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79年开春,生产队让我管配种。村长闺女小翠红着脸问我,我跟谁最配。我当她是问羊的事,没多想。后来村长把队里最壮的公羊牵走,换了一头病怏怏的给我。我说这羊不行,他瞪眼,你一个光棍,懂啥配种。我忍了。第二天他连那头病羊也要收回去,说借给邻队了。我站院里没吭声,转身把配种棚的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钥匙齿咬进肉里,我没松手。

第一章 棚里那点事

我叫李长顺,二十六了,还没说上媳妇。不是长得磕碜,是家里穷。爹娘走得早,就剩两间土坯房,炕上还漏风。生产队看我老实,让我管配种棚。说白了就是伺候那几头种羊,帮队里的母羊配胎。这活脏,没人愿意干,我接了。干了一冬,队里的母羊下了十七只羔子,个个壮实。队长在会上夸了我两句,多给了三十个工分。我挺高兴,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开春那会儿,村长王德贵来找我。他说队里要添两头种羊,从公社调拨。让我腾个棚,把新羊先养着。我二话没说,把最向阳的那间收拾出来。王德贵牵来一头大白羊,个头大,毛亮,一看就是好种。我摸了摸,心里欢喜。可没过三天,他又来了,说邻队缺种羊,先借那头大白羊用用。我愣了一下,说这羊刚来,还没配过呢。王德贵脸一沉,说你一个管棚的,还管起调配了。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转身把大白羊牵走了。

棚里就剩一头老黑羊,牙都松了,配出来的羔子成活率不高。我去找王德贵,说老黑不行,得换回来。他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眼皮都不抬。他说大白羊是公社的,公社说借就借,你管得着吗。我说那咱队的母羊咋办。他笑了,说你急啥,等借回来再配。可我等了半个月,大白羊没回来。母羊发情期不等人,我只好用老黑凑合。配了八只,后来只成了三只。

那天小翠来棚里送水。她端着搪瓷缸子,脸红红的。她问我,我跟谁最配。我当时正给老黑添草料,头也没抬,说你问羊的事啊,那得看哪只母羊膘好。她噗嗤笑了,说不是羊,是问人。我这才抬头看她。小翠十九,圆脸,大眼睛,辫子粗粗的。她爹是村长,她算村里条件好的姑娘。我一个光棍,哪敢往那方面想。我干笑两声,说你别拿我开涮。她把水递给我,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转身跑了。

我端着缸子愣了半天。水还烫着,我吹了吹,喝了一口。心里有点乱。小翠这话啥意思,我拿不准。但第二天王德贵来棚里,脸色不太好。他说以后小翠不用来送水了,让我自己烧。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问为啥。

日子还得过。我每天清早起来扫棚,拌草料,给羊检查身子。老黑越来越不行,有一回配到一半趴下了。我蹲在旁边看着,心里发堵。这活干不好,工分要扣,年底分红也悬。我咬咬牙,去公社兽医站找老周。老周看了老黑,说这羊肾亏,配不了几回了。我说那咋办。他说要么换种羊,要么人工授精。人工授精要设备,队里没这笔钱。我只能再去找王德贵。

这回我没在堂屋站着,我进了他家院子。王德贵老婆在喂鸡,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王德贵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烟。我说德贵叔,老黑不行了,得换羊。他抽了口烟,说大白羊还没还回来,你再等等。我说等不了,母羊都过了最佳期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急也没用,公社那边手续没办完。我问啥手续。他烦了,说你一个管棚的,问那么多干啥。我站在那儿,手攥着钥匙,指甲掐进肉里。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小翠在井台边打水。她看见我,笑了笑。我说你爹不让你送水了。她低头绞辫梢,说她自己愿意来的。我说别了,你爹不乐意。她突然抬头看我,说你怕我爹啊。我愣了一下。她拎起水桶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棚里的羊咩咩叫,听着像催命。我想起小翠的手碰我那一下,又想起王德贵那张脸。钥匙还在我枕头底下,齿印还留着。我摸了摸那道印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我得想个办法,把大白羊弄回来,或者弄一头新的。不然这配种棚的名声砸了,我李长顺在队里更抬不起头。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棚里,我直接去了公社。我想找管畜牧的刘干事。到了公社大院,刘干事不在。传达室老头说去县里开会了,得等三天。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三天,母羊等不了三天。我咬咬牙,去了兽医站。老周说有个偏方,用中药给老黑补一补,能顶一阵。我问他多少钱。他说药不贵,但得配半个月。我算了算工分,咬牙买了。回去给老黑熬药,那味儿冲得棚里全是苦气。老黑喝了三天,还真精神了点。我赶紧又配了两只母羊,这回成了。我松了口气,但心里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章 井台边的闲话

药钱是我从口粮里省出来的。那个月我吃了二十天红薯面,胃里泛酸水。但我没跟任何人说。配种棚的事,队里人看在眼里。有人背后嘀咕,说长顺这人老实,就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村长。也有人说风凉话,说他连头羊都伺候不好,还能干啥。我听见了,装没听见。

六月初六,队里浇地。井台边挤满了人。我挑着水桶过去,碰见小翠也在。她跟几个姑娘一起绞水。看见我,她没像以前那样笑,眼神闪了一下。我低头绞水,耳朵却竖着。听见旁边一个媳妇说,村长家那头大白羊,听说送给公社刘干事的亲戚了。另一个说,可不是,说是换了两袋化肥。我手一抖,水桶磕在井沿上,水洒了一地。

我拎着半桶水往棚里走。路上碰见王德贵。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瓶酒。看见我,他按了下铃铛,没下车。我说德贵叔,大白羊啥时候回来。他脚一蹬,说快了快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自行车拐进公社那条路。我心里凉了半截。化肥换酒,羊送了人情,这羊是回不来了。

我回到棚里,老黑在墙角趴着,喘气声粗重。我蹲下来看它,它眼睛半睁着,像在等我给它个说法。我说老黑,咱俩一样,都是被人使唤完了就扔的命。它哼了一声,像听懂了。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但火归火,我还没想好咋办。硬来不行,王德贵是村长,我惹不起。可就这么算了,我心不甘。

过了两天,队里分土豆。我排在后头,轮到我时,筐里剩的都是小的,还有烂的。前面分土豆的是王德贵的妻弟,他眼皮一翻,说就这些了,爱要不要。我接过筐,手指头抠着筐沿。旁边有人看不过去,说给他换几个好的。妻弟说好的没了,都分完了。我低头走了。回去数了数,三斤半,还不够我吃三天。

那天傍晚,小翠来了。她没进棚,站在门口。她说我爹不是故意的。我说啥。她说大白羊的事,我爹也是没办法。我说啥没办法,化肥是公家的,羊也是公家的,他拿公家的换私人的,这叫没办法。她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说你别这么说我爹。我说那我该咋说。她转身走了,辫子甩得很用力。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我知道她夹在中间难做人。可难做人就能看着她爹胡来吗。我蹲在棚门口,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蚊子嗡嗡的,我拍了一下,没拍着。钥匙还在兜里,我摸出来,在手里转。我想起老周说的,人工授精能解决种羊不够的问题。但设备要钱,队里不出,我自个儿更掏不出。除非……我想到一个法子,但风险大。我得找个人商量。

我想到了老周。他是公社兽医站的,见多识广,也许有门路。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兽医站。老周正给一头驴钉掌。我说周叔,我想弄人工授精的设备。他手一顿,说你疯了,那玩意儿要审批。我说不审批,私下弄。他瞪我,说你不要命了。我说我没别的路。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先回去,我想想。

等了五天,老周来了。他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个木箱子。他四下看了看,把箱子搬进棚里。打开,里面是简易的采精器和试管。他说这是淘汰的旧设备,不合规矩,但能用。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要钱,算借你的。我眼眶热了。他说你小子别给我惹事,用完了还回来。我点头,说周叔,这恩我记着。

当天晚上,我拿老黑试了一次。老黑不配合,折腾了半宿。第二天又试,总算采到了。我按老周教的法子,给两只母羊做了。过了二十天,母羊不闹了,我估摸着成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可这事不能让人知道。人工授精在队里是大新闻,传出去说我给羊搞歪门邪道,我跳进黄河洗不清。我只在夜里干,白天照旧用老黑应付。王德贵来查过一回,看见老黑在棚里,没起疑。

但纸包不住火。七月里,队里有人发现母羊肚子大了,算日子不对。老黑那阵子根本没配过,咋会怀上。消息传到王德贵耳朵里。他来棚里,板着脸问我。我说老黑那阵子好了两天,我趁机会配的。他不信,但没证据。他走了以后,我心里直打鼓。这法子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我得想个长远的。

第三章 账本上的糊涂账

八月,队里算工分。我排倒数第三。我问会计老刘,说我配了二十三只母羊,成了十九只,工分咋这么少。老刘翻账本,说你用的老黑,成活率低,按规定扣工分。我说大白羊被借走,我能咋办。他低声说,别跟我嚷,账是村长定的。我凑过去看账本,发现配种棚的工分栏里,有一笔三十个工分划给了"杂务"。我问这是啥。老刘把账本一合,说你别问了。

我出了会计室,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三十个工分,八成是王德贵自己拿了。配种棚的活是我一个人干的,他凭啥拿工分。我去找老刘,说你把账本给我看看。老刘摇头,说长顺,你别惹事。我说我不是惹事,我要个公道。他叹了口气,说账本在村长那儿存着副本,你看也没用。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我想起那把钥匙,还在我兜里。配种棚的钥匙,只有我有。棚里的事,只有我清楚。我突然想到,我能不能自己记一笔账。从开春到现在,每头母羊啥时候配的,用的哪头羊,成了几只,我都记着。我回棚里翻出个旧本子,开始写。一笔一笔,日期、羊号、结果,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一看,整整三十七只母羊,成了二十八只。按队里规矩,该得一百二十个工分。账本上只记了九十。少了三十。

我拿着本子去找王德贵。他不在家,去公社了。他老婆说去两天。我等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他在院子里洗脸。我说德贵叔,配种棚的工分不对。他擦脸的手停了一下,说咋不对。我把本子递过去。他翻了两页,脸色变了。他说你记这个干啥。我说我干了一春天,不能白干。他合上本子,说行,下个月补你。我说不是下个月,是补到现在。他盯着我,眼神冷了。他说长顺,你现在是出息了,敢跟我要账了。我说不是要账,是算账。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他说好,我给你算。他转身进屋,拿出一叠粮票,说这顶工分,拿去。我看着粮票,说我要工分,不要这个。他脸一沉,说你不要拉倒。我站在那儿,没接。他说你走吧,这事我记着。

我出了他家院子,心里不是怕,是寒。我不过是想要自己该得的,他记着又咋样。我攥着本子,回棚里。老黑在吃草,嚼得慢悠悠的。我说老黑,你比我强,你吃了草没人敢少给你。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嚼。

过了几天,队里分麦子。我排最后,轮到我时,麻袋里剩的麦子掺了半袋糠。我拎着袋子,手指抠得发白。旁边有人小声说,村长家分了三袋头等麦。我没说话,拎着袋子走了。回去我把麦子和糠分开,筛了半天才弄出点干净的。那顿饭我吃了个半饱,躺炕上睡不着。钥匙硌着我的腰,我翻了个身。我想,光记账不行,得有人帮我说话。队里不是所有人都怕王德贵,我得找找。

我想到了一个人——赵铁山。他是队里的老贫农,六十多了,脾气倔,连王德贵都让他三分。他家里养了两只母羊,都是我给配的,下了四只羔子。我去找他,说了工分的事。他抽着旱烟,听完了,说长顺,你记的那些,有凭据吗。我说有,每只羊啥时候配的,谁看见了,我都写着。他点点头,说行,我信你。我说赵叔,你能不能帮我跟队里说说。他磕了磕烟锅,说这事不能急,得等机会。我说啥机会。他说王德贵不是铁打的,他也有把柄。我问啥把柄。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问,等我知道了告诉你。

我等了半个月。赵铁山没来找我。倒是老周来了,说设备该还了。我求他再宽几天,我说这事还没完。他说行,但别太久。我把设备藏好,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人工授精的事,队里已经有人议论了。有人说我半夜在棚里搞鬼,有人说我给羊下邪药。我装作不知道。但王德贵那边,他肯定听见了。他没来查,说明他也在等,等抓个正着。

那天夜里,我正给母羊做检查,棚门被推开了。月光底下,王德贵的身影堵在门口。他说长顺,大半夜的,你干啥呢。我手里还拿着试管,来不及藏。他走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脸色变了。他说好啊,你真敢。我说这是正经配种法子。他说公社没批,就是犯规。我说大白羊被你送了,老黑不行,我不这么干,队里的羊咋办。他说那是你的事。他伸手要拿设备。我挡了一下。他说你敢挡。我说德贵叔,这事传出去,对你也没好处。他手停住了。我接着说,你送了大白羊,工分又拿我的,设备的事我要是嚷出去,你猜队里人会咋想。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手缩回去,说行,你厉害。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棚里,腿有点软。但我知道,这一步我走对了。不是硬碰硬,是让他知道,我手里也有牌。

第四章 麦收前的风声

麦收前那阵子,队里忙得脚不沾地。我除了管棚,还得下地割麦。手上磨了三个血泡,破了,疼得握不住镰刀。但工分不能少挣,不然年底更揭不开锅。

割麦的第三天,赵铁山来找我。他蹲在地头,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说不会抽。他说长顺,机会来了。我问啥机会。他说王德贵在公社那边虚报了亩产量,多领了三百斤返销粮,都堆在他家西屋。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他老婆跟儿媳妇吵架,儿媳妇嚷出来的。我说这算把柄吗。他说算,但得有人证。我说谁。他说他儿媳妇,但得我去说动她。

我去找王德贵的儿媳妇,叫桂花。她嫁过来三年,跟婆婆不对付。我到她家后院,她在晾衣服。我说桂花嫂,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看了我一眼,说啥事。我说你跟你婆婆吵架,说西屋有粮,那粮是咋来的。她警惕了,说你问这干啥。我说我想弄明白,队里的返销粮到底去哪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粮是公社拉来的,说是救济粮,可我家一袋没分出去。我问有多少。她说十来袋,都在西屋堆着。我说你敢不敢跟我去队里说。她摇头,说不敢,我男人听他爹的。我说那你能不能写个东西,就写你看见的。她想了半天,说行,但不能签真名。我说不签也行,有个说法就行。她回屋拿了张纸,写了几行字,摁了手印。我接过纸,手心出汗。

我把纸交给赵铁山。他看了,说行,有这个就够了。他说他去找老支书。老支书是队里的老书记,退了,但威望还在。赵铁山跟他是一辈的,说话管用。过了两天,老支书来了。他七十多了,背有点驼,但眼睛亮。他来棚里看我,问了配种的事,又问了工分的事。我把本子给他看。他翻了翻,说你记的细。我说没办法,不多记点,没人信。他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我说老实吃亏。他说吃亏是暂时的。

老支书去找了公社的刘干事。刘干事这回没躲。他来队里开了个会,查账。王德贵不在,说病了。会计老刘被叫去问话。回来时脸色发白。第二天,队里贴了张告示,说返销粮重新分配。王德贵家交出了八袋粮,分给了困难户。我分到了一袋半,拎回家时手都在抖。

但王德贵没倒。他托人带话,说这事没完。我不在乎。工分补了二十个,虽然不够,但总比没有强。人工授精的事,刘干事知道了,没追究,说下不为例。老周的设备还了,他拍拍我肩膀,说你小子命大。

麦收完了,队里分粮。这回我排在中游,分了八十斤麦子。我扛着袋子回家,路上碰见小翠。她站在路口,看着我。我说你咋在这。她说我等你。我说等我干啥。她说我爹的事,对不住。我说不是你的错。她低头,说你恨我爹吧。我说不恨,但我不服。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她说我夹在中间,不知道咋办。我说你没做错啥,不用为难。她抹了下眼睛,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酸。这姑娘,其实挺可怜的。

棚里的母羊下了十二只羔子,个个活蹦乱跳。队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嘀咕,有人还来请教我。我教他们咋挑种羊,咋看母羊发情。老黑死了,死在八月里。我把它埋在坡上,插了根木棍当记号。它跟了我大半年,虽然不中用,但没功劳有苦劳。我蹲在坟前,说老黑,你安息,剩下的事我替你扛着。

秋天,队里要选新队长。王德贵不想干了,说身体不好。有人说他是不好意思干。赵铁山来找我,说有人推举我当配种组长。我说我可不当队长。他说不是队长,是组长,管棚里的事,工分自己记,不用经过村长。我说这能行吗。他说公社那边点头了。我咬咬牙,说行,我干。

但王德贵那边,他虽然不当队长了,还是村长。我跟他之间的账,还没算完。钥匙还在我兜里,磨得发亮。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五章 新棚旧账

配种组长算个啥官,说白了还是伺候羊。但好处是工分自己记,不用看人脸色。我找了块木板,挂在棚门口,上面写着每只羊的配种记录。谁要看自己家的羊啥时候配的,一目了然。队里人觉得这法子好,有人还学着给自家的猪记账。

王德贵不当队长了,但村长的帽子还在。他很少来棚里了,见了我也绕道走。可他那三十个工分的事,我一直没忘。赵铁山说算了,人都下来了,你还揪着不放。我说不是揪着,是那三十个工分是我应得的。他说你咋要。我说从明年的分红里扣回来。他说那得队里开会定。我说那就开会。

会开在队部,十来个人。我说配种棚的工分,去年少算了三十个,得补。会计老刘低头不说话。新队长说这事不好办,去年的账结了。我说结了也能改,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拿出我的本子,又拿出老刘的账本,两下一对,差了三十。新队长看了半天,说行,从明年的工分里预支给你。我说不要预支,要现的。他说现的没有。我说那从村长的分红里扣。屋里安静了。王德贵不在场,但他老婆在门外听着。她推门进来,说凭啥扣我家。我说凭那三十个工分是我挣的。她说你有证据吗。我说账本就是证据。她瞪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那三十个工分还是没补成。但第二年分红,我的工分没再被克扣。这就够了。我学会了,跟王德贵这种人打交道,不能硬来,得一点一点磨。他占你的,你记着,找机会拿回来。拿不回来的,就当买个教训。

冬天,棚里添了两头新种羊。公社拨的,一公一母。公羊是半大的,还没完全长成,但骨架好。我给它起名叫小黑,纪念老黑。母羊是只花脸的,温顺。队里人说我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是熬出来的。

小翠嫁了。腊月里的事,嫁到邻村,男方是个木匠。我听说的时候,正在棚里给小黑刷毛。手停了一下,继续刷。有人问我咋不去喝喜酒。我说没空。其实是不想去。不是恨她,是心里那点东西,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了。她嫁了,挺好。木匠有手艺,不愁吃喝。比跟我强。

年三十,我一个人在棚里。羊都睡了,棚里暖烘烘的。我煮了一锅红薯粥,就着咸菜吃。外面有人敲门,是赵铁山。他拎着半瓶酒,说陪你喝两口。我找了两个搪瓷缸子,倒了酒。他喝了一口,说长顺,你今年干得不错。我说托赵叔的福。他说不是我的福,是你自己争气。他指着棚里的小黑,说这羊比老黑强。我说强多了。他说人也一样,熬过去就好了。我没接话。他喝完酒走了,我收拾了缸子,躺在炕上。窗户外面有鞭炮声,远远的。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钥匙,齿印还在。我想,明年开春,得给小黑找个好母羊配一配。日子还长着呢。

第六章 春草又生

1980年开春,队里分了自留地。我分了半亩,种了点苞谷和豆子。配种棚的事照旧,但公社说要搞承包,各队自己定。新队长找我商量,说棚里的羊能不能承包给我个人。我说咋承包。他说队里把羊折价,我每年交定额,剩下的归我。我想了想,说行。签了合同,棚里四头羊,三头归我,一头归队里公用。我交了五十斤麦子当押金,钥匙还是我拿着,但性质变了——从给人干活,变成了给自己干。

小黑长成了,个头比老黑还大,毛黑得发亮。开春第一只母羊发情,我让它配,一次就成了。队里人看见,说长顺这羊行。我心里得意,但没露出来。过了清明,邻村有人来请我去配羊。我说要收工分的。他说工分没有,给粮食。我算了算,一头羊换五斤麦子,划算。跑了几趟邻村,换了三十斤麦子回来。赵铁山说你这是搞副业了。我说政策允许。他说允许就好,别让人抓辫子。

夏天,公社开了个会,说要推广人工授精。老周乐了,说长顺,你去年就干上了。我说那是偷偷干的。他说现在光明正大了。公社要办培训班,让我去当教员。我说我一个土把式,教啥。他说你比那些书本上的强,实操有一套。我去了一趟公社,讲了半天,底下坐了十几个各队的人。讲完了,有人鼓掌。我脸红了,说别鼓了,都是土法子。

回来以后,队里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不光是配种组长,还成了"技术员"。王德贵见了我也改了口,叫长顺同志。我听着别扭,说你还是叫我长顺吧。他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身份了。我说身份是干出来的,不是叫出来的。他讪讪的,走了。

秋天,小翠回娘家。碰见我在坡上收豆子。她抱着孩子,站在地头看我。我说进来坐坐。她摇摇头,说不了。她说我听说你当技术员了。我说凑合。她说你变了。我说人都会变。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我问你,我跟谁最配,你还记得吗。我手里的豆荚掉了,弯腰捡起来。说记得。她说我那时候是真的。我说我知道。她说后来我爹逼我嫁的。我说你过得好就行。她笑了笑,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她说我过得还行。她转身走了,孩子趴在她肩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坡上,风把豆叶子吹得哗哗响。我想起那把钥匙,还在兜里。磨得更亮了,齿印浅了。我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日子往前走,人不能总回头。

冬天,我攒了点钱,把两间土坯房翻修了一下。换了新窗户,炕也重砌了。赵铁山来帮忙和泥,说长顺,你该说个媳妇了。我说谁跟我去。他说隔壁村有个寡妇,带个娃,人勤快。我说我考虑考虑。他说别考虑了,都二十六了,再拖就三十了。我说急啥,日子长着呢。

腊月里,公社评先进,我评上了。奖状贴在队部墙上,红底黑字。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啥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从去年那个连工分都算不明白的光棍,到现在站在这儿,中间那些憋屈,没白受。

第七章 钥匙换了人

1981年,包产到户全面铺开。队里散了,地分到各家各户。配种棚也散了,羊分给各家。小黑分给我,花脸母羊也归我。我成了正儿八经的个体户,给方圆几个村的羊配种,收粮食或者钱。日子比在生产队时松快多了,但活没少干。

赵铁山说的那个寡妇,我见了。叫孙秀芝,二十八,男人得痨病死了,留个五岁的闺女叫小丫。她人不高,但壮实,手上有茧。我俩在赵铁山家见的面,吃了顿饭。她话不多,但眼睛活。散了以后,赵铁山问我咋样。我说行。他说那我给递个话。我说不急,再处一处。

处了三个月,秀芝带着小丫来我家。小丫怕生,躲在娘身后。我给她拿了块糖,她没接。秀芝说丫丫,叫叔。她小声叫了。我笑了,说叫哥就行。秀芝说那不行,得叫叔。我说叫啥都行。那天秀芝帮我收拾了屋子,把炕上的破席子换了,窗户纸也糊了新的。我站旁边看着,心里暖烘烘的。她干活利索,不像我,啥都凑合。

秋天,我俩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赵铁山和几个相好的吃了顿饭。秀芝把小丫的姓改了,跟我姓李。我抱着小丫,她这回不躲了,趴在我肩上睡着了。秀芝在灶台边炒菜,油烟熏着,脸红红的。我看着她,觉得这日子,算是有了个模样。

王德贵那边,他不当村长以后,在自家院子里种菜卖。有回在集上碰见,他卖的萝卜,我买了两斤。他看见我,说长顺,你现在出息了。我说托政策好。他说那时候的事,对不住。我说都过去了。他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你一个光棍,好欺负。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现在有家有业的,我那三十个工分,我补你。我说不用了,早不缺那点粮了。他愣了一下,说你这人心大。我说不是心大,是没必要。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冬天,秀芝怀上了。我高兴,把小黑卖了,换了头更好的种羊。赵铁山说你舍得。我说小黑老了,该换了。其实小黑跟了我两年,有感情,但家里要添人,得花钱。秀芝说别卖,留着。我说卖了。她没再劝。

腊月,秀芝生了,是个小子。我抱着那团红通通的小东西,手抖。赵铁山在门口放了一挂鞭。小丫凑过来看,说弟弟好丑。秀芝在炕上笑。我说丑啥,随我。屋里暖和,炕烧得热,窗户外面飘着雪。我想起去年年三十一个人喝粥,再看看现在,觉得老天爷还算公平。

第八章 坡上的根

1982年,我给儿子起名叫李扎根。秀芝说这名土。我说土才扎实。小丫上了学,背着书包每天蹦蹦跳跳。家里养了五只羊,三头用来配种,两头留着产奶。秀芝拿羊奶换鸡蛋,日子过得紧巴但稳当。

扎根半岁的时候,王德贵来找我。他瘦了,背有点驼。他说长顺,我那块自留地,想租给你种。我说你咋不自己种。他说腰不行了,干不动。我说行,多少钱。他说你看着给。我给了他五十斤麦子一年的租金。他接过粮袋,说长顺,我以前对不住你。我说又说这个。他说我这心里过不去。我说过去了,你再提,反倒生分了。他点点头,走了。

地种上了苞谷,长得旺。扎根会爬了,满炕滚。秀芝一边看孩子一边纺线,说长顺,你以后就搞配种,还是想干点别的。我说配种够吃了。她说够吃不够花,扎根以后要上学,小丫也要用钱。我说我想想。

秋天,公社办了个畜牧合作社,让我当技术指导。我说不要工资,按户分红。社长说行。我带着几个年轻人,跑遍了附近六个村,给羊配种,还顺带教他们咋防病。老周退休了,把他的工具箱送给我。我接过箱子,沉甸甸的。他说长顺,你比我强。我说周叔,没你那套设备,我早歇菜了。他笑了,说你小子会说话。

冬天,小翠的男人出事了。木匠在房梁上摔下来,腿断了。家里没了进项,小翠带着孩子回来住娘家。碰见秀芝在井台打水,俩人说了几句话。回来秀芝跟我说,小翠过得不容易。我说嗯。秀芝说你要不要帮帮她。我说咋帮。她说你不是技术员吗,教她男人学个手艺,木匠干不了,干点别的。我想了想,说行。

过了几天,我去找小翠的男人,叫大柱。他躺在炕上,腿打着石膏。我说大柱,你以后不能爬高了,学点兽医的活吧。他说我哪会。我说我教你。他看着我,眼里有犹豫。我说放心,不要你钱。他眼眶红了,说长顺哥,我以前……我说别说了,学手艺是正经。从那以后,我隔几天去一趟,教他认穴位、扎针、给羊灌药。他学得慢,但肯下功夫。第二年开春,他能拄拐下地了,跟着我跑了两趟,居然给一头难产的母羊接了生。他高兴得跟啥似的,回来跟小翠说,长顺哥教我的。

我站在棚门口,看着坡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钥匙早换了。配种棚散了以后,那把钥匙没用了,我扔在抽屉里。现在用的是合作社仓库的锁,新钥匙,光溜溜的。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摸摸兜,习惯了。旧钥匙在抽屉里,跟老黑的木棍埋在一起,算个念想。

第九章 雪落无声

1983年,扎根两岁了,会喊爹了。小丫上了二年级,考了双百。秀芝又怀上了,这回是闺女。我高兴,但也发愁。家里六张嘴,光靠配种不够了。赵铁山说你咋不养点猪。我说没本钱。他说我借你两头猪崽。我咬咬牙,接了。猪圈是现成的,以前堆柴火的,收拾收拾就能用。猪比羊难伺候,但来钱快。年底卖了,赚了六十块。我头一回摸到这么多现钱,手有点抖。秀芝说存着,给孩子上学用。我说行。

合作社越办越红火,从六个村扩到十个村。我带着三个徒弟,跑不过来,就让他们分片。大柱腿好了,也加入了,专门负责邻乡的片区。他见人就说,我跟长顺哥学的。我听着,心里舒坦。不是因为他夸我,是觉得这人站起来了。

王德贵死了。腊月里,心梗,没救过来。走的时候身边没人,他老婆去闺女家了。我听说以后,愣了一会儿。秀芝说你去看看吧。我去了。他躺在炕上,脸上盖着张纸。屋里冷,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我站在那儿,想起头一回见他,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酒。想起他瞪我,说你一个光棍懂啥。想起他把大白羊牵走,把工分划走。想起他后来在集上卖萝卜,说对不住。我想说点啥,但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我帮着把他抬到门板上,又帮着挖了坑。赵铁山说你这是大度。我说不是大度,是没必要恨一个死人。

埋他的那天,雪下得大。小翠和她男人也来了。她穿着孝衣,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她没说话,点了一下头。我回了一下头。雪落在坟头上,一会儿就白了。我想起那年她红着脸问我,我跟谁最配。那时候我连头羊都保不住,哪敢想别的。现在羊有了,家有了,孩子也有了。她也有了她的日子。谁跟谁最配,不是嘴上问出来的,是日子过出来的。

开春,我把旧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擦了擦。齿印还在,但浅了。我拿去配了一把新的,把旧的挂在老黑的木棍上,一起埋回坡上。新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肉。秀芝说你挂个钥匙干啥。我说习惯。她没再问。

第十章 羊在坡上吃草

1984年,合作社改成了畜牧站,我当站长。不是官,就是管事多一点。公社给了两间房,一间办公,一间放设备。老周那套旧家伙退休了,换了新的,不锈钢的,亮闪闪。我教了五个徒弟,大柱是副站长。赵铁山不种地了,天天来站里转悠,说是当顾问,其实就是闲不住。

秀芝生了闺女,起名李春苗。家里四口人,加上秀芝,五张嘴。日子不宽裕,但饿不着。扎根三岁,满院子跑。小丫上了四年级,作文写得好,老师说能考大学。我说考啥考,能读就读。秀芝说你别拦着,丫丫争气。我说我没拦,我说能读就读。

王德贵的老婆搬去闺女家了。他家的院子空着,墙塌了一半。有回我路过,看见院里的井还在,井台上的石头磨得光光的。我想起那年打水,小翠站在井台边,辫子一甩一甩的。那些事,像井里的水,看着清,其实深。

秋天,邻县来了个人,说要跟我学配种。我教了他半个月,他走了,寄来一封信,说学会了,他们那儿的羊配上了。我拿着信,笑了。秀芝问啥事。我说有人学会了。她说你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说饿不死,羊越来越多,配不过来。

腊月,我算了算账。今年赚了四百多块,存了两百。家里添了新被褥,炕上铺了新席。年三十,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饺子。扎根抓着饺子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小丫笑着给他吹。秀芝说慢点吃。春苗在摇篮里睡得香。赵铁山又来了,拎着酒。我说你咋年年这时候来。他说就你这有热饺子。我给他倒了酒,他喝了一口,说长顺,你现在是站长,有家有业,当年那个光棍,认不出来了。我说认得出来,就是我。他说你变了。我说没变,还是那个攥着钥匙不撒手的。他笑了,说那把钥匙呢。我说换了。他问换了多少回。我说记不清了。他说换了多少回,人还是那个人。我点头,说对,人还是那个人。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近近。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凉的,贴着肉就热了。我想起1979年开春,我站在配种棚门口,手里攥着钥匙,齿印咬进肉里。那时候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现在我知道了,手松了,就啥都没了。手攥着,哪怕疼,也还有个奔头。

年三十的饺子吃完,秀芝收拾了碗筷。赵铁山走了。孩子们睡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坡上的草枯了,明年还会绿。羊在圈里卧着,偶尔咩一声。我回屋躺下,秀芝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闭上眼,手里攥着钥匙。不是旧的那把,是新的。但攥法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