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荡荡的房子
2021年春天,我七十二岁。
老伴走的那天是农历二月初八,惊蛰刚过,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她是在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早上我喊她起床吃饭,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手放在枕头边上,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我站在床边愣了很久,然后去打了一个电话给儿子。
儿子在深圳,做电子产品的生意,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接到电话,他沉默了几秒钟,说:“爸,我马上买票回去。”
女儿在省城,大学老师,接到电话就哭了。她说:“爸,你别急,我跟你女婿这就开车回来。”
孩子们都孝顺。老伴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亲戚朋友来了几十号人,花圈摆满了院子外面的巷子。村里人都说,老周家的儿女有出息,老太太走得风光。
风光是风光,可风光完了,人就散了。
儿子待了五天,临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一个人在家不行。要不你跟我去深圳?”
我摇了摇头。我在这个村子住了一辈子,去深圳干什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女儿说:“爸,那你来省城,跟我住。”
我还是摇头。女儿家有公婆,有孩子,我去了添乱。
“那给你请个保姆吧。”儿子说,“你年纪大了,一个人万一有个闪失,我们也不放心。”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孩子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老伴的遗像,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房子是1985年盖的,三间砖瓦房,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是老伴年轻时候栽的,几十年了,长到了二楼那么高。每年春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气。还有一小块菜地,老伴在的时候种着韭菜、小葱、西红柿,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浇水。
老伴走了之后,菜地很快就荒了。韭菜长得稀稀拉拉,西红柿也没人搭架子,趴在地上。我也懒得管。一个人吃饭,能凑合就凑合。早上煮一锅粥,吃一天。中午下把面条,晚上把剩面条热一热。有时候懒得动,就啃个馒头,喝口热水,算是一顿。
儿子每周打一个电话,问我吃了没,吃了啥。我说吃了,好着呢。他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每次都是这么说。
女儿隔三差五给我寄东西,什么蛋白粉、维生素、奶粉,堆了一柜子。我吃不惯那些东西,放在那儿落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白天坐在院子里看玉兰花,晚上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有时候想跟人说说话,就对着老伴的遗像说几句。照片里的老伴还是六十多岁的样子,笑着,眼睛弯弯的,跟年轻时候一样。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脚下一滑,摔在了院子里。三月的晚上,地上还结着霜,凉气从水泥地渗到骨头里。我趴在地上,腿疼得动不了,喊了两声,没人应。那会儿是凌晨两点,村里人都睡了。
我在院子里趴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爬了起来。扶着墙进了屋,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第二天,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你上次说的那个保姆的事,你帮我找找吧。”
第二章 她来了
保姆是半个月后来的。
儿子从县城的中介找的,说是五十三岁,姓赵,叫赵秀兰,农村人,丈夫去世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人在家没事做,想找个活干。
那天上午,赵秀兰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我家门口。她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有些皱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周叔,我是赵秀兰。”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乡下口音。
我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吧。”
她走进院子,没有先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玉兰树上停了一下,又落在菜地里。那块菜地荒了快两个月,杂草长得老高。
“周叔,这菜地荒了可惜。我给你拾掇拾掇吧?”
“不急,你先安顿下来。”
我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住。那间屋子以前是儿子住的,后来他出去上学、工作,就空着了。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
赵秀兰把蛇皮袋放进屋里,出来之后就开始干活。她先扫了院子,又把堂屋擦了一遍,然后钻进厨房,把锅碗瓢盆全部刷了一遍。厨房里积了两个月的油垢,她用小苏打和热水一点一点地擦,擦到下午三点多,厨房亮得能照出人影。
中午她做了顿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还煮了一锅小米粥。她把饭菜端到堂屋的桌上,叫我吃饭。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愣了一下。那个味道,跟老伴做的很像。老伴做西红柿炒鸡蛋喜欢放一点糖,提鲜,但别人都不这么做。
“你放糖了?”我问。
赵秀兰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嗯,放了一点。周叔要是不喜欢,下次不放。”
“不用。挺好的。”我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赵秀兰把菜地拾掇出来了。她拔了杂草,翻了土,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韭菜根和西红柿苗,一垄一垄地栽上。她在菜地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满头大汗。
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她忙活。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干活很利索,不偷懒,也不磨蹭。拔草的时候一棵一棵拔,翻地的时候一锹一锹翻,不像是在应付差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你干活挺利索。”
她笑了笑:“在农村干惯了,闲不住。”
“我儿子跟你说了吧,工资的事。”
“说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周叔,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不要工资。”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工资?那你图啥?”
“我图个地方住,图口饭吃。”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丈夫走了五年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出来找个活干,有人说话,有口热饭吃,比一个人强。”
“你儿子不给你钱?”
“给。我不要。他在外面不容易,攒点钱还要娶媳妇。”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给工资不行。你干活了,就该拿钱。”
赵秀兰想了想,说:“那你每个月给我三百块零花就行。剩下的,你帮我存着。等我以后不干了,再给我。”
我看了她半天。她的眼神很坦然,不像是在说假话,也不像是在打什么算盘。
“行。”我说,“那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赵秀兰收拾东西的动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房子,老伴走了之后就没住过外人,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人,有点不习惯。
但好歹,家里有活气了。
第三章 烟火气
赵秀兰来了之后,家里变了样。
首先是院子。她把菜地打理得整整齐齐,韭菜、西红柿、黄瓜、豆角,一垄一垄的,像模像样。她还在院墙根底下种了一排向日葵,说“等夏天开花了,好看得很”。
然后是屋子。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地擦桌子,连窗台上的灰都抹得干干净净。老伴在的时候,屋里也是这么干净。老伴走了之后,我大半年没擦过窗台,上面落了一层灰。
最明显的变化是厨房。赵秀兰会做饭,而且做得好吃。她会蒸馒头,会擀面条,会包饺子,会烙饼。每天早上,她熬一锅小米粥或者大米粥,炒一两个菜,有时候还会蒸几个包子。中午晚上,不是面条就是米饭,变着花样做。
我跟她说:“你不用做这么多,我一个老头子,吃不了多少。”
她说:“周叔,你一个人吃饭是吃饭,两个人吃饭也是吃饭。多做一点,你多吃几口,身体才好。”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确实吃得比以前多了。老伴走了之后,我瘦了七八斤,裤腰带松了两个扣。赵秀兰来了一个多月,我脸上长了点肉,裤腰带又紧回来了。
除了做饭打扫,赵秀兰还管着我吃药。我有高血压,每天要吃降压药。老伴在的时候,是她盯着我吃。她走了之后,我经常忘,有时候想起来才吃一粒,有时候干脆忘了。
赵秀兰把药瓶摆在饭桌上,每天早饭之后,倒好水,把药递到我手里。
“周叔,吃药。”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念。”
她也不恼,就站在旁边看着,等我吃了药才走。
日子久了,我跟赵秀兰慢慢熟了。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会聊几句。她跟我说她老家的事,说她丈夫以前是泥瓦匠,盖了一辈子房子,结果自己住了一间破瓦房。她说她儿子小时候特别淘气,上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腿摔断了,她背着儿子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的医院。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那些苦日子都是别人的故事。
我也跟她说我年轻时候的事。我说我当过兵,在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几度,站岗的时候冻得鼻子都快掉了。我说我退伍之后在村里当会计,管了二十年的账,一分钱没错过。我说我老伴是隔壁村的,媒人介绍认识的,结婚那天我第一次见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说到老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赵秀兰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热水。
“周叔,人走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年夏天,向日葵开花了。金黄色的花盘,一个个朝着太阳,把院子衬得亮堂堂的。赵秀兰每天早上给花浇水,有时候站在花前面看好一会儿。
有一天,她对我说:“周叔,你看这向日葵,不管昨天刮风下雨,今天太阳一出来,它就朝着太阳笑。”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映着阳光,皱纹好像浅了一些。
“你这人,说话还挺有道理。”我说。
她笑了:“我哪有什么道理,就是瞎说。”
第四章 闲言碎语
赵秀兰来了三个月之后,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
最先跟我说的是隔壁的王婶。王婶是个热心肠,也是个爱传话的人。那天她来串门,看见赵秀兰在院子里浇菜,就拉着我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周,你那个保姆,你了解她吗?”
“了解啊,咋了?”
“我跟你说,我听说她丈夫死得不明不白的。有人说她是图她丈夫的赔偿金,才嫁过去的。”
我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这么传。你可得留个心眼,别被人骗了。”
我没接话。王婶又说:“还有人说,她不要工资,是图你的房子。你想想,天底下哪有白干活的人?”
“行了行了,”我摆了摆手,“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王婶看我脸色不好,讪讪地走了。
王婶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赵秀兰在菜地里摘豆角。她弯着腰,动作很利索,一边摘一边哼着小曲。那首曲子我听出来了,是《南泥湾》,老伴以前也爱哼。
我心里有点乱。说实话,赵秀兰刚来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她不要工资,到底图啥?但三个月相处下来,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她干活踏实,对我真心实意的好,那种好装不出来。
可王婶的话,还是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刺。
过了几天,儿子打电话来。他犹豫了半天,说:“爸,我听人说,你那个保姆……村里有人在议论。”
“议论啥?”
“说她不要工资,可能是骗子。爸,你要不还是给她开工资吧,该多少给多少。别为了省那点钱,惹上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里有数。她不是那种人。”
儿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你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万一……”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我还没老糊涂。”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上,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赵秀兰说:“秀兰,村里有人说闲话,你知道不?”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
“你不生气?”
“有啥好生气的。”她放下筷子,“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啥说啥。我自己知道我在干啥就行。”
“你真不要工资?你要是有困难,跟我说。”
她摇了摇头:“周叔,我跟你说实话。我丈夫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五万块钱。那钱我一直没动,存着呢。我儿子每个月给我打五百,我也没花。我不缺钱。”
“那你图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你信不信,人有时候就是图个伴。我丈夫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白天还好,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我把电视开着,不是为了看,就是为了听个响。我来你这儿,有人说话,有人吃饭,我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又说:“你跟我丈夫,有点像。”
我愣了一下:“哪像?”
“都倔。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明白。”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盅。
“周叔,你少喝点。”赵秀兰说。
“就一盅。”
我端着酒盅,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月亮照在金黄色的花盘上,花盘低垂着,像是睡着了。
第五章 住院
转眼到了秋天。
那年秋天,我病了一场。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感冒,但年纪大了,感冒也能把人折腾得够呛。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没劲,躺在床上起不来。赵秀兰守在我床边,一晚上没睡,不停地给我换毛巾、量体温、喂水喂药。
第二天早上,烧还没退。赵秀兰急了,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说马上回来,但深圳到家里,最快也要一天。
“不等了,”赵秀兰说,“周叔,我送你去医院。”
她叫了村里的一辆三轮车,把我扶上车,一路颠簸着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赵秀兰跑前跑后,办住院手续,交押金,拿药。我在病床上躺着,看着她忙来忙去,心里过意不去。
“秀兰,你歇会儿。”
“不累。”
她确实不累。她在医院陪了我五天,白天给我端饭喂药,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护士看她辛苦,说:“阿姨,你回去休息吧,我们看着就行。”她摇头:“他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第五天,儿子从深圳赶回来了。他走进病房,看见赵秀兰在给我擦脸,愣了一下。
“爸,你咋样?”
“好多了。”
儿子走到赵秀兰面前,鞠了一躬:“赵阿姨,谢谢你。”
赵秀兰摆了摆手:“谢啥,应该的。”
儿子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她:“赵阿姨,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资,你拿着。”
赵秀兰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了不要工资。”
“赵阿姨,你别误会。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在医院守了五天,我作为儿子都没做到,我……”
“你忙你的事,我知道。”赵秀兰说,“你爸这儿有我呢,你放心。”
儿子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把钱收了回去,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儿子请赵秀兰去外面的饭馆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赵秀兰拎着两个打包盒,说:“周叔,我给你带了碗馄饨,你趁热吃。”
我接过馄饨,吃了一口,是荠菜馅的。老伴以前也爱包荠菜馄饨。
“好吃不?”赵秀兰问。
“好吃。”
“好吃我明天再给你包。”
我低下头,把一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出院那天,儿子开车来接我。赵秀兰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爸,我跟赵阿姨商量了一下,以后每个月给她开两千块的工资。这是市场价,不能再少了。”
我看了看赵秀兰,她没说话。
“她说行就行。”我说。
赵秀兰笑了一下:“行。”
回到家,院子里那排向日葵已经结满了籽,沉甸甸地低着头。赵秀兰扶着我走进屋,给我铺好被子,又把药摆在床头。
“周叔,你躺着歇会儿。我去给你做饭。”
“秀兰。”
她转身看着我。
“谢谢你。”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谢啥,应该的。”
第六章 三年
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赵秀兰在我家待了三年。
这三年,家里变了样。院子里的菜地四季不闲,春天韭菜、夏天黄瓜、秋天豆角、冬天白菜,一茬接一茬。向日葵年年种,年年开,成了院子里最亮眼的风景。屋里的墙重新粉刷了一遍,门窗修了,屋顶的瓦也换了。赵秀兰还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捡鸡蛋的时候,那几只母鸡咯咯哒地叫,热闹得很。
我身体也比以前好了。赵秀兰盯着我吃药、吃饭、散步,三高控制得稳稳的。每天早晚,她陪我在村里走一圈,我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歇,她站在旁边,跟我说这说那。
“周叔,你看那块地,以前是种麦子的,现在盖了厂房。”
“周叔,老李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摆了好几桌酒。”
“周叔,你说今年冬天会不会下大雪?”
我说:“你咋那么多话。”
她笑:“不说话闷得慌。”
我嘴上嫌她话多,心里却踏实。老伴走了之后,我最怕的就是安静。那种安静,像是房子空了,心也空了。赵秀兰来了之后,家里有了声音,有了烟火气,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儿子和女儿每年回来一两趟。他们跟赵秀兰相处得也好。女儿有一次跟我说:“爸,赵阿姨这人真不错。我上次回来,看见她在给你剪脚指甲,亲闺女都不一定做得到。”
我说:“嗯。”
女儿又说:“爸,你要是觉得赵阿姨合适,就……”
“就啥?”
“没啥。”女儿笑了笑,没往下说。
其实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村里也有不少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王婶后来也不传闲话了,反而跟我说:“老周,你这个保姆找得好,比亲闺女还贴心。”
但我和赵秀兰之间,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她叫我“周叔”,我叫她“秀兰”。我们是雇主和保姆,但又不太像。我们更像是一起过日子的两个人,互相照顾,互相陪伴,谁也不欠谁的。
赵秀兰的儿子偶尔打电话来。有一次,她儿子在电话里说:“妈,你在人家家里干了三年了,也该回来了。我准备在县城买房子,你回来帮我带孩子。”
赵秀兰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你媳妇还没影呢,带什么孩子。等你真有了孩子再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院子里发呆。我走过去,问她咋了。
“没啥。”她笑了笑,“我儿子让我回去。”
“那你回去吗?”
她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回去。他还没成家呢,我回去干啥。再说了,我走了,谁给你做饭?”
我没说话,心里却暖暖的。
第七章 心思
三年零两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了赵秀兰的秘密。
那天她出去买菜,手机落在了堂屋的桌上。手机响了,我拿起来想给她送出去,不小心碰开了屏幕。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她儿子发来的。
“妈,你在他家都三年了,你图啥?他又不是你什么人,你伺候他这么多年,他能给你啥?你赶紧回来吧,我在县城相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还差五万,你帮帮我。”
下面还有一条,是赵秀兰回的。
“你懂什么。周叔人好,我乐意伺候他。钱的事你别操心,我给你想办法。”
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她儿子说的那句话,我也想知道答案。她到底图啥?三年了,她不要工资,后来虽然我硬给她开了两千一个月,但那点钱在县城连个像样的工作都不如。她伺候我吃饭、吃药、洗澡、剪指甲,陪我看病、住院、散步,亲闺女都做不到的事,她做了三年。
她图啥?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藤椅上,想了很久。
那天中午,赵秀兰回来了,拎着一兜子菜。她进厨房做饭,我在堂屋里坐着,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安稳。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吃饭,没注意到我的目光。
“秀兰。”
“嗯?”
“你儿子是不是让你回去?”
她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你看到我手机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你别多想。我儿子不懂事,我已经说他了。”
“秀兰,我问你个事。你在我这儿三年了,到底图啥?”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见过一次。那是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的那种眼神。像是在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周叔,”她说,“我跟你说实话。我来你这儿,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房子。我就是觉得……你这人,跟我丈夫像。”
“哪像?”
“你们都是那种,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明白的人。我丈夫走的时候,我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后来我老做梦,梦见他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我醒来之后,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声音都没有。”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我来你这儿,就是想有个家。有个人说说话,有口热饭吃,有人叫我一声名字。我伺候你,是因为我乐意。我觉得,我丈夫要是活着,他也希望有人这么伺候他。”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进里屋,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那个盒子里装着老伴的照片,还有一张存折。
我把存折拿出来,放在赵秀兰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十万块。你儿子要买房,你拿去给他。”
赵秀兰看着那张存折,眼睛一下子红了。
“周叔,我不能要。”
“你拿着。”我说,“你在我这儿三年,我没给你什么。这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叔……”
“还有,”我打断她,“以后你别叫我周叔了。”
她愣住了。
“叫我老周。”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没说话。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饭桌上。
我没有去安慰她。有些眼泪,流出来就好了。
那天下午,赵秀兰坐在院子里的向日葵下面,晒着太阳。我坐在旁边的藤椅上,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向日葵叶子的沙沙声。
“老周。”她叫我。
“嗯。”
“我给你做晚饭去。”
“不急。”
她没有动。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跟老伴走后的那种安静不一样。那种安静是空的,这种安静是满的。
第八章 流言再起
赵秀兰的儿子收到那五万块钱之后,消停了几个月。但村里的闲话又起来了。
有人说赵秀兰是“放长线钓大鱼”,伺候老周三年,就是为了老周的房子。有人说老周老糊涂了,被一个外人哄得团团转。还有人说,老周和那个保姆肯定有事,要不然凭啥给她那么多钱。
这些话,有些传到了我耳朵里,有些传到了赵秀兰耳朵里。我们谁也没提。但有一天,赵秀兰在菜地里摘菜的时候,村里的一个媳妇路过,酸溜溜地说了一句:“秀兰姐,你可真行。伺候个老头,房子就到手了。”
赵秀兰直起腰,看着那个媳妇,没说话。
那个媳妇又说:“你这三年,值了。”
赵秀兰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走到那个媳妇面前。她比那个媳妇矮半个头,但那个媳妇往后退了一步。
“我跟你说清楚,”赵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伺候老周,是因为我乐意。他的房子,是他儿子的,跟我没关系。我拿他的钱,是他非要给我的,我一分没乱花,都给我儿子买房了。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那个媳妇讪讪地走了。
我坐在堂屋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我没有出去。我知道赵秀兰能应付。
那天晚上,女儿给我打电话。她犹豫了半天,说:“爸,村里有人在传你和赵阿姨的事。”
“传啥?”
“说你们……在一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爸,我不是反对。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到底咋想的?”
我想了想,说:“秀兰是个好人。她在我这儿三年,没亏待过我。你妈走了之后,要不是她,我可能早就垮了。”
“那你……”
“我都七十二了,没那么多想法。”我说,“有人陪着,有口热饭吃,就够了。别的,不重要。”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明白了。你开心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赵秀兰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老周,天凉了,进屋吧。”
“秀兰。”
“嗯?”
“你以后,就一直在这儿住着吧。”
她愣了一下。
“我这儿房子不大,但够住。你要是愿意,就一直住着。以后我走了,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但你可以一直住到老。我跟他说好了。”
赵秀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了一句:“老周,你别想那么多。我哪儿也不去。”
“那就好。”
月亮照在向日葵的花盘上,花盘低垂着,像是睡着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泥土的味道。
我站起来,赵秀兰扶着我,慢慢走进屋里。
尾声
又过了一年,我七十三岁,赵秀兰五十四岁。
日子还是那么过。早上她叫我起床吃饭,盯着我吃药。白天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在菜地里忙活。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就那么坐着。
她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相了亲,定了婚。赵秀兰回去参加婚礼,待了三天就回来了。她跟我说,儿子让她留在县城,她没答应。
“我跟他说,我在老周这儿住惯了,哪儿也不去。”
我说:“你儿子没意见?”
“他有啥意见。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院子里的向日葵下面。向日葵又开花了,金黄色的花盘朝着太阳,亮堂堂的。
赵秀兰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坐在旁边织毛衣。她在给她未来的孙子织,说“先织好放着,反正用得着”。
我闭着眼睛,听着她织毛衣的窸窣声,还有风吹过向日葵叶子的沙沙声。院子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让人心里踏实。
我忽然想起老伴。她走的那天,是春天,玉兰花开了一树。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想,她大概是不担心我的。她知道我会好好的。
现在,我确实好好的。有人给我做饭,有人提醒我吃药,有人陪我看病,有人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说话。这个人不是我的亲人,但她做着亲人该做的事。
我睁开眼,看了赵秀兰一眼。她低着头织毛衣,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白头发多了不少。
“秀兰。”
“嗯?”
“谢谢你。”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谢啥,应该的。”
我摇了摇头:“不是应该的。这世上,没有谁应该对谁好。你对我好,我心里明白。”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但她的眼角弯弯的,跟三年前那个站在院子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盘晃了晃,又稳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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