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明,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五金店。今天我要说的,是我一个老伙计的事。他叫刘建军,广州人,今年五十八,在镇上开出租。十五年前,他跟他媳妇吵了一架。他媳妇出了门,再没回来。他找了十五年,没找着。上个月,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他手机差点掉地上。
刘建军跟他媳妇周小芳,结婚二十多年了。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那年他二十五,她二十三。他在镇上开出租,她在镇上超市做收银。两个人有一个闺女,今年三十了,嫁到了省城。他们日子过得紧,可踏实。刘建军这人,老实,话不多。周小芳这人,要强,嘴不饶人。两个人吵吵闹闹过了二十多年,吵完了,就好了。可十五年前那一回,没吵完。
那天为啥吵的,刘建军忘了。好像是钱的事。他记得周小芳说了一句话,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没出息。他说了一句话,说,你有出息你走。她说,走就走。她收拾了一个包袱,出了门。他坐在沙发上,没拦她。他想,她走一圈就回来了。她以前也走过,走一圈就回来了。可那天,她没回来。
他等到天黑,她没回来。他等到第二天,她没回来。他打电话,关机。他给她娘家打电话,她娘家说没见她。他给她朋友打电话,她朋友说没见她。他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自己走的,没法找。他贴了寻人启事,贴了一街。他去了电视台,登了寻人。他去了广州,去了深圳,去了她可能去的地方。他找了半年,没找着。他找了两年,没找着。他找了五年,没找着。他找了十年,没找着。他找了十五年,没找着。
他没再找。他还在镇上开出租。他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他闺女嫁了人,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他。他跟人家说,我媳妇走了。人家说,去哪了?他说,不知道。人家说,你没找?他说,找了。人家说,找着没?他说,没有。人家说,那你咋办?他说,等着。人家说,等到啥时候?他说,等到她回来。
上个月,他手机响了。他一看,陌生号码。他接了。那边说,你是刘建军吗?他说,是。那边说,你妻子找到了。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说,啥?那边说,你妻子周小芳,找到了。他说,在哪?那边说,在广州。他说,她咋了?那边说,她病了,在医院。他说,啥病?那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去了广州。他坐了三个钟头大巴,到了广州。他找到了那家医院。他进了病房。他看见周小芳躺在床上。她瘦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老了,老了十五岁。她看见他,愣了一下。她说,你来了。他说,嗯。她说,你老了。他说,你也是。她说,你咋找到我的?他说,人家给我打的电话。她说,谁打的?他说,不知道。她说,你找我干啥?他说,你是我媳妇。她说,我不是你媳妇了。他说,你是。她说,不是。他说,你走了十五年。她说,十五年了。他说,你走了十五年,你没回来。她说,我没回来。他说,你咋不回来?她说,我回不去。他说,为啥?她说,我走了以后,我坐火车到了广州。我下了火车,我钱包丢了。我啥也没了。我没脸回去。我没脸见你。我没脸见闺女。我就在广州待下了。我在饭店洗碗,在工厂做工,在街上捡破烂。我过了十五年。我过了十五年,我没给你打过电话。我没给闺女打过电话。我不敢。我怕你骂我。我怕闺女不认我。我怕。我啥都怕。我怕了十五年。
刘建军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干枯,凉凉的。他说,你咋不回来?她说,我回不去。他说,你回不去你跟我说。她说,我不敢。他说,你不敢你跟我说。她说,我不敢。他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我病了。大夫说,我肝上有东西。大夫说,得做手术。我没钱。我没钱做手术。我躺在医院里,我不知道咋办。护士问我,你家人在哪?我说,我没家人。她说,你男人呢?我说,我没男人。她说,你孩子呢?我说,我没孩子。她不信。她翻我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是你的。我存的。我存了十五年。我没打过。她打了。她把你叫来了。
他说,你存了我的号码?她说,存了。他说,你存了十五年?她说,嗯。他说,你存了十五年你不打?她说,我不敢。他说,你不敢你存它干啥?她说,我想你的时候,我就看看。他说,你想我?她说,想。他说,你想我你咋不回来?她说,我回不去。他说,你回不去你跟我说。她说,我不敢。他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
他哭了。他坐在床边,捂着脸,哭得跟个孩子一样。他五十八了,头发也白了,脸上也有皱纹了。他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说,你别哭。他说,我没哭。她说,你哭了。他说,我没哭。她说,你哭了。他说,我没哭。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他后来跟我说,德明,你说,她咋这么傻?我说她怕。他说,她怕啥?我说她怕你不原谅她。他说,我原谅她。我说你原谅她,她不知道。他说,那她咋不回来?我说她怕你骂她。他说,我不骂她。我说你以前骂过她。他说,我以前骂过她。我说你骂过她,她就记住了。她记住了,她就不敢回来。她不敢回来,她就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十五年。她过了十五年,她病了,她没钱治,她躺在医院里,她不知道咋办。她护士翻她手机,翻到你的号码。她打了。她把你叫来了。她叫你来,她就是想你了。她想你了,她就叫你了。她叫你了,她就认了。她认了,你就来了。你来了,她就好了。
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抽了一根烟。他说,德明,你说,她还能好吗?我说能。他说,大夫说肝上有东西,得做手术。我说那就做。他说,得多少钱?我说你别管钱。他说,我没钱。我说你有。他说,我攒了十五万。我说那够。他说,够啥?我说够做手术。他说,做完了呢?我说做完了就好了。他说,好了以后呢?我说好了以后,你带她回家。他说,她回吗?我说你让她回。他说,她要不回呢?我说你求她回。他说,我求她?我说你求她。他说,我求她她也不回。我说你天天求。他说,天天求?我说天天求。他说,求到她回。他说,那得求到啥时候?我说求到她回。他说,她要是不回呢?我说求到你老。他说,我老了。我说你老了也求。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他后来去了病房。他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他说,小芳。她说,嗯。他说,你跟我回家。她说,我不回。他说,你跟我回家。她说,我不回。他说,你跟我回家。她说,我不回。他说,你跟我回家。她说,我不回。他说,你跟我回家。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他说,你不回,我就不走。她说,你走吧。他说,我不走。她说,你走吧。他说,我不走。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他说,你不回,我就在医院门口坐着。她说,你坐着干啥?他说,我等着。她说,你等啥?他说,我等你回。她说,你等不到。他说,我等得到。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他真坐在医院门口了。他坐了一天。他坐了两天。他坐了三天。第三天,她出来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她说,你还没走?他说,没走。她说,你坐三天了?他说,嗯。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起来。他说,你跟我回家。她说,我跟你回家。他说,真的?她说,真的。他说,你不骗我?她说,不骗你。他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
他把她带回了广州。他给她交了手术费。手术做了,做完了。大夫说,切得干净,养着就行。她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旁边。她说,建军。他说,嗯。她说,我对不起你。他说,你别说了。她说,你让我说。他说,你说。她说,我走了十五年。他说,嗯。她说,我没给你打电话。他说,嗯。她说,我没给闺女打电话。他说,嗯。她说,我错了。他说,你没错。她说,我错了。他说,你没错。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他闺女从省城赶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妈。她妈看见她,哭了。她说,闺女。她闺女说,妈。她说,闺女。她闺女说,妈。她说,闺女。她闺女说,妈。她说,我对不起你。她闺女说,你别说了。她说,你让我说。她闺女说,你说。她说,我走了十五年。她闺女说,嗯。她说,我没给你打电话。她闺女说,嗯。她说,我没看着你结婚。她闺女说,嗯。她说,我没看着你生孩子。她闺女说,嗯。她说,我错了。她闺女说,你没错。她说,我错了。她闺女说,你没错。她说,你这个人。她闺女说,你这个人。
她后来出院了。他把她带回了镇上。她站在那套老房子门口,看了半天。她说,还是那样。他说,还是那样。她说,你没搬?他说,没搬。她说,你为啥不搬?他说,我等你回来。她说,你等了我十五年?他说,嗯。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回来了。他说,嗯。她说,我不走了。他说,嗯。她说,你信不?他说,信。她说,你真信?他说,真信。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她真没走。她回来了,她留下了。她在镇上找了个活,在超市做收银。她一个月挣两千多。他开出租,一个月挣四五千。两个人加起来七八千。日子过得紧,可踏实。她跟我说,德明,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我说你不傻。她说,我走了十五年。我说你回来了。她说,我走了十五年,我啥也没落下。我说你落下了。她说,我落下啥了?我说你落下了一个等你的人。她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他跟我说,德明,你说,她走了十五年,她咋不给我打电话?我说她怕。他说,她怕啥?我说她怕你不原谅她。他说,我原谅她。我说你原谅她,她不知道。他说,那她咋不回来?我说她怕你骂她。他说,我不骂她。我说你以前骂过她。他说,我以前骂过她。我说你骂过她,她就记住了。她记住了,她就不敢回来。她不敢回来,她就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十五年。她过了十五年,她病了,她没钱治,她躺在医院里,她不知道咋办。她护士翻她手机,翻到你的号码。她打了。她把你叫来了。她叫你来,她就是想你了。她想你了,她就叫你了。她叫你了,她就认了。她认了,你就来了。你来了,她就好了。
他说,德明,你说,她为啥不早打?我说她不敢。他说,她为啥不敢?我说她怕。他说,她怕啥?我说她怕你不要她。他说,我要她。我说你要她,她不知道。他说,那她咋知道?我说你告诉她。他说,我告诉了。我说你啥时候告诉的?他说,我坐在医院门口等了三天。我说你等了三天,她就知道了。他说,她知道了。我说她知道了,她就回来了。他说,她回来了。我说她回来了,你就好了。他说,我好了。我说你好了,就行了。
他笑了。他笑起来,满脸皱纹,可好看。他说,德明,你说,她走了十五年,她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她要是再晚几年,我可能就不在了。我说你在。他说,我还在。我说你还在,她就回来了。他说,她回来了。我说你俩,又在一块儿了。他说,又在一块儿了。我说你俩,接着过。他说,接着过。我说你俩,别吵了。他说,不吵了。我说你俩,好好的。他说,好好的。
我写这事,不是要夸谁。我就是想说,广州女子与丈夫吵架后失踪,15年后丈夫接到电话:你妻子找到了。她走了十五年。她没给他打电话。她没给闺女打电话。她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十五年。她病了,她没钱治,她躺在医院里。护士翻她手机,翻到他的号码。她打了。她把他叫来了。他来了。他坐在医院门口等了三天。她出来了。她跟他回家了。她回来了。她留下了。
她走了十五年。她回来了。他还在。他等了她十五年。她回来了,他就好了。
你也是。你身边那个人,你别让她走。你让她走,她走了,她就回不来了。她回不来了,你就一个人了。你一个人了,你就等。你等十五年,你等三十年,你等一辈子。你等到了,你就好了。你等不到,你就一个人。
你别让她走。你让她留下。你留下她,你就好了。
这就是我的事。广州女子与丈夫吵架后失踪,15年后丈夫接到电话:你妻子找到了。
她回来了。他还在。他们俩,又在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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