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在衣柜最上层找旧毛衣,手伸进去先摸到一粒樟脑丸,又摸到一只落单的袜子。那只袜子是灰蓝色的,脚后跟破了个洞,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这是陈默的。我把它塞回原处,毛衣没拿,关上衣柜门。

这房子是他单位分的,离婚时他留给我和儿子。云栖路那边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厨房朝北,冬天洗菜手冷。我住了那么多年,还是记不住楼下那棵是什么树。有人说是玉兰,有人说是泡桐,我每次经过都忘记抬头看。

陈默是第二周搬走的。搬走那天他站在门口,儿子蹲在地上拼拼图,喊了一声爸爸。他应了一声,说下周来接你学画画。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弯腰系鞋带,鞋带是新的,以前那双磨得起毛边的旧鞋带被我扔掉了,扔在小区垃圾桶左边第二个桶里,旁边有人丢了半个西瓜。

门关上后,儿子问我,爸爸晚上回来吃饭吗。我说回。他继续拼拼图。我去厨房削土豆,削到一半才发现拿的是胡萝卜。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是换个形状继续过。

没想到半年后他跟我说,他要结婚了。对象是儿子画画班的老师,姓方,扎低马尾,说话很轻。有回我去接儿子下课,她站在走廊里冲我笑了一下,问我孩子最近在家画画吗。我说画,画奥特曼。她说画得好。就这两句话。我后来回想,脑子里只剩下她手腕上一根黑色的发绳,上面缠着几根头发。

陈默说这话是在电话里。他说,小雅,儿子跟着你,我那边不方便了。儿子在旁边写作业,铅笔断了一截,我拿削笔刀给他削,削着削着刀片划了一下大拇指。我把手指放进嘴里。

我说,知道了。

他说,方老师不是外人,儿子也可以来。

我说,嗯。

挂了电话,儿子问我谁呀。我说爸爸。他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喊收废品,收旧电视旧冰箱旧洗衣机。对面楼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衣柜最上层那只灰蓝色袜子我一直没扔。后来搬家收拾东西,我把它跟旧拖把头一起塞进垃圾袋,拎到楼下,垃圾车刚好开走。我站在那儿看车拐弯,手里空着,回去的时候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屏住呼吸到七楼。

02

我在超市碰到方老师是今年三月的事。她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两根黄瓜、一袋挂面、一个搪瓷盆。她先认出我,叫我小雅姐。我推的车里是速冻水饺、一箱牛奶、一大包抽纸。儿子跟在我旁边玩手机。

她弯腰跟儿子打招呼,说铭铭长高了。儿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手上又戴着那根黑发绳,这次缠着一根明显是白头发的东西,陈默的少白头。

她说,陈默最近忙得很,学校那个项目拖了两个月。

我说,哦。

她说,他腰又疼了,贴了膏药。

我说,嗯。

她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注意到她购物车里那个搪瓷盆是浅绿色的,边上有一小块磕掉的瓷。那种盆我娘家以前也有,我妈用那个和面。后来我妈走了,我爸把盆扔了,说看着烦。其实我爸没扔,我上个月回去看见它在阳台上种了蒜苗。

方老师问我要不要一起喝杯东西,一楼有家奶茶店。我说不了。她也没坚持,说了句那改天,推着车走了。她走路有点晃,左肩比右肩低。我后来想,可能是拎菜拎的。

出了超市门,儿子突然说,方老师昨天给我发语音了,让我去画画。我说哦。他又说,她说给我买了新毛笔。我说你想去就去。他低头抠手机壳上的贴纸,抠了半天,说,我不想去。

我说,随你。

那天晚上我煮了速冻水饺,儿子吃了十二个,我吃了六个。他进房间写作业,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小,水柱细得像一根线。碗洗到一半,我突然想起那只樟脑丸。上次拿毛衣的时候掉在地板上,滚到冰箱底下了,一直没捡。我把碗放下,趴在地上看冰箱底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算了。

03

陈默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走廊里六户人家共用一个水房。他每天早起给我烧水,灌满两个暖瓶。有一个暖瓶外壳是铁皮的,上面印着红双喜,用久了漆掉了大半。他烧水的时候喜欢哼歌,我只听得出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

后来有了铭铭,换到现在这房子。他更忙了,天天改作业到很晚。我在纺织厂三班倒,有时候凌晨回来,他给我留一碗面条在锅里,坨了。我就着咸菜吃,吃完洗碗,他还在改作业,红笔在纸上沙沙响。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日子,面条坨了就坨了,红笔沙沙响就沙沙响。没什么不好。

离婚前一年他突然开始收拾家里。今天擦书架,明天整理抽屉,后天把阳台上的纸箱子全扔了。我问他干嘛,他说没干嘛,看着乱。他扔掉的纸箱子里有铭铭幼儿园的画、我们结婚时别人送的对杯、一盒没用完的蜡笔。对杯是陶瓷的,一个蓝一个粉,上面烧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鸟。我问他那杯子呢,他说碎了。我没再问。

方老师的事出了以后,我回想那段日子,发现他从那时候起就不怎么在家吃饭了。我问他,他说学校忙。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走过去他就不刷了,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的光透过手指缝映在他下巴上,青色的。

我想过闹。想过抱着铭铭回娘家,想过冲到他学校去,想过半夜打电话骂他。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高压锅里的气泡。但最后我什么都没做。铭铭那时候才六岁,每天晚上要我讲故事才肯睡。我讲完《小蝌蚪找妈妈》,他问我,妈妈,小蝌蚪为什么找不到妈妈。我说因为妈妈迷路了。他说那它怎么办。我说它会找到的。他说那它找到了妈妈还走吗。我说不走了。

铭铭睡着了。我靠在床头,手机里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垃圾短信,说我中了一个什么奖。我删了。又有一条推送说本地明天要降温。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阳台外面的风把晾衣架吹得吱呀响。铭铭的校服挂在上面,袖子被风鼓起来,像有人在招手。

04

真正绷不住是在上个月。铭铭学校开家长会,我去的。陈默也去了,坐在最后一排。方老师没来,听说她外婆住院了。家长会开完,班主任说下周三有亲子活动,希望爸爸们尽量参加。教室里家长散了大半,陈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收拾书包。

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上有道口子,像是刮胡子刮破的。他穿的那件夹克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亮。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说,你还好吗。

我说,还行。你呢。

他说,就那样。

然后铭铭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纸飞机。他冲我喊妈妈你看,又转头看见陈默,愣了一下,叫了声爸。陈默应了一声,伸手想摸他头,铭铭往后退了一步,跑到我身后去了。

陈默的手悬在半空。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是铭铭同学的爸爸,姓吴,在社区医院工作。他冲铭铭招了招手,说铭铭你书包忘在操场了。铭铭跑过去接书包,说了句谢谢吴爸爸。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谁都听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铭铭,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抱着书包翻里面的铅笔盒。吴爸爸拍了拍他肩膀,说快跟你妈回家吧。

我转头看陈默。他的表情没变,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但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从兜里掏车钥匙,掏了几下没掏出来,钥匙在裤兜里,他找不到。他手在裤兜外面按着,指关节发白。

我说,陈默。

他说,我走了,学校还有事。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差点撞到讲台角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站了两秒,走了。

教室里就剩几个人。铭铭问我,妈,我爸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爸急着回去开会。他说哦,低头继续翻铅笔盒。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铭铭要买关东煮。他挑了一串鱼丸,我付钱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放着一筐绿植,小盆装的,标着“绿萝”两个字。叶子黄了两片。我看了两秒,端起铭铭的纸杯走了。

到家我做饭,铭铭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把米淘了三遍,放电饭煲里按下煮饭键。然后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铭铭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一样一样重新装。他先把课本放进去,然后是铅笔盒,然后是一个纸飞机,然后是一块橡皮。橡皮是蓝色的,上面画着星星。他装完,又倒出来,重新装了一遍。

我说,你干嘛呢。

他说,没干嘛。

他又装了一遍。

我回到厨房,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锅里。油溅出来,烫在手背上。我拿凉水冲,冲了很长时间。水哗哗地流,手背上的红点慢慢变成一个白泡。我把水关上,用抹布把灶台擦了。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擦台面,擦完台面擦墙砖。铭铭在外面喊妈饭好了吗。我说好了。

电饭煲弹起来,嘀的一声。

05

家长会那件事过去快半个月。上个周末我去市图书馆还书,在门口碰见陈默学校的同事。她认得我,过来打招呼。聊了两句,她说陈老师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走神,把作业本发错班了。

我说,哦。

她又说,方老师外婆的事挺麻烦的,她回老家去了,可能要一阵子。

我说,嗯。

她说,陈老师一个人带方老师那个孩子,手忙脚乱的。

我以为是方老师的孩子。她说对,方老师跟前夫的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我哦了一声。她说陈老师每天接送,上周还把孩子带到教研室来了。

我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太阳照在后脑勺上,热烘烘的。我突然想起来,陈默跟我结婚那么多年,从来没接过铭铭放学。一次都没有。不是他不愿意,是我以为他不愿意。他每天改作业到很晚,我以为他抽不出时间。

原来他也是能接送孩子的。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铭铭在图书馆儿童区看绘本,我坐在外面翻一本旧杂志。杂志中间有页折了角,上面是篇养花的文章,讲绿萝怎么浇水。我看了一半,忘了。合上杂志,放回架子上。

回家的时候铭铭问我,妈妈,我爸爸为什么跟方老师结婚。

我说,因为喜欢吧。

他说,那他不喜欢我们了?

我说,喜欢的。

他说,那他为什么不住一起。

我说,因为大人有时候会想换个方式住。

他说,我以后能不能也换个方式住。

我说,你想换什么方式。

他说,我想跟你和爸爸一起住。

我说,这个方式不能换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走。走了几步他突然说,吴爸爸其实不是我叫的,是他让我叫的我说叫叔叔行吗他说叫爸爸也行。他说得很快,像背课文。我说知道了。他抬头看我,又说了一遍,是他让我叫的。

我说嗯,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当晚铭铭睡着了。我打开衣柜最上层,翻那只灰蓝色的袜子。杂物堆里还有一只旧手机、一盒牙签、半卷胶带、一个铁皮盒子。铁皮盒子里面是陈旧的钥匙扣、几枚硬币、一截口红。口红盖子没了,膏体断了一半。我拧开试着涂了一下,颜色是暗红色,干巴巴的。我擦了。

灰蓝色袜子没找到。大概真的扔了。

06

昨天铭铭说想去学沙画。他说班上有同学在学,画出来很好看。我说行,问问你爸。他低头抠手指甲,说,要不别问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他忙。

我说,那你先学,我送你。

他说,好。

今天早上我送他去少年宫。电梯里铭铭说,妈妈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说什么梦。他说我梦见爸了,他给我买了一个沙画台,蓝色的。然后他就不见了。我说然后呢。他说然后我就醒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铭铭的书包上有帽子,他把帽子戴上,说妈你把包顶头上。我把他的画袋顶在头上,跑了两步。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画袋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少年宫门口有人发传单,我接了一张,是附近新开的琴行的广告。我折好放进兜里。铭铭进了教室,我站在走廊等。走廊尽头有个开水房,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我看了半天,有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人在里面拖地,拖把拧得很干。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号码,看了几秒。屏幕上有条推送,说今晚有雨。我锁了屏。

走廊里有个年轻妈妈在喂孩子吃鸡蛋,孩子不吃,她把蛋黄抠出来自己吃了,蛋白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两下吐出来,她又塞回去,来来回回三次。最后孩子吃了。她把蛋壳收进一个塑料袋,系好,放进包里。

铭铭下课出来,举着一张沙画给我看。画的是三个小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手。沙子撒得不太均匀,左边那个大人的脸被沙子盖住了。铭铭指着那个被盖住脸的说,这是爸爸。又指着旁边那个说,这是你。最后指着最小那个说,这是我。

我说画得挺好。

他说,妈妈,我能把这个送给爸爸吗。

我说,能。

他说,那你帮我给他。

我说,你自己给。

他没说话,把画放进画袋里,拉链拉上。我们又跑了两步到公交站,雨停了。路边有棵玉兰树,开得正好,花瓣落了一地。铭铭踩了一片,说像勺子。我说像什么勺子。他说像幼儿园喝汤那个勺子。我又看了一眼,没觉得像。

公交车上人不多。铭铭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车窗外面有个人骑电动车带着一箱橘子,箱子歪了,滚下来两个。他停下来捡,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把橘子塞进箱子,扶正,继续骑。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铭铭的头往我肩膀上又靠了靠,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点痒。我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他头上。他的头发很软,剪得参差不齐,上周我自己给他剪的,剪到一半他动了,左边短右边长。

到家我把他的画从画袋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他进房间换衣服。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三个小人。左边那个爸爸的脸被沙子盖住了,看不清。

我拿起画,想找个地方挂上。找了半天,最后用两块磁铁贴在冰箱门上。

铭铭出来看见,说,贴这儿啊。

我说,嗯。

他说,那也挺好。

他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我喊他关小点,他没听见。我走过去关上,他又打开。我又关上。他抬头看我,我说,节约用水。他说,哦。这次开小了。

我回到厨房,煮上饭。米刚下锅的时候听见铭铭在客厅说,妈妈,我明天想吃煎蛋。我说行。他说,要溏心的。我说行。他说,别煎太咸。我说行。

电饭煲开始冒气。我靠在料理台上,看见冰箱门上那张沙画。三个小人手拉手,左边的被沙子盖着脸。我伸手把沙子拍掉了一点,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我转过身,把锅盖掀开,水蒸气扑了一脸。

铭铭把沙画从冰箱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侧兜。拉链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一下,拽开了。他背上书包,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妈我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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