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江西鹰潭,胡琏站在一处泥泞的岔路口,望着不断驶向南方的军车,迟迟没有登车。摆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道行军路线,更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国防部的命令,到底还有多少可信之处?
电报要求第十二兵团向南昌方向转进。副司令柯远芬提醒,部队刚刚重建,官兵多为新募人员,贸然投入战场无异于自毁。胡琏没有争辩,只把电报撕碎。
“向南昌去,是送死。”
这句话很重,却并非一时冲动。胡琏清楚,南昌一带已经缺乏足够的接应力量,西撤又要受桂系节制。1948年淮海战役中,黄维指挥的第十二兵团覆灭,胡琏对这支部队的重建付出了极大心血,他不愿再把仅有的本钱交给一纸脱离实际的命令。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过去几场战事留下的疑云。
孟良崮战役中,整编第七十四师被压缩在缺水少掩体的山地。张灵甫临死前曾向胡琏求援,胡琏率部赶到,却受地形和友军阻挡,无法完成突破。多年以后,胡琏仍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支精锐部队会被推入几乎无法固守的阵地。
韩练成的名字,便在这种疑问中反复出现。韩练成曾任国民党军第三十六军军长,1947年莱芜战役期间,其部行动迟缓、指挥失序,最终被华东野战军包围。后来韩练成进入蒋介石侍从机构,身份变化引发了不少猜测。中国共产党方面的史料则显示,他长期与中共保持联系,并在1949年后担任重要职务。就这一点而言,他确实属于隐蔽战线的重要人物。
但在国民党军内部,韩练成又有特殊背景。中原大战时期,他曾救过蒋介石,因此长期受到信任。即使杜聿明等人提出怀疑,蒋介石也没有立即采纳。对胡琏来说,这种反差比单纯的战场失误更令人困惑。
刘斐则是另一种情形。他长期在国民党军事系统任职,曾参与作战计划和军事会议。豫东战役、徐蚌会战期间,他提出或支持的一些意见,客观上造成了兵力分散和行动迟滞。1949年,他以参加和平谈判为名前往北平,此后没有返回南京。由于战局接连失利,刘斐后来被指为“内应”,但相关说法长期夹杂着派系斗争,不能把每一次错误都直接等同于有意破坏。
最让胡琏难以割舍的,还是郭汝瑰。
两人是陆军大学同学,也曾同属陈诚系统。郭汝瑰熟悉参谋业务,1948年下半年参与国民党军最高层的作战筹划。徐蚌会战中,部队没有及时收缩,黄百韬兵团陷入重围,杜聿明由此对郭汝瑰产生强烈怀疑。后来杜聿明回忆往事,仍坚持认为郭汝瑰对错误决策负有责任。
可是,怀疑不等于证据。
郭汝瑰在1949年底率部于宜宾起义,此后公开进入新中国的军事和教育系统。关于他何时加入中共、具体承担过哪些工作,后来的材料存在不同说法。国民党方面的怀疑,既有战场判断,也有南京高层彼此倾轧的因素。特别是在徐州失守之后,失败责任需要有人承担,参谋人员往往最容易成为目标。
有一次,杜聿明与郭汝瑰重逢,曾追问当年为何认定自己与共产党有联系。郭汝瑰问:“你是猜测,还是有根据?”杜聿明只回答:“山东方面有人来谈,有根据。”至于这个人是谁,他始终没有说透。
多年后,胡琏退守金门,仍对这几个名字念念不忘。他曾向情治部门负责人叶翔之追问:“刘斐、韩练成、郭汝瑰,到底谁有问题?”得到的答复是刘斐,但胡琏并未完全相信。因为他明白,韩练成有蒋介石的旧恩,郭汝瑰有陈诚系统的背景,刘斐又牵涉桂系,任何一个答案都可能牵动一大片旧关系。
所以,这场追问并没有真正结束。胡琏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国民党军在大陆最后阶段的失败,并非某一个人、某一封电报造成,而是情报失真、指挥混乱、派系互疑和决策反复同时发生的结果。至于韩练成、郭汝瑰、刘斐三人究竟谁被称作“共谍”,在不同立场的档案和回忆中,答案始终没有完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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