说得漂亮,周围几个人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有人已经挪了椅子过来,想听他说说“新能源赛道”。气氛像被重新拉回了酒桌社交的轨道上,好像刚才那段僵住的插曲已经被翻过去了。

只有陈芳翻了个白眼,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她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某人的新项目又开始了,有想入坑的自己长点心。”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群里秒回几条省略号和捂脸表情。

林晚没看群。她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转头去看程石。程石正在剥一颗花生,动作很慢,剥完也没吃,放在碟子边上。他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也说不上是平静,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周明远那边的话题越聊越热。他说起自己在华尔街的经历,说起某位知名投资人是他的师兄,说起他手上有几个稀缺份额,只在老同学里开放。“本来不打算跟熟人做生意的,”他端着酒杯,语气意味深长,“但今天见到大家,想起来当年那些情分。别的我不敢保证,稳,我是能保证的。”

有人开始加他微信。有人开始问收益预期。王强已经掏出手机在记什么了。

林晚放下茶杯,正准备起身去跟陈芳说一声先走,程石忽然开口了。他没站起来,声音也不大,但刚好能让周明远那桌听见。

“周总。”

宴厅的嘈杂像被人调低了音量。周明远转过头来。

“你公司欠供应商的那笔钱,上个月结清了吗?”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画面卡了一帧。“什么供应商?你听谁说的。”

“建装那块。”程石说,“你找的那家石材厂,老板姓方。他上周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你。说你欠了他两百多万的材料款,拖了快一年。”他拿起碟边那颗剥好的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方老板跟我合作过几个项目,人挺实在的。他不好意思直接找你,托我打听。”

厅里安静下来。周明远手里的红酒杯没放下,但指节开始发白。“方老板那边是走流程慢,账期的问题,财务已经在处理了。”

“两百多万拖一年,是账期的问题?”程石抬起眼看他,“还是你那边,资金根本没到位?”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边上一个人站了起来。是坐在角落那桌的赵磊,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那杯啤酒端了半天也没喝完。

“老周,”赵磊声音闷闷的,“你去年跟我借的那三十万,说好三个月还的。这都十五个月了。”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我媳妇催了我好多次,我都没好意思在群里问你要。方老板那个石材厂,我姐夫在里面做技术,跟我说过你们那边的事。”

空气像被抽走了。

周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我那边马上就……”,声音不大,没人接话。

刚才围着他问“投资门槛”那几个人,不动声色地退开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酒杯去找别人碰杯。王强站在周明远旁边,屁股往后撤了两步,眼睛不敢往赵磊那边看。

林晚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拉了拉程石的袖子:“坐下吧。”

程石看了她一眼,坐下了。

“今天是同学聚会,”林晚的语气不重,但很稳,“不谈生意上的事。”

她伸手拿过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白酒,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推到程石面前,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和周明远中间那个空位上。动作很平常,像在给一个刚到的同学斟酒。

“这杯酒,我替程石敬你。”林晚看着周明远,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桌子都听见了,“敬你当年放了我。”

周明远端酒的手终于松了。那杯红酒被他放在桌上,杯脚磕在碟子边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我先走了。”他说。

这回他没再回头。外套没拿,搭在椅背上,人从侧门出去了。侧门通走廊,比正门安静。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桌布角轻轻动了一下。

厅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起来。先是陈芳“噗”了一声,接着王强没憋住,呛了口酒,咳得满脸通红还在笑,再接着半桌人都笑了。倒不是笑周明远狼狈,那笑里更多是种被什么东西硌过之后的松快。

赵磊坐回自己那桌,长出了一口气,端起啤酒跟旁边人碰了个杯,说了句“算了”,仰头喝了大半杯。

林晚没有笑。她端起那杯敬周明远的酒,自己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了。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皱了下眉。

程石看着她。“你敬他做什么。”

“敬完这一杯,”林晚说,“就翻篇了。”

程石没再说什么。他把那颗没吃完的花生壳从碟子边捻起来,扔进烟灰缸,然后把自己那杯酒推到她手边。“那你替我喝了,我开车。”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那杯酒,慢慢喝完了。

陈芳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压低嗓门:“你们俩——回家慢慢聊啊,我先去截个蛋糕。这蛋糕我跟酒店定了半个月了,别浪费。”她起身往自助餐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林晚比了个“微信聊”的口型。

周围几桌重新热闹起来,碰杯的碰杯,合影的合影,好像周明远这个人从进门起就没出现过。王强蹭到赵磊那桌去了,估计是打听那三十万的来龙去脉,赵磊摆摆手,不愿意再说。

林晚靠在椅背上,肩膀松了下来。灯光照在满桌杯盘上,反射出暖黄的一片。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把所有旧账都翻出来晒过一遍之后的疲惫。

程石的手在桌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没握,只是碰了碰,像确认她还在。

“要不再坐一会儿?”他问,“等陈芳吃完蛋糕。”

“嗯。”林晚说。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程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朝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你晚饭吃过了吗?”

“在高铁上吃了碗面。”

“那碗面几点的?”

程石顿了一下。“五点。”

“现在九点了。”林晚看着他,“你从高铁站直接过来的?”

程石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桌上。“先去的公司,放了趟东西。”

林晚没有追问。但她把这件事记住了,存在脑子里某个角落,跟很多别的事情放在一起。她重新靠回椅背,看着陈芳端着块蛋糕走回来,叉子上还沾着奶油。

“这个红丝绒绝了,”陈芳一屁股坐下,嘴里还嚼着,“你们俩真不来一块?”

“你吃吧。”林晚说。

她看着陈芳大快朵颐的样子,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也没有那么糟。外面走廊里陆续有同学离场,脚步声、道别声从门口飘进来又飘出去。云顶厅的灯依然亮着,映着一桌杯盘狼藉,也映着还坐在这里的人。

她还坐在这里。程石也还坐在这里。

陈芳吞下最后一口蛋糕,擦了擦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那个视频我看了,拍得还挺清楚的。你要不要先看一眼?”

“回家再说。”林晚说。

程石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视频。他只是把桌下那只手收回来,拿起车钥匙,在指尖转了半圈。

“等这桌散了,”他说,“咱们就走。”

第八章 回程路上的沉默

陈芳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起身时顺手把手机从桌上抄起来。她走到林晚身边,胳膊很自然地搭上林晚的肩,另一只手把屏幕往她眼前一递。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宴会厅顶灯打在上面有点反光,但画面里的声音很清楚——周明远那句“跟我分手是你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就拍了这一段,”陈芳凑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后面赵磊那事儿我没录。你看要不要留。”

林晚盯着屏幕里自己那一闪而过的侧脸,几秒后移开眼:“先别发。”

“知道。”陈芳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拍了拍她的背,“走吧,我送你们到门口。”

三人穿过已经空了大半的宴会厅。服务员开始收桌,瓷盘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走廊尽头的大堂灯火通明,旋转门外停着几辆等客的车。陈芳一路走一路念叨,说今晚这顿饭吃得值,多少年没见的热闹全赶上了,又说周明远那人从大学起就爱端着,今天算是端不住了。林晚听着,偶尔应一声。程石走在另一侧,手里拎着林晚的包,没怎么插话。

到门口,陈芳拉住林晚的手:“回去好好歇着,别想太多。视频的事我替你兜着,什么时候用你说。”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陈芳冲程石抬了抬下巴,“程老板,人交给你了。”

程石点点头:“路上慢点。”

陈芳摆摆手,转身回酒店去拿她寄存在前台的快递。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转门里,才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程石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一阵凉风。他调低了温度,又伸手把副驾那边的出风口拨朝上。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去,橙黄的光在程石脸上明明灭灭。林晚把包放在腿上,头靠着车窗,看着街边商铺的招牌一块块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蹦出一句前方路况提醒。

第一个红灯,程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其实我改签了车票。”

林晚转过头看他。

“本来是明天下午的高铁,”程石盯着前面的红灯倒计时,“下午三点多到。我改到了今天中午,想着早点回来,去你公司楼下等你下班,接你一起过来。”

“那你为什么没来?”

绿灯亮了。程石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到的时候一点多,去了趟公司。有几个供货单要复核,拖着没处理。想着弄完了再去接你,结果一忙就到六点多。”

林晚没接话。她想起今晚他出现在云顶厅门口时,身上那件衬衫还是早上出门穿的那件,但袖口有个不明显的褶皱,像是被什么压过。她当时没留意,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趴在办公桌上小睡留下的。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程石说。

“惊喜。”林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程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周明远会来。”

车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很彻底,连导航都不说话了。程石的右手从挡把上拿下来,搭在腿上,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着。

“上个月跟云顶签供货合同的时候,”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对接的李经理提了一嘴。说他们酒店最近接了好几个大单,其中有个金融圈的客户,在打听本地建材供应商的情况。说是姓周,从上海过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让李经理帮我多问了一句。那人说是要给自己公司找合作方,问了一圈,还问到云顶二期的用料渠道。”程石顿了顿,“我当时没往你身上想。后来上周四,王强在同学群里张罗聚会,说周明远也来。我才把这两件事串起来。”

林晚侧过身,正对着他:“所以你猜到他会来,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林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程石,你提前回来不告诉我,到了这儿不先找我,坐在那桌听他说那些话,你全程一个字都没提前给我透过。你觉得我该多想什么?”

程石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前面的路开阔起来,他把车速提上去,又很快松了油门,像是发现自己开快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他要干什么。”程石说,“他冲着建材圈来的,又要在同学会上露面,我总得弄清楚他是真的想找合作,还是另有所图。这些事我不想让你掺和。”

林晚听完,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街边的树影一团一团地往后退,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低头吃关东煮。她的呼吸很平,但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

“程石,”她说,“他是我大学四年的男朋友。他为什么回国,为什么来同学会,你觉得你比我更该知道吗。”

这句话落下去,像颗小石子掉进深水里,没什么声响,涟漪却一圈一圈荡开。程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没有再解释。

余下的路两人都没说话。高架上的路灯排成一条线,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林晚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闭上眼,没有睡着。

到家已经十点出头。程石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两人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林晚先推开车门。她拎着包往电梯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弹。程石跟在后面,锁了车,和她隔了两步的距离。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林晚盯着那些红色的数字,忽然说:“你明天还出差吗。”

“不出。云顶那边的单子走完了,下周才有新安排。”

“那你明早送我去公司。”

“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林晚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照亮鞋柜上那盆她上周买的绿萝,叶子蔫了一点点,她出门前忘了浇水。她换了鞋,把包放在餐桌上,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程石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他弯腰把两人的鞋摆正,又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握着杯子,直到水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他没有去敲卧室的门。

卧室里,林晚坐在床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陈芳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到家没。她没有回。她打开相册,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父亲住院时拍的手背照,留置针贴了胶布,手指有些浮肿;另一张是一截手机截屏,短信内容很短,发件人是周明远。

她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很快暗下去。隔壁书房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程石今晚大概要在那边睡了。

林晚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肩膀。被面是凉的,贴上来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脚。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父亲在医院的走廊里咳得整夜睡不着,她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手机握到发烫。那时候周明远已经走了三个月。后来她认识程石,是在建材市场给一个客户选地板。他蹲在地上帮她搬样品,搬完站起来擦了把汗,说“你眼光真好”。她当时笑了一下,觉得这人说话真笨。

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程石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薄荷。她闭着眼,没有动,也没有开灯。

第九章 浴室门外的道歉

林晚是被渴醒的。

嗓子干得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粘着。她睁开眼,卧室里还是黑的,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四十。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脱,被子也只盖了一半。她摸到拖鞋,拉开卧室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餐桌上方那盏吊灯亮着,灯罩压得很低,光聚在桌面上,照出一小片暖黄。程石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叠打印出来的单据,还有一张A4纸被他压在一个搪瓷杯底下。他写写画画,手指在计算器上按着,声音很轻,哒、哒、哒。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两秒。他的衬衫领子已经松开,袖子挽到手肘,右手边还有半杯凉透了的茶。她挪开视线,赤脚踩着地板往厨房走。

“醒了?”程石头没抬,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倒水。”林晚简短地说。

厨房和餐厅之间隔着一道推拉门,门半开着。林晚从柜子里拿出玻璃杯,接了半杯凉白开,仰头喝了两口。水下去之后嗓子舒服了些,她才觉得脚底凉,低头一看,拖鞋穿反了。她没换,握着杯子往回走。

到了推拉门边上,她停住了。

程石正翻着那一叠单据,嘴里默算着什么,眉头压得很低,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他鬓角那儿有几根白头发,灯光打上去很明显。上个月她给他拔过两根,他笑着说“别拔了,越拔越多”。那时候他刚签下云顶的单子,心情好,还会说句玩笑话。

“你那单不是走完了吗。”林晚靠在门框上问。

程石的手停在键盘上,抬头看她。他愣了一拍,好像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走完了,尾款结了一半,剩下的月底到。”

“那你在算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张A4纸翻过来,朝她推了推。“下个项目要垫资,我核一下手里的数够不够。”

林晚没走过去,就着那些字看了一遍。数字认得清楚,材料款、人工费、运输费,每一项后面都用铅笔标了备注。他算得很细,细到连一箱螺丝都记着。她忽然想起两个人刚结婚那年,程石也是这样,坐在餐桌前一张一张地核单据,算完了会把她叫过来,指着纸说“这个月多了两千,给你买件衣服”。后来话越来越少,桌子还是这张桌子,只是他不再喊她了。

“你把我说得好像不关心。”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硬。她本来只是想喝水,说出来的话却拐了个弯。“这一年你什么都不说,我问你,你说没事。生意不好也不说,压力大也不说。我是跟谁过日子。”

程石把计算器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了靠。“林晚——”

“我不是指今晚。”她打断他,“今晚的事是一整天的最后一根稻草。周明远说那句话,我听着也就听着了。我真正在意的是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担心都不跟我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上不知道哪户人家在走动,木地板咯吱了一下。

程石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他的手很大,指节上有常年搬样品留下的茧子,灯光照得那些茧子发白。“我怕。”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怕你看见我现在这样,会觉得自己当初选错了。”

林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周明远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在车上听见他说那句话,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程石抬起头,眼睛看着她,“是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她说得对,你跟着我是亏了。我这半年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越这么想,越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林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本来想说“你傻不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餐桌边上,把杯子搁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程石,你听着。”她说,“我的选择五年前就做完了。是我自己选的,选完就翻篇了。你要是不信,那是你的事。我介意的不是你吃醋,也不是你瞒着我周明远要来。我介意的是你把所有东西都自己兜着,兜不住了也不说。你当我是什么。”

程石沉默着。桌面上那张账单被他压了半天,边缘都卷起来了。他伸手把它抹平,又把它推到一边,像是终于不打算再算了。

“那我现在跟你说。”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下个项目垫资,我手里的现金不够,可能要跟人借一部分。上个月云顶的尾款如果月底到不了,工人工资我得先垫。我本来想自己周转过来再告诉你。”

林晚听他把话说完,没有立刻接。她盯着他桌上那堆单据,忽然觉得这一年程石瘦了不少,下巴的轮廓比结婚时更明显。

“差多少。”她问。

程石报了个数。林晚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干。

“明天早上你把账给我看一遍。”她说,“我那边工作室这季度回款还可以,能挪一部分。你要借也行,但得让我知道往哪儿花。”

程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个“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桌子这头,一个在推拉门边上。厨房的灯还亮着,照出料理台上那把水果刀和半块没吃完的苹果。水壶里的水还在温着,玻璃壁上凝了一圈水汽。

林晚弯腰把穿反的拖鞋换回来,说:“睡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林晚。”程石叫她。

她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对不起。”他说,“不该瞒你。”

林晚站了两秒。她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原谅你”。她只是抬手把推拉门推开了些,留出一条空隙,让客厅的光能照进走廊。

“灯别开太晚。”她说,然后走进卧室,没有关门。

程石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被推开的门缝,暖黄的光从餐厅一直落到卧室门口的地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亮线。他把电脑合上,把单据一张一张码齐,塞进文件夹。最后把那杯凉茶倒进水槽,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林晚背对着他侧躺在床的里侧,被子拉到了下巴。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外侧,两具身体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

过了很久,久到程石以为她睡着了,林晚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伸出来,搭在他手臂上,手指轻轻扣着他的小臂。那只手凉凉的,但是有分量。

程石没有动,也没敢回握。他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怕惊动了她。窗外偶尔有车过去,光在窗帘上晃一下就没了。卧室里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凑近了节奏。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晚先醒的。她的手动了一夜,还搭在程石手臂上。她收回来的时候,程石也醒了,迷迷糊糊看她一眼。

“八点了。”她说。

“嗯。”他撑起身,“我送你。”

林晚下床拉开窗帘,秋天的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床脚那双摆正的拖鞋上。她回头看了程石一眼,他正低头找袜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昨晚算的那个数,今天带回来我看。”她说。

程石手上顿了一下,抬头冲她点点头。他没笑,但眼里的那点东西松开了些,像是杯底的茶叶终于落了地。

第十章 一条视频的余波

周一早上的地铁比平时挤。林晚被夹在车门和一根立杆之间,肩膀抵着别人的背包,腾不出手回消息。直到在云顶设计部楼下买咖啡时,她才点开陈芳早上七点多发来的一串语音。

“你先别急,也别在群里说话。”陈芳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吹风机的动静,“昨晚散场之后,王强把聚会上那段视频发同学群里了,就周明远说那句最明智的那段。群里现在炸了锅。”

林晚端着纸杯站在写字楼门口,没有立刻回。风把落叶扫到她鞋边,她往旁边让了让,才打字问:“谁录的?”

“不知道,角度是从靠窗那桌拍的,声音挺清楚。”陈芳顿了一下,“不过不是我的。我录的那段在我手机里,没给别人。”

林晚点开同学群。她昨晚把群设了免打扰,一晚上攒了三百多条消息,往上翻的时候满屏都是头像和短句,有些是老同学在问怎么回事,有些是在发省略号,还有几个直接呼周明远的名字。王强是第一个把视频甩出来的人,配了一句:“我听着都替人尴尬,这话当年他也说过?”

林晚没有点开那个视频。她记得周明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也记得他说完厅里响起的那阵哄笑,以及程石推门进来之后,笑声是怎么一层一层灭下去的。那段录音她不需要再听。

再往下翻,是周明远十一点多钟发的消息。

“我去晚了,前面喝了几杯,可能有句话说得不合适,被掐头去尾了。大家别多想,我跟林晚是老同学,当年的事都是过去式,我没有任何恶意。”

紧跟着又一条:“视频是谁拍的,麻烦尊重一下别人隐私,断章取义没意思。”

林晚看到这儿,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陈芳的语音又追过来:“你看见他发的没?真行。当时满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倒说被断章取义。赵鹏和张莉都出来说话了,说他们坐得近,一字不差听见的。”

林晚到工位坐下,把咖啡放在鼠标垫旁边,回了句:“我看到了。先不管,今天有个方案要交。”

陈芳回了个“你心真大”的表情包,过了几分钟又补一句:“我那段先留着,你别问我为什么,反正先留着。”

林晚没再回。她打开电脑,把云顶二期的概念草图调出来,改了两处吊顶的收口方式,然后去开了个一小时的碰头会。会上她没碰手机,等散会出来,屏幕上躺着一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显示已拨打过两次。

正想着要不要回,那个号码又打进来了。

“是林晚女士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偏快,带着点南方口音,“我姓刘,周明远的合伙人。不好意思打扰你,想跟你约个时间见一面,聊一下合作的事。”

林晚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去够桌上的水杯。“什么合作?”

“明远跟我说,你在室内设计这块资源很广,尤其是酒店和商业空间。我们手上有个项目,正在找设计方和供应链,想先跟你见个面碰一碰。你看这周哪天方便?”

“刘先生,”林晚把水杯放下,“我跟周明远没有业务往来,也不打算有。合作的事你不用找我。”

对方笑了一声,态度还是很客气:“林女士,你可能误会了。这个项目跟明远个人没关系,是我在推。他也是好意,说你专业能力强,想照顾老同学。”

“那也谢谢他好意。”林晚说,“不用了。”

她没有等对方再说,直接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加进了黑名单。挂断之后,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右手拇指在无意识地蹭着手机侧边,那动作有点像当年在病房外面等检查结果的时候。

下午两点,她把这个号码转发给了程石,附了一句:“周明远的合伙人,来找我谈合作,我拒了。”

程石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他电话里都说了什么?”

“说是项目找设计方。我没多听。”

“收到。”

林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她本来想问他今天忙不忙,昨晚的事有没有影响到今天,但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程石最近回消息越来越短,不是冷淡,更像是在省每一分力气。

下午四点,她收到了陈芳发来的一张截图。是同学群里的,周明远又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同学一场不容易,没必要因为一句玩笑话伤了和气”,最后跟了一句:“有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底下没有人接。

林晚把截图删了。

快下班的时候,程石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那个姓刘的,今天下午来我公司了。”他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但林晚听出他是在办公室里走动着说的,脚步踩在地砖上有回声。

“他到你这儿了?”林晚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的地方。

“嗯,说是周明远的朋友,来谈建材供应。”程石停了一下,“人倒是客气,带的资料也齐全,开口就是六百万的订单量,要我先垫资供货,账期六个月。”

林晚对建材回款的速度有概念,这样的账期在家装行业里算长,放到这种规模的订单上,等于要程石自己先扛半年的现金流。“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一下。”

“程石。”

“我知道。”他说,“我没答应。但他把项目书留下了,让我先看。”

林晚靠在走廊的窗边,楼下马路的车灯已经亮起来了。她想了想,说:“那份项目书带回来,晚上我们一起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程石说。

“你几点回来?”

“六点半能到家。”

“那我去买点菜。”林晚说,“别在外面吃。”

她挂断电话,回到工位把今天的设计稿存了档,收拾包的时候看到陈芳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晚上开直播,聊职场避坑,你要不要来连麦?”

林晚回:“不了,晚上有事。”

陈芳:“跟谁?”

林晚本想说“跟程石看项目书”,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老规矩,家里的事家里解决。”

发完她拎包下楼,地铁口的风比早上更大,把她的围巾吹得贴在脸上。她一边走一边想,周明远这个人,五年前习惯让别人替他做决定,五年后还是这样。不同的是,当年她没得选,现在她不想再当那个被安排的人。

她拐进小区门口的生鲜店,挑了两根排骨和一把青菜。付钱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石发来的:“我到了,在楼下停车。”

林晚拎着袋子往外走,远远看见自家车灯还亮着,驾驶座的门开着,程石正弯腰从副驾脚垫上拿起一份厚文件夹。他没看见她,先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又抬手抹了一把脸。

那动作很轻,但她看见了。林晚没有叫他,自己走过去,站在车尾灯旁边等他抬头。

第十一章 项目书里的窟窿

- Do not keep retrying the exact same request.

林晚把那份项目书摊在餐桌上,一页一页翻。程石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扔进玻璃碗里,声音很轻,但他看得出来,林晚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等一下。”林晚抬手示意他别说话。她翻回第三页,又跳到第八页,手指在预算表上点了点。半晌,她抬起头:“程石,这项目书谁写的?”

“周明远那边一个合伙人,姓杜,说是负责工程板块的。怎么了?”

“你自己看。”林晚把项目书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是水电改造的预算,单价按照每平方米四百二报的,对吧?但你看下边这个弱电系统,同样的面积,报价翻了一倍多,理由写的是‘高端定制’。”

程石凑过去看,果然数据不太对。

林晚又说:“我做室内设计这些年,什么价位什么档次见多了。这个项目的定位是商住两用,配置标准根本用不上这个级别的弱电。还有这一页,通风系统的品牌型号我查过,市场价撑死这个数。”她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个数字,大约是项目书上报价的六成。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要么写项目书的人根本不懂行情,要么这里头的水分,是用来虚增成本的。虚增成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账面回报率做高,好吸引人投钱。”

程石沉默了几秒。他做生意十几年,见过的坑不少,但被人在项目书里埋雷,这还是头一回。他拿起手机,翻到陈芳的对话框。陈芳在工商信息查询这块门路广,平时帮人做企业背调是她的副业。

电话接通,程石三言两语把事说了。陈芳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你等下,我查一下周明远那家公司……嗯,全称是什么?”

程石报给她。几分钟后,陈芳的声音沉下来:“程石,这家公司近两年被列为被执行人,记录不止一条。我截图发你。”

微信提示音一响,程石点开图片,五条记录整整齐齐排列着,最近一条就在三个月前。执行标的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案由大多是合同纠纷和工程款拖欠。

林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程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项目不能做。”他说。

“嗯。”

“我明天跟他说清楚。”

“你怎么说?”林晚看着他,“直接说查到他的公司有问题?”

程石摇头:“不用撕破脸。就说资金调配不开,暂时不参与。项目书的事,一个字都不提。”

林晚点头。她知道程石的意思,这个圈子说大不大,把人得罪死了没好处。但不提不代表不做准备。程石当晚就给三个关系近的朋友发了消息,话讲得很克制,只说周明远那边有个项目找他合作,他了解了之后觉得不太稳妥,建议他们如果接到邀请多做做尽调。

其中两个朋友回了“收到”和“明白”。第三个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问了半天,程石把项目书的几个疑点说了,对方连声道谢。

事情处理完已经快十二点。林晚洗漱完躺在床上,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第二天上午,她正在公司跟客户对图纸,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嗓音传过来。

“林晚,是我,周明远。”

她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语气平淡:“有事吗?”

“程石昨晚给我合伙人打了电话,说项目不参与了。”周明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想问问你,是不是你在中间说了什么?”

“我做室内设计的,不懂你们的工程预算和投资收益。”林晚说,“程石做决定是他的事,我从来不干涉他的生意。”

“是吗?”周明远笑了一声,“那挺巧的。他早不推晚不推,偏偏你看了项目书之后推了。”

林晚没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远的声音慢慢冷下来:“林晚,咱们好歹同学一场。我这次项目是真心想带程石一起做,你们不领情就算了,但有些话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我不明白。”林晚的声音很稳,“我只知道,程石做任何决定都有他的理由。你要是觉得项目好,就找别人合作。没必要打这个电话。”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副口气,像是压着火气:“林晚,你别把事做绝。我周明远在这个行业里这么多年,朋友也不少。你让程石到处去说我的项目有问题,这叫什么?这叫断人财路。”

“程石只是提醒几个朋友做尽调,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林晚一字一句地说,“倒是你,周明远,你打电话来威胁我,这才是把事做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咱们就走着瞧。”

“不用走着瞧。”林晚说,“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别再来打扰我和程石的生活。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但如果你还想用那些事来拿捏我,我告诉你,没用。我早就不欠你什么了。”

她说完直接挂断电话。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没有抖。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客户正对着图纸跟她同事讨论得热火朝天。

林晚坐下来,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在图纸上标注了一处尺寸,然后对客户说:“这个位置的采光,我建议做调整,不然下午西晒会很难受。”

客户连连点头。林晚继续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有些电话,接一次就够了。

第十二章 云顶的第二次会面

周二一早,林晚把云顶酒店二期项目的设计初稿又过了一遍。甲方那边约了十点半碰方案,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云顶大堂,程石从停车场上来跟她汇合。

“你跟着来干什么?”林晚把文件夹递给他,腾出手整理了一下外套,“设计会你又听不懂。”

“我送你来,顺便看看他们工程部的人。”程石接过文件夹掂了掂,“上个月供货验收之后,他们采购主管说二期配套也想找本地供应商,我想来探探口风。”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都没提前约,人家未必有空见你。”

“碰碰运气。”程石笑笑,“碰不上也不亏,就当认个门。”

两人穿过大堂往电梯间走。云顶的大堂挑高很高,水晶灯从三层楼顶垂下来,光打在米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把来往的人影都拉得很长。林晚正低头翻手机里的图纸备份,余光扫到休息区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周明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面前摆着两杯咖啡,正跟一个穿酒店制服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胸前别着云顶酒店的工牌,看级别不低。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程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手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林晚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是在说“我在”。

“走吧。”林晚收回目光,继续往电梯间走。

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林晚?”

她停下来。周明远已经起身快步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像是昨天电话里那通冷冰冰的威胁根本不存在。

“这么巧。”周明远的目光从林晚扫到程石,笑容纹丝不动,“你们也来云顶办事?”

“我来看项目。”林晚语气平淡。

“哦,对,你现在做室内设计。”周明远点点头,又转向程石,伸出手,“程总,又见面了。”

程石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短,松开后把手插回兜里:“周总今天来是?”

“跟酒店方谈点合作。”周明远指了指休息区那个中年男人,“那位是云顶的运营总监郑总,我们公司在帮他们做资产配置方面的咨询。”他说这话的时候音量比平时高了些,恰好让郑总那边能听到。

林晚听出他在铺垫什么,没接话。

果然,周明远话锋一转:“程总上个月给云顶供了一批建材是吧?我听说了,供货商名单里看到你公司的名字。”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同学叙旧的随意,“不错啊,能打进云顶的供应链。不过——”他压低了点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酒店这种甲方要求很严的,尤其二期这种大项目,前面供的货如果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后面就比较难继续合作了。程总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字字都在往“你的供货有问题”上引。尤其当着酒店运营总监的面。

林晚正要开口,程石先她一步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总对建材行业挺了解。”

“做过一些功课。”周明远笑。

“那应该知道云顶的验收标准是行业内出了名的细。”程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一个文件页面递过去,“上个月那批货的验收报告,全项合格。要不要看看?”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合格就好,我也是替老同学操心。”

这时郑总端着咖啡走了过来,大概是在那边坐久了,过来打个招呼。他先跟程石握手,态度很热络:“程总,上回那批石材的验收报告我看了,全部合格,而且你们工期卡得特别准,安装队进场当天就位,一点没耽误我们宴会厅的翻新。说实话,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工期守时的供应商。”

这话是对着程石说的,也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的。

周明远脸上的笑这回没能兜住。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了一瞬,随即又松开,挤出个笑:“郑总对供应商要求高,这也是我们愿意跟云顶合作的原因。”

郑总点点头,没接他这句话,反而转向程石:“程总,二期配套那边我正想找人聊聊,你今天有时间吗?上去坐一会儿?”

程石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冲他微微点头,意思是她可以自己先去开会。

“行,那我跟郑总上去聊几句。”程石把文件夹还给林晚,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跟郑总走了。

休息区只剩林晚和周明远站着。周明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盯着程石和郑总进电梯的背影,手里的咖啡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老公挺会抓机会。”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他做了十几年建材。”林晚说,“验收报告是他一张一张亲自对过的,工期是他排的,安装队是他一个个盯过的。这叫会抓机会?”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了扯领带,转身往大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林晚,你昨天那话说得挺绝。不过你觉得程石就干净?做生意的,谁没点事。”

“有事没事,看验收报告说话。”林晚说。

周明远没再开口,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外车流涌动,他的背影很快被经过的出租车挡掉了。

林晚抱着文件夹进了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上行,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手还是没有抖。

设计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甲方对初稿基本满意,只提了几处调整意见。林晚记完最后一笔,合上文件夹,正准备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程石站在外面,郑总跟在他身后。

“谈得怎么样?”林晚问。

程石没直接回答,看了郑总一眼,郑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程总,下周四的提案会你带上团队来,把二期的材料方案和工期计划做细一点,我们采购和工程部一起听。”

“好,一定准备充分。”程石点头。

郑总走了之后,林晚和程石站在走廊里。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酒店后面的花园,喷泉正开着,水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

“拿到提案机会了?”林晚问。

“拿到了。”程石看着她,“不过郑总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二期是酒店的门面工程,材料展示方案要做得好。他听说我太太是室内设计师,问我能不能请你也把把关。”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把我拉进你的项目里了?”

“看你自己愿不愿意。”程石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是不想参与,我就自己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项目要忙。”

林晚想了想:“你今晚把二期的材料清单发我,我先看看。展示方案不一定要我来做,但我可以帮你把材料质感跟酒店整体设计风格的匹配度理一理。这本来就是我擅长的。”

程石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是他高兴时习惯的表情。

两人一起下楼。经过大堂的时候,休息区的沙发已经换了人坐,那两杯咖啡被收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林晚收回目光,跟程石并肩走出旋转门。

外面天色很好,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程石把车钥匙掏出来,随口说:“周四提案,如果能拿下,公司明年就不那么被动了。”

“先把方案做好。”林晚说,“你供的货,你自己心里有数。”

程石嗯了一声,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子汇入车流,林晚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其中一页,看着甲方今天提的修改意见,忽然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周四之前把材料清单发程石。

她写完合上文件夹,望向窗外。路边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阳光照下来,一片一片亮晶晶的。

第十三章 父亲的旧病历

林晚本来打算周六睡个懒觉。云顶二期的材料清单程石已经发过来了,她看了两遍,心里有了大概的调整方向,打算周日再动笔。

但早上七点多,她母亲打来电话,说老家那边要翻修老房子,让她有空回去一趟,把楼上书房里她爸的旧东西清一清,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那些病历啊缴费单啊,我都收在一个纸箱里了,你爸走那年我一直没顾上整理。”母亲在电话里说,“你要是不想要,就一起处理了吧。”

林晚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她一个人开车回去。程石上午要去工地,出门前问要不要陪她,她摇头说不用,就是整理点旧东西。

老房子在城郊,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味。母亲已经搬去跟舅舅家住,屋子空了一阵,家具都蒙了布。林晚上到二楼,推开书房的门,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在靠墙那个灰扑扑的纸箱上。

她把箱子拖到窗边,蹲下来。

最上面是一叠缴费单,医院的抬头,日期集中在七年前。林晚一张一张翻过去,金额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张是四万三,ICU的日结单。她的手指在那张单子上停了一下。那年父亲突发脑溢血,在ICU住了十一天,母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她一个人跑上跑下签字、交钱、跟医生谈话。

缴费单下面是一本病历,封面上父亲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住院通知单,入院日期是那一年的九月十七号。

林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九月十七号。她记得很清楚,周明远是九月十九号提的分手。那天晚上她从医院出来,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手机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她以为是问候,点开看到的却是一大段话,说他的签证下来了,下个月就走,让她别等了。

最后一句是:“跟你分手是我最明智的决定,你以后会感谢我。”

她当时坐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攥着刚从缴费窗口拿出来的收据。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她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她没告诉周明远她父亲正在ICU里,也没告诉他她已经三天没合眼。她什么都没说。

后来同学问起分手,她只说性格不合,别的从没跟人提过。不是为周明远留面子,是那段时间太难了,她不想一遍一遍去解释。

纸箱底下还有几张照片,是父亲住院期间拍的。有一张是父亲刚转普通病房那天,人瘦得脱了形,但还是对着镜头笑。林晚看着照片,鼻子一酸,拿手机把这张照片翻拍了下来。

她坐在地板上,忽然想起周明远在同学会上说的那句“我当年做了个正确的决定”。原来他说的正确,是在她人生最乱的时候抽身离开。而她还一直以为,那段感情的结束是因为出国、因为距离、因为现实——现在回头看,就是因为他不想担那个担子。她盯着病历封面上父亲的名字,慢慢把缴费单和病历收回箱子里,只留了那张翻拍的照片。

傍晚回到家,程石已经在厨房煮面。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围裙系得有点歪,听见开门声回过头问她吃了没有。

“还没。”林晚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程石把面捞出来,分了两碗,“你妈那边的事弄完了?”

“整理了一箱我爸的东西。”林晚接过碗,“翻到当年住院的病历和缴费单。”

程石嗯了一声,把筷子递给她,没急着说话。

两人坐到餐桌前。林晚搅了两下碗里的面,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当年周明远跟我分手,是九月十九号。”她看着碗里的热气,声音很平,“我爸九月十七号进的医院,在ICU住了十一天。他提分手那天晚上,我刚从医院出来。”

程石停了一下筷子。

“我以前一直没跟人细说过这段。”林晚说,“今天看到那个日期,才知道我心里那根刺到底是什么。不是他跟我分手,是他在我最需要有人搭把手的时候,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告诉我那是明智的决定。”

她说完,抬头看程石。

程石没接话。他起身去厨房关了抽油烟机,回来又把餐桌上那瓶酱油挪开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留几秒想清楚说什么。最后他坐下,抬手把她碗里的面用筷子挑散,说:“面要坨了,先吃。”

林晚愣了一下。

“吃了再说。”程石低下头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些年你一个人撑着家里,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没有评价周明远,没有追问细节,也没说“早就该看清楚他是什么人”之类的话。林晚低下头吃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睛。

两个人默默吃完了面。程石把碗收去洗,林晚站在旁边擦桌子。那盏厨房灯照下来,把两个人都罩在一小圈暖黄里。

“程石。”

“嗯?”

“我想请爸妈来城里住一段时间。”林晚把抹布挂好,“你妈前阵子说腰不好,城里医院看得方便。家里那间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程石关掉水龙头,回头看她:“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行。”他想了想,擦着手说,“我明天给他们打电话。不过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念叨起来没完。”

“念叨就念叨。”林晚说,“家里总得有点声音。”

程石笑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林晚坐在客厅沙发上,程石在旁边看二期的材料表,两人偶尔讨论几句,气氛比前段时间松快了许多。临睡前林晚拿起手机,顺手刷了两下,看到朋友圈里一条新的动态,是周明远发的,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有些人只配得上陪跑一段路,可惜当时没看清。”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陈芳发来的截图,正是周明远那条朋友圈,下面配了一句:“这说的谁啊,阴阳怪气的。”

林晚回了一个字:看到了。

陈芳秒回:“不生气?”

“不生气。”林晚打完这两个字按了发送,又补了一句,“睡吧,明天还上班。”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黑暗中,程石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味。林晚没有躲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风轻轻晃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安安静静的,头一回觉得那些旧事真的可以放下了。

第十四章 程石的提案

周一早上林晚到公司时,程石已经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等着了,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材料,眉头拧成一团。

“你怎么来了?”林晚把包放下,“你不是说今天去厂里盯着出货?”

“让老赵去了。”程石把那叠材料推过来,“云顶二期的提案,周四上午讲。我昨晚排了一版,你帮我看看。”

林晚坐到办公桌后翻了两页,抬头看他。程石做了十几年建材,东西好不好他心里有数,但讲给谁听、怎么讲,一直是他的短板。上次云顶一期供货,合同能拿下来靠的是报价低、交货快,跟酒店方的采购主管喝了两顿酒,人家点了头。可二期不只是供货了,是连设计带安装的整体配套,酒店那边负责拍板的是运营副总,一个从外地调过来的女人,据说很不好打交道。

“你这个材料单,全是参数。”林晚把纸转了个方向,“拉伸强度、耐候等级、防火认证,这些没错,但坐你对面的人不一定看得懂。人家关心的是装上去以后客人住得舒不舒服,好不好打理,几年以后旧了怎么办。”

程石坐直了:“那你说怎么弄。”

“重新排版。”林晚拉开抽屉拿了支笔,在材料空白处画了几道线,“第一页不要放表格,放三个实际场景。客房卫生间、大堂电梯厅、会议室隔断。每个场景配一张效果图,下面写清楚你用的材料能解决什么问题。参数全部挪到附录里,有人问你再讲。”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有现成的图吗?”

“有。上次给另一家酒店做的样板间,照片存着。”

“发我,我今天下午给你排出来。”

程石看着她把材料按顺序拆开、重新标了页码,动作快得像早就想好了。“你什么时候对酒店这套这么熟的?”

“做了七八年室内设计,甲方一半是酒店。”林晚头也没抬,“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可以拿去问别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那就别问,照做。”

程石笑了一声,没再吭声。

下午林晚把手头的方案收尾,腾出两个小时,把程石发来的照片和参数重新整理。她没用什么花哨的模板,就三个白底页面,每个页面一张图、一段话,下面的小字标注材料名称和型号。最后一页留了半页空白,她打了一行字:“具体施工节点可根据现场调整。”

晚上程石来接她,在车里翻了半天那六页纸,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这行字是你加的?”

“嗯。”

“为什么加这句?”

“给一个松口的余地。”林晚扣上安全带,“你把话说得太死,人家反而要挑刺。留一句话,等于告诉对方你有弹性。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被压价,是被当成不懂变通的人。”

程石沉默了几秒,把材料收进公文包。“行。听你的。”

周四上午,程石提前四十分钟到了云顶酒店。林晚没跟着去,她说这是你的场子,我去了反而像背后有军师。程石进电梯前给她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字:上。

十点整,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主位是运营副总徐洁,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程石把六页材料发下去,没有急着翻页,先开口讲客房卫生间那套。他讲得很平,没什么高调的形容词,说到防滑地面的时候讲了一段去年一家度假酒店翻新的事,因为地砖防滑等级选低了,半年里摔了两起客人投诉,最后全砸了重做,酒店赔了钱不说,品牌口碑砸进去好几年。

“我们这次的防滑料分干湿两区配比,干区用常规款,湿区加了防滑颗粒层,脚感差不多,但湿水以后摩擦系数高了将近一倍。”程石把手里的样品递过去,“您摸摸看。”

徐洁接过去,用指腹蹭了蹭,又翻过来看背面。“样品是随机抽的?”

“厂里每周抽检,这批是上周的。”程石说,“检测报告在附录第三页。”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程石翻到大堂那页继续讲,讲到电梯厅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探进头来。是周明远,穿一件深色西装,手里也拿着一本装订好的册子。

“徐总,不好意思,来晚了。”周明远推门进来,目光扫过程石时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听说您这边在见供应商,我也带了方案。”

徐洁抬了抬眼皮:“周总,今天这场是上周就约好的。”

“我知道,我就在外面等。”周明远没有坐下的意思,站在那里翻了一页手里的册子,“不过既然碰上了,我简单说两句行吗?我这边拉了个联合体,把设计、材料、软装三家整合在一起,报价比单独采购低一成五,酒店方只需要对一个接口。”

程石把手里那张效果图放下,没接话。

徐洁看着周明远:“你联合体里的材料供应商,是哪一家?”

“广源建材。”

“广源去年有个市政项目尾款拖了八个月没结,供应商告到商会调解过。”徐洁声音没有起伏,“我们集团有合作黑名单,广源在上面。”

周明远的笑僵住了:“徐总,那是去年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是你们的事,我们按集团规定走。”徐洁转向程石,“程总,你继续。”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指把册子边角捏出了印子。他看了程石一眼,程石没抬头,正翻到最后一页,把刚才讲到一半的会议室隔断方案接了下去。

徐洁听完,问了两个细节问题,一个是安装周期,一个是五年内的维护成本。程石答得干脆,安装三个月,维护成本他直接给了个区间,没有报虚数。

“方案先放这,我们内部过一下。”徐洁合上材料,“最迟下周给你答复。”

程石点头,收好材料起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明远还在走廊里,靠着墙,脸色不太好看。

“老同学,专门来的?”程石走过去,步子没停。

“程石。”周明远叫住他,“你没必要这样。生意是生意,私事是私事。”

程石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怎么样。你刚才进去讲你的,我讲我的。徐总选谁是她的事。”

“你连个机会都不给。”

“机会不是别人给的。”程石说,“你那本册子第四页的报价,比你跟林晚说的那个数高了两成。你连自己报的账都对不上,我给了你机会又能怎么样。”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程石转身走向电梯,没再回头。

三天后,云顶酒店采购部打来电话,通知程石公司中标二期整体配套项目,合同这周内签。程石在电话里应了几声,挂了以后翻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林晚正在改一套别墅的图纸,看到消息愣了一下。程石很少主动说一起吃饭,这些年他表达高兴的方式通常是回家多炒两个菜,或者默默把阳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换盆。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她把手头那张图纸存了盘,跟助理交代了几句,破天荒地提前下了班。

两人约在小区外面那条巷子里的小馆子,门脸不大,就六张桌子,老板跟他们熟了。程石先到,点了三个菜,一盘炒牛肉,一盘青菜,一个番茄蛋汤。林晚到的时候菜刚上齐。

“合同签了?”她拉开椅子坐下。

“签了,周五去盖章。”程石给她盛汤,“下周开工。”

“恭喜。”

“谢你。”程石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那个材料本要不是你重新排,我估计徐总翻不到第三页就让我走了。”

林晚笑了笑:“那我是不是该要个提成。”

“提成没有。”程石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在想一件事。公司名字。”

“怎么了?”

“现在叫‘石达建材’,我一个人的名字拆出来的。”程石看着她,“我想加上你的名字。‘石晚’或者别的,你定。”

林晚端着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看着程石,他眼睛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等着她回话。

“不用。”她把碗放下,“‘石达’挺好,做了这么多年了,换名字客户还得重新认。再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各做各的挺好。你干你的建材,我做我的设计。你公司加了林晚两个字,我也不会去给你管账。”

程石看着她,慢慢笑了:“行。那不加。”

“不过。”林晚吃了一口饭,含糊地说,“要是以后做大了,要设计个展厅什么的,我可以帮忙。按市价收你设计费。”

“你这也太黑了。”

“亲夫妻明算账。”

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桌子笑了一阵。老板在后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灯亮起来,照着小馆子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

吃到一半,林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同学群的消息提醒,王强发了一条:“周明远最近在找人借钱呢,你们有谁被他找上了吗?”

林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程石看了她一眼,没问。

小馆子外面起风了,把门上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啦响。林晚喝了一口汤,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第十五章 同学群里的长文

林晚是在第二天早上看见那篇长文的。

周一上午她到公司,刚把电脑打开,陈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像是憋了一晚上终于找到出口:“你看了吗?群里。”

“没看。”林晚一只手夹着手机,一只手翻桌上的图纸,“昨晚那条借钱的消息我看了一眼就扣过去了。”

“不是那条。周明远发了一篇长的。”陈芳那边呼吸急促,“八九百字,我数了,整整一大段。你先别看,我说给你听——他说他昨天在聚会上被‘个别同学’当众羞辱,说有人散布他公司不实消息,还说你和程石‘夫妻联手排挤老同学’,把一句玩笑话放大成对他的人身攻击。”

林晚翻图纸的手停住了。

她点开那个许久没动静的同学群。消息果然置顶了,一长段文字,段与段之间还空了行,看得出是反复修改过的。开头很客气:“给各位同学道个歉,昨天的聚会气氛被我带坏了。”中间话锋一转,变成“我理解有人对我这些年的选择有看法,但把私人情绪带到同学聚会上,拉着丈夫一起下场,我觉得不太体面。”末尾又补了一句:“林晚,如果昨天有哪句话让你不舒服,我在这里道歉。但有些事,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

“他还点名你了?”陈芳在电话里问。

“嗯,点了名。”林晚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措辞挺讲究,明着道歉,暗着说是我拉程石排挤他。”

“群里现在两拨人,”陈芳说,“一半劝和,说什么‘都是老同学别伤了和气’;一半替他不平,说程石那句‘欠供应商钱’说得太狠,当众揭短不给人留面子。王强在底下回了一句‘那天确实有点过’,没敢多说。”

林晚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不体面”三个字像根小刺,扎得不深,但一直硌着。她本来以为昨天那场闹剧,散场就散了。看来周明远不打算让它散。

她给陈芳发了条消息:录像还在吗。

陈芳秒回:在。一秒没删。你要发?

林晚想了想,打字:你别发。我先问一个人。

她拨通程石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有切割机的杂音,程石大概在工地上。“看见群里了?”他先开口,声音倒平稳。

“看见了。”

“我让公司的法律顾问看了一眼,”程石把切割机的声音关小了些,“他说这种措辞没法追责,但性质很清楚,是想把脏水引到你身上。你打算怎么办。”

“陈芳有完整录像。”林晚说,“我想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发之前,想清楚一件事。”程石说,“录像里有周明远当时亲口说,他在做私募,正找合作方,还有他自己认了句‘有些账是压着没结’。发出去,他在这个圈子里就待不下去了。他没坏到那个地步,但也没冤枉他。”

“我知道。”林晚说,“可他今天把我说成了拉丈夫下场报复老同学的人。程石,我们两个从昨天到今天,什么都没做错。”

程石那边笑了声,很轻。“那就发。我给陈芳打电话。”

中午十二点出头,陈芳把视频发进了同学群。一共两段,前后脚发的。第一段是聚会自由走动那会儿,周明远端着杯子凑到林晚旁边,压着声音说“云顶这边我有关系”“你先生做建材,正合适”,声音不大,但录得清楚——他说的“关系”,后来被人对上号,正是他几个月前还在云顶酒店供应部打过招呼的那位。第二段更长,从他当众说“跟我分手是最明智的决定”开始,一直录到程石问出那句“你公司欠供应商的钱结清了吗”,中间周明远的沉默清清楚楚,一秒都没剪。

视频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先是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同学:“原来完整是这样……光看文字真没看出来。”接着王强冒出来:“我那天以为是喝酒说岔了,合着他真找人融资啊。”又有人翻出旧账:“我去年借他那两万,到现在没提过还字。”底下马上冒出一串:“你也借了?”“他也找过我。”

林晚没在群里说话。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改手上的图纸,改到第二张的时候,陈芳发来消息:周明远把昨天那篇长文删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他退群了。

林晚点开群成员列表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头像确实不在了。群里还在聊,有人埋怨他借钱不还,有人说他这些年混得看着光鲜,实际兜里比谁都空,也有人觉得闹到这一步没必要。一条条往上翻,昨天的两拨人不知什么时候合成了一拨——没人再替周明远说话了。

下午四点多,林晚准备收工,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但她一看语气就知道是谁。

“林晚,是我,周明远。这条号你别回,我就说完。”

“昨天的长文是我让群里一个同学帮我斟酌着写的,写完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别扭。可我还是发了。我这次回国,说是参加聚会,其实是想找程石。我公司那个私募项目,合伙人把钱挪去补别的窟窿,账上撑不到年底。我知道程石这年在做云顶的建材,我想让他投我一笔,或者至少帮我引荐一下你们酒店的关系。”

“云顶那边我托人打过招呼,没成。石达签了合同,我一点机会都没有。所以我着急。”

“当年分手那件事,我也跟你说清楚。不是因为你爸生病,不是我体谅你。是我拿到了出国的名额,怕带着感情走不干脆,就抢先提了。那句‘最明智的决定’,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你这些年记恨我,是我活该。”

“昨天程石问我欠钱的事,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是真的。”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配。往后别再联系了。”

短信到这儿断了,后面再没有一句。

林晚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窗外是傍晚,天还没黑透,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把父亲的旧照片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那张在病房走廊上拍的,光很暗,人很瘦。她看了几秒,退了出去。

然后她打开短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也删掉。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她起身关灯,拉上门,走到楼下的时候给程石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

程石回得很快:回。菜我买。

林晚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地铁站走。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路边那排梧桐树落了几片叶子。她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第十六章 散场之后

一个月过得比林晚预想的快。

云顶二期那边定了设计方案,她带着团队进场测绘,跑了三趟现场,把宴会厅那面的幕墙重新排了尺寸。程石的新项目也开了工,是个老厂房改的文创园区,前期拆改已经动起来,他每天六点多就出门,晚上回来身上一股水泥灰味,洗完澡倒在沙发上就不想动。

两人见面的时间反倒比从前多了,因为林晚把他公司的材料单接过来帮着看,程石也学着听她讲设计上那些他从前觉得“虚”的东西。说话的时候各自手里都有活,可说的话比以前在一个饭桌上干瞪眼时多得多。陈芳有天发消息问,你们最近怎么样。林晚想了想,回了一句:连吵起来都像在商量。

陈芳约的是周五晚上,地点选在一家开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她先到,占了个靠里的圆桌,见林晚和程石一前一后进来,抬手招呼。

“可算来了。我怕你们又临时有事,特意挑的周五,项目再急也得吃饭。”

程石拉开椅子让林晚先坐,自己在她旁边落座。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顺手把陈芳面前的茶壶端起来,先给她倒了一杯。

陈芳笑道:“程总这觉悟,比你结婚头年强多了。”

“头年也不会,后来慢慢学的。”程石说得坦然。

菜上得快。陈芳边吃边说这一个月群里的动静。她说她本来以为那场架能吵个没完,结果也就热闹了三四天。有人出来打圆场,说都是老同学,过去的事翻篇。也有人说周明远毕竟是自作自受。再往后就没声了,群里现在基本只剩抢红包和问周末去哪玩。

“周明远呢?”林晚夹着菜问了一句,语气很平。

“卖了。”陈芳说,“上礼拜我听一个跟他还有联系的同学讲的,他那家公司转手了,连办公室的桌椅一起打包卖的,人已经离开这边了,去哪没说。听说走之前把欠那几个同学的钱陆陆续续还了一部分,还剩下的打了欠条。”

桌上静了两秒。

程石喝了口茶,没接话。他对周明远的评价早在聚会上那句“你公司欠供应商的钱结清了吗”里说完了,往后没什么可添的。

林晚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她那天删掉的,不只是手机里的那条旧短信。前一晚收拾抽屉,翻出毕业那年的一本记事本,夹页里写着一行日期,就是父亲病重那阵子。她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撕下来,和别的一堆废纸一起丢了。不是恨,也不是原谅,就是不想再留着了。

陈芳岔开话题,问程石的园区什么时候能出模样。

“明年开春吧。”程石说,“一期的外立面做完就能看出点意思。后面还得麻烦林工帮我看看灯光怎么排。”

“别叫我林工,回家再叫。”林晚瞪他。

陈芳笑得拍桌子:“行啊你们,当着我面腻。”

饭吃到一个多小时,收了尾声。结账时陈芳抢着刷了卡,说这顿是她的稿费,她那几条讲同学会上“最明智决定”的视频小范围火了,接了个小广告。她没细讲那条完整录像的事,林晚和程石也没再问。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拿出来反复说,反倒像舍不得。

三人出了饭馆,往巷口走。夜里的风比前几周凉,路边的梧桐早落了大半。

陈芳在街口停下,看看手机,又看看他们俩。

“我打车回,你们走一段吧。”她朝前面那条沿河的路抬了抬下巴,“散步消食,正好。”

“路上当心。”林晚说。

“你们也是。”陈芳背起包走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下回让程总做饭给我吃啊,林晚说他手艺好。”

程石应着,陈芳摆摆手,拐进路口,很快被一排停着的车挡住。

林晚和程石并肩往前走。路灯一盏隔一盏亮着,河面的水是黑的,映着点点碎光。路上人不多,有骑车的人从身后掠过,铃响了一下又远了。

走了差不多半条街,林晚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问。”

“那天晚上,你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程石没立刻接。他走了几步,鞋底在路面上蹭出细碎的响。

“想什么?先想你怎么一个人坐那,陈芳跟我说你没人陪。”他说,“然后听见那一句,什么最明智的决定,我不太记得全,就记得整桌人在笑,你也跟着笑。”

“我没笑。”林晚说。

“你在笑,笑得挺客气。”程石看她一眼,“我当时站在门口那两秒,想的是,我要是转身走,你能怎么办。我要是进去,场面会难看。可我一个都不想选。”

“那你选了哪个。”

“我选了先看你。”程石说,“你先抬头看见我,那眼神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多想。我就进去了。我不知道谁当初是不是明智,我只想让你知道,你选没选错,不用别人替你说。”

林晚没吭声。她把手伸过去,程石的手掌比她大一圈,凉,但很稳。她握了握,没松。

两个人就这么走。走到桥边的时候,远处楼群的灯亮得很密。

第二天上午,陈芳发来一条录音,说是她那天晚上在饭馆随口录的,问林晚要不要留。林晚点开听了十几秒,是自己和程石在河边说的那几句,风声大,听不太清。她关掉,把那条语音转存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里,没设标签。

下午她去云顶,在一层大厅对接二期幕墙的尺寸。忙完出来,路过宴会厅的门。门半开着,里面有服务员在布置一场婚宴,桌布的边角还没压平。林晚站在门口几秒,看了眼那排空椅子,转身进了电梯。

晚上回家,程石已经在厨房。她进门闻到饭菜的味。程石探出头来问她洗手没有。

“洗了。”林晚说,“你明天那个供应商的面见不见。”

“见,你陪我去吧。”

“我有会。”

“那晚上给我过一遍,我怕被绕。”

林晚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程石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锅里咕嘟咕嘟响。他把火关小,回头看她一眼。

“看什么?”

“没什么。”林晚说,“就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程石笑了一下,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喊她端碗。饭桌上灯光是暖的,两人对坐着吃,说项目,说天气,说明天要不要把阳台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换个大点的花盆。都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波澜。

可林晚知道,这份平常她是一个月前差点失去的。所以现在每一样,她都记得。

本文为虚构创作,情节、人物、事件均为艺术演绎,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请勿当真。

一个月后的饭局是陈芳定的,还是那家饭馆,只是换了靠窗的位子。陈芳一边翻菜单一边说,同学群里这几天清净多了,没人再提周明远。“听说他把公司卖了,上个月搬走了,去哪儿也没在群里说。”林晚听到这名字,只“嗯”了一声,低头给程石倒茶。程石也没接话,问她要不要加个清淡的汤。

陈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你俩现在倒是同步。”

程石的新项目开工顺利,林晚也正式接了云顶二期的室内,桌上的话题从工地讲到图纸,从工期讲到预算,谁语气急了,另一个就慢半拍接住。陈芳插嘴说你们连吵架都像在开会。林晚想想,还真是,最近连拌嘴都带着商量的意思。

回到家,林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那条存了很久的旧短信,是聚会前周明远发来的。她看了两秒,点了删除,屏幕干净了。阳台的绿萝换了新盆,叶子已经支棱起来。

那天夜里她又想起饭馆门口那一幕。程石推门进来的那两秒,满堂哄笑骤然停住。她当时没敢看他。此刻她躺在枕边,轻声问他:“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程石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就想让你知道,你选没选错,不用别人来定。”

林晚把手伸进他掌心,窗外灯火一大片。他们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