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苏州回来第七天,陈默在睡梦中走了,没留下一句话。母亲整理遗物时,在他枕下发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纸上有两行字,看完后她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那两行字,解开了他二十八岁人生里最后一个秘密。
一
陈默从苏州回来的那天,苏州下着小雨。
他站在火车站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把远处的白墙黛瓦都融成了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他想,这地方真好,跟画里一样。要是妈也来看看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摸了摸背包的夹层,那里有他给家里买的东西——给爸的苏绣屏风摆件,给妈的丝绸围巾,给姐姐的女儿小樱桃的兔子灯。东西不贵,但都是他一家一家挑的。他在平江路上一家老店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看老师傅在绣绷上飞针走线,最后挑了这条围巾。老板娘说这是真丝的,他摸了摸料子,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过。
“小伙子,给对象买啊?”老板娘笑着问。
“给我妈。”他说,脸微微红了。
“孝顺。”老板娘又多送了他一个小香包,“拿回去挂衣柜里,防虫。”
他把香包也塞进了背包。拉链拉上的时候,他想起妈衣柜里那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旧衣服的棉絮气息,是他从小闻到大的。每次回家推开门,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江南水乡慢慢往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绿油油的田。他靠在座位上,眼睛盯着窗外,心里却已经在想家里的事了。爸的腰疼不知道好点没有,上次打电话说贴了膏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妈的高血压药还有没有。小樱桃该上幼儿园中班了,上次视频,她举着画本给他看,画了一只像小乌龟的兔子。
他想着这些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从来都是这样。从小到大,话不多,但什么事都往心里装。邻居王婶总说他妈生了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可他妈知道,这孩子的心里,装着全世界。
二
陈默到家那天晚上,家里吃了顿团圆饭。
姐姐陈娟带着小樱桃回来了,爸特意买了卤菜,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桌子不大,四个人围坐着有点挤,但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苏州好玩不?”陈娟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好玩。”他说,“看了园林,听了评弹,还去了寒山寺。”
“寒山寺?就是那个‘姑苏城外寒山寺’的寒山寺?”陈娟来了兴致,“你敲钟了没?”
“没敲。要钱。”他笑了笑,“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多可惜。”陈娟撇嘴。
“不可惜。”他说,“站在那儿,听着钟声从里面传出来,也是一样的。”
妈在旁边听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儿子的脸,觉得他瘦了,颧骨比上次回来的时候高了些,眼窝也陷下去了。她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多喝点,你看你瘦的。”
“妈,我都二十八了,不是小孩了。”他笑着把汤喝了。
“二十八怎么了,二十八也是我儿子。”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
爸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爸和他一样,话不多,但心里都明白。
那天晚上,陈默陪小樱桃玩了一会儿兔子灯。他蹲在地上,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纸映出来,在地上洒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小樱桃追着光跑,咯咯笑个不停。
“舅舅,你下次还去旅游吗?”小樱桃问他。
“去啊。”他说,“下次带你去。”
“真的?”
“真的。”
他看着小樱桃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想,等小樱桃再大一点,就带她去苏州,看园林,听评弹,吃糖粥。他还在苏州买了一把小扇子,上面画着拙政园的回廊,本来想下次寄给她的,但想了想,还是当面给她好。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躺下来的时候,他把那张苏州带回来的便签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那张纸本来是他怕忘了事情,随手记的,后来写了别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三
第二天早上,妈叫他起来吃早饭。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她推开门,看见陈默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着窗户那边。
“小默,起来了。”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他的身体是凉的。
妈愣了一秒,然后又推了一下,“小默?”
他还是没动。
接下来的事,她后来回忆起来,是一团模糊的、嘈杂的、断断续续的画面。她喊了爸,爸冲进来,然后是120,然后是哭声,是邻居的脚步声,是电话铃声,是陈娟赶回来时在楼道里的奔跑声。
她记得自己跪在床前,握着儿子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小默,你醒醒,妈给你做了早饭,你最爱吃的荷包蛋,你醒醒啊。”
她记得医生摇着头说“已经晚了,是心源性猝死,走的时候应该没有痛苦”。
她记得陈娟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樱桃在旁边不知所措地喊“妈妈、姥姥”。
她记得那天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落在陈默的枕头上,像是他只是出去散步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但她知道,他回不来了。
四
陈默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还是要过。
头七那天,妈开始收拾他的房间。爸说别收了,放着吧。妈说不行,放着更难受。她一件一件地叠他的衣服,把夏天的和冬天的分开,把好的挑出来,准备捐出去。
枕头底下那张纸,就是这时候发现的。
她摸到枕头的时候,觉得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翻开来,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纸是苏州一家酒店的信笺纸,上面有淡淡的水印,是拙政园的荷花。
她展开来看,纸上有两行字。
第一行写的是:
“爸的腰,妈的血压,姐的房贷,小樱桃的学费。”
第二行写的是:
“我的心脏,别让他们知道。”
妈看着那两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她瘫坐在地上,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爸听见哭声跑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他把纸拿过来看,看完之后,也沉默了。他靠着床沿坐下来,把妈搂进怀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张纸上的字,陈默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爸的腰”,他爸有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他在苏州的时候,每天晚上打电话回来,都要问一句“爸今天腰怎么样”。
“妈的血压”,他妈有高血压,吃药总是忘,他每次回来都要把药分好,按早中晚装在小盒子里,叮嘱她按时吃。
“姐的房贷”,陈娟离婚后带着小樱桃,日子过得紧巴巴,房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每个月偷偷往她卡里打一千块钱,说是“单位发的补贴”,其实是他自己省下来的。
“小樱桃的学费”,小樱桃明年要上小学,择校费不是小数目,他一直在攒。
这些事,他从来不跟家里说。他只是做,默默地做。
可是最后那两行——“我的心脏,别让他们知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
五
陈默的心脏问题,其实是两年前发现的。
那时候他在公司加班,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来,同事送他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心肌炎,让他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劳累。他住了三天院,出院的时候,医生叮嘱他一定要定期复查,这个病可大可小。
他谁也没告诉。
他想着,爸妈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好,不能再让他们操心。姐姐一个人带孩子,日子已经够难了,不能再给她添乱。他想着,自己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
他去了苏州。他早就想去苏州了,从他看了一部关于苏州的纪录片开始,他就想去看看。他想去看看那些园林,看看那些老房子,看看那些在纪录片里一闪而过的、安安静静的小巷子。
他一个人走在平江路上,走在山塘街上,走在那些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他听着评弹从茶馆里飘出来,听着吴侬软语软软糯糯的,像苏州的糖粥一样甜。他站在寒山寺外面,听着钟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他在苏州待了三天,走了很多地方。他拍了照片,但不多,更多的是用眼睛看。他想着,这些地方真好,以后一定要带爸妈来,带姐姐和小樱桃来。
他在苏州的最后一天,坐在酒店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他拿出那张便签纸,写下了那两行字。
他不是不怕。他知道自己的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他知道自己可能哪天睡着就醒不过来了。但他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至少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爸的腰,妈的血压,姐的房贷,小樱桃的学费——这些是他能想到的、最要紧的事。
他把那张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想,如果真有一天他不在了,爸妈收拾他东西的时候,会看到这张纸。他们会知道,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们会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努力。他们会知道,他其实很爱很爱他们。
他只是,不会说。
六
陈默走后的第三个月,陈娟在整理他电脑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叫“苏州”,里面是他在苏州拍的照片。照片不多,但每一张都很认真。有拙政园的荷花,有平江路的石桥,有山塘街的灯笼,有寒山寺的钟楼。
还有一张自拍。
照片里,他站在一座石桥上,身后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桥下是绿幽幽的河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是他难得笑的照片,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娟看着那张照片,哭了很久。
她想起弟弟从小就懂事。小时候家里穷,爸妈上班忙,他从来不要零食不要玩具。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别的同学都带面包火腿肠,他只带了一瓶水和两个馒头。她问他为什么,他说“馒头也能吃饱”。
她想起他上班以后,每个月都给家里打钱。她离婚那年,最难的时候,他往她卡里打了两万块钱,说“姐,没事,有我呢”。她那时候只顾着自己难过,没想过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回来,给小樱桃买了兔子灯。他蹲在地上陪小樱桃玩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觉得他瘦了很多,但没多想。她以为他只是工作累了。
她想起那顿团圆饭,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还夸妈的红烧肉做得好吃。她想起他摸着肚子说“吃撑了”,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她想起他最后那个晚上,陪小樱桃玩到很晚,然后说“我去睡了”,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想起这些,心如刀割。
七
陈默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爸的腰还是疼,但他开始每天去做理疗,医生说坚持做能好。妈的血压还是高,但她开始按时吃药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量血压。陈娟的房贷还在还,但她换了一份工资高一点的工作,虽然累,但能撑得住。小樱桃上了小学,成绩不错,老师说她聪明。
家里没有人再提陈默。但他的东西,一样也没扔。他的书还摆在书架上,他的杯子还在茶几上,他的拖鞋还在门口。妈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都会把他的杯子擦一遍。爸每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都会往他房间的方向看一眼。
小樱桃有时候会问:“舅舅呢?”
陈娟就说:“舅舅去很远的地方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那他不想我们吗?”
“想。”陈娟蹲下来,看着小樱桃的眼睛,“他很想我们,但他回不来了。他在那个地方,看着我们呢。”
小樱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开了。陈娟站在那儿,看着窗外,觉得弟弟好像真的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八
第二年春天,陈娟带着爸妈和小樱桃去了苏州。
这是陈默走过的地方。他们走了平江路,看了拙政园,听了评弹。他们在寒山寺外面站了很久,听着钟声从里面传出来。
陈娟站在那座石桥上,就是陈默自拍的那座石桥,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桥下是绿幽幽的河水,两岸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她把照片发了朋友圈,配了一句话:“弟弟,我们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陈默住过的那家酒店。陈娟特意要了他住过的那个房间,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雨。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把远处的白墙黛瓦都融成了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妈坐在床边,摸着那个枕头,好像还能摸到那张纸。她想起那张纸上的字,想起陈默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话,眼泪又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爸站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小樱桃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突然说:“姥姥,舅舅是不是就是在这儿想我们的?”
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是,他在这儿想我们的。”
“那他一定很想很想。”小樱桃说。
“嗯,很想很想。”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房间里,聊了很多关于陈默的事。聊他小时候的糗事,聊他工作以后的辛苦,聊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他们笑着聊,也哭着聊,聊到最后,心里反而松了。
好像陈默就在他们中间,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九
从苏州回来以后,妈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了社区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体检。医生说她血压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她笑着说“好”。她又去了陈默的公司,把他最后几个月的工资结了,还拿回了他的东西。她把那些东西装在一个盒子里,带回家,放在他房间的书架上。
她开始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跟一群老太太一起。她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发微信和视频通话。她开始把陈默的照片翻出来,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每天都擦一遍。
爸也开始变了。他把烟戒了,说“儿子不让我抽”。他开始每天陪妈去公园散步,两个人慢慢走着,说些有的没的。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妈每次都吃完了。
陈娟换了工作以后,忙了很多,但她每周都会带小樱桃回来。她给爸妈买了新衣服,带他们去体检,陪他们说话。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自己的事。她开始明白,家人就是要互相照顾的。
小樱桃上小学以后,成绩一直很好。她有一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她写了姥姥、姥爷、妈妈,还写了舅舅。她写:“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很爱我。他给我买了一个兔子灯,我每年元宵节都会拿出来看。灯亮的时候,我觉得舅舅就在我身边。”
陈娟看到那篇作文的时候,哭了。但她没有把作文收起来,她把它贴在了冰箱上,每天都能看到。
十
陈默走后的第三年,家里搬了新房子。
新房子是电梯房,不用爬楼梯,爸的腰方便多了。妈把陈默的东西都带过来了,一样也没落下。她把他的书摆在客厅的书架上,把他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把他的拖鞋放在门口。
她还把那张便签纸,塑封了,放在一个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
相框里,那张便签纸安安静静地躺着,两行蓝色圆珠笔字迹,清清楚楚。
“爸的腰,妈的血压,姐的房贷,小樱桃的学费。”
“我的心脏,别让他们知道。”
每次有客人来,看见那个相框,都会问一句:“这是谁写的?”
妈就说:“我儿子写的。”
“写的什么?”
妈就把那两行字念一遍。念完之后,她总是笑着说:“我儿子,他一直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客人听了,有时候会沉默,有时候会感叹。
但妈不在乎。她只是觉得,儿子好像还在身边,还在那个房间里,还在那个枕头上,写着他的心事。
十一
陈默走后的第五年,小樱桃上初中了。
她长高了很多,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开始自己上学放学,开始有自己的朋友,开始有自己的秘密。但她每年元宵节,都会把那个兔子灯拿出来,点上蜡烛,放在窗台上。
灯亮的时候,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纸映出来,在地上洒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她看着那圈光,就会想起舅舅蹲在地上陪她玩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下次带你去苏州”。
她去过苏州了,跟姥姥姥爷妈妈一起去的。她走了舅舅走过的路,看了舅舅看过的风景。她站在那座石桥上,拍了一张照片,跟舅舅的那张自拍放在一起。
她想,舅舅那时候,是不是也跟她一样,觉得这地方真好,想带家人来看看?
她想,舅舅那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家人会怎么样?
她想,舅舅那时候,是不是很害怕,但又不敢说?
她想了很多,但她不难受。她觉得舅舅就在她身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成一个大姑娘。
她想,她要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姥姥姥爷和妈妈。
她想,这是舅舅想看到的。
十二
陈默走后的第十年,家里一切安好。
爸的腰好了很多,虽然不能干重活,但日常走路没问题。妈的血压控制得很好,每天按时吃药,按时量血压。陈娟的房贷还完了,她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把爸妈接过去一起住。小樱桃上了高中,成绩很好,老师说考重点大学没问题。
那张便签纸,还挂在客厅的墙上。相框擦得很干净,纸上的字迹依然清清楚楚。
有一天,小樱桃放学回来,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她突然问:“姥姥,舅舅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他心脏有问题,应该会疼。”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不想让我们担心。”妈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小樱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姥姥,我以后也要像舅舅一样。”
“像他什么?”
“像他一样,爱家人。”小樱桃说,“但我不像他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着。我会告诉你们,我会让你们帮我。”
妈看着小樱桃,眼睛湿了。她把小樱桃搂进怀里,说:“好,这样好。”
那天晚上,妈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便签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相框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陈默要是还在,该多好。他应该已经结婚了,应该有孩子了。他应该会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他应该会笑着跟她说:“妈,你看,我过得很好。”
但她知道,他回不来了。
可是她又觉得,他其实一直都在。
他在那张便签纸上,在那个相框里,在那个兔子灯里,在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他在她心里,在爸心里,在陈娟心里,在小樱桃心里。
他没有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他们。
十三
陈默走后的第十五年,小樱桃考上了大学。
她考上的是苏州的大学。她跟姥姥姥爷妈妈说:“我想去苏州,想看看舅舅看过的那些地方,想走他走过的那些路。”
妈说:“好,去吧。”
爸说:“去了好好读书,别光顾着玩。”
陈娟说:“缺钱了跟姐说。”
小樱桃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走的那天,家里人都去送她。妈站在火车站进站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陈默也是从这个进站口走的。那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一眼,他看了很久。
小樱桃进站前,回头喊了一声:“姥姥,我走了!”
妈挥了挥手,说:“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小樱桃点点头,转身走了。
妈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陈默好像也在那个背影里。他也在走,也在回头,也在笑着说“我走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十四
小樱桃在苏州读了四年大学。
她去了平江路,去了拙政园,去了寒山寺。她站在那座石桥上,拍了一张照片,跟舅舅的那张自拍放在一起。她看着两张照片,觉得舅舅好像就在她身边。
她给他写了一封信,放在那座石桥的栏杆上,压了一块小石头。
信上写着:“舅舅,我来了。我看了你看过的风景,走了你走过的路。你放心,姥姥姥爷妈妈都很好,我也很好。我会好好生活,好好爱他们。你放心吧。”
她把信放在那儿,转身走了。
风把那封信吹起来,飘进了河里,顺着水流走了。
小樱桃不知道那封信会漂到哪里,但她想,舅舅一定能看到。
十五
陈默走后的第二十年,家里一切都好。
爸的腰基本好了,每天早上还能去公园打太极。妈的血压控制得不错,虽然偶尔会高一点,但没什么大问题。陈娟退休了,在家带孙子。小樱桃毕业了,在苏州找了一份工作,定居在了那个她舅舅喜欢的城市。
那张便签纸,还挂在客厅的墙上。相框有点旧了,但纸上的字迹依然清清楚楚。
有一天,小樱桃带着她的男朋友回家。男朋友看见那个相框,问:“这是谁写的?”
小樱桃说:“我舅舅写的。”
“写的什么?”
小樱桃把那两行字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她说:“我舅舅,他一直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男朋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很爱你。”
“嗯。”小樱桃说,“他很爱我们。”
那天晚上,小樱桃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便签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相框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舅舅要是还在,该多好。他应该已经五十岁了,应该已经是个小老头了。他应该会坐在客厅里,跟姥爷下棋,跟姥姥聊天,跟她开玩笑。他应该会笑着说:“小樱桃,你小时候可皮了,追着兔子灯满地跑。”
但她知道,他回不来了。
可是她又觉得,他其实一直都在。
他在那张便签纸上,在那个相框里,在那个兔子灯里,在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他在她心里,在姥姥心里,在姥爷心里,在妈妈心里。
他没有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他们。
她看着那张便签纸,轻轻地说:“舅舅,你放心。我们都很好。”
十六
陈默走后的第二十五年,妈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默站在那座石桥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背着那个黑色的背包,对着她微微笑着。他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说:“妈,我在这儿呢。”
她跑过去,想抱他,但怎么也抱不到。她急得哭了,说:“小默,你回来吧,妈想你了。”
他说:“妈,我回不去了。但我一直都在。”
她说:“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那张纸上,在那个相框里,在那个兔子灯里。我在你心里。”
她哭醒了。
醒来之后,她走到客厅,看着墙上那张便签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相框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些字,突然笑了。
她想,儿子说得对。他一直在。
他在那张便签纸上,在那个相框里,在那个兔子灯里。他在她心里。
他没有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小默,妈知道了。你放心,我们都很好。”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那张便签纸,照着那些字,照着那间屋子。
好像一切都还在。
好像他从未离开。
【尾声】
那张便签纸,后来被小樱桃带到了苏州。
她把它裱在一个新的相框里,挂在她苏州的家里。每天回家,她都能看到那两行字。
“爸的腰,妈的血压,姐的房贷,小樱桃的学费。”
“我的心脏,别让他们知道。”
她看着那些字,就会想起舅舅。想起他蹲在地上陪她玩兔子灯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下次带你去苏州”。
她想,舅舅那时候,一定很爱很爱他们。
她想,她也要像舅舅一样,爱家人,爱生活,爱这个世界。
她想,她要好好活着,替舅舅看看这个世界,替舅舅走走那些他没走完的路。
她想,这样,舅舅就会一直活着。
在她心里,在姥姥心里,在姥爷心里,在妈妈心里。
在那张便签纸上,在那个相框里,在那个兔子灯里。
在每一个爱他的人心里。
他从未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他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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