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桑兹即将获得德国书业和平奖。现年65岁的桑兹既是诉讼律师、国际法学者,也是作家。50岁时,他受邀前往利沃夫讲课,并寻找祖父莱昂·布赫霍尔茨的出生地。这次旅行改变了他的人生。他还发现,两位法律思想导师赫希·劳特派特和拉斐尔·莱姆金都曾在伦贝格求学,前者推动“危害人类罪”进入国际法,后者提出“种族灭绝罪”。伦贝格是利沃夫在哈布斯堡帝国时期的旧称。
桑兹说,他的律师工作、教学和写作“由一条无形的线索连接”,始终围绕个人与法律的角色、责任、记忆与身份。他与律师同事合作,并有精通乌克兰语、波兰语、俄语和德语的博士生协助,“但坦白说,所有这些如何汇聚成一个整体,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家庭记忆也是这条线索的一部分。桑兹出生于伦敦,父母均为犹太人。母亲露丝幼年躲过纳粹迫害,在法国幸存,曾获新教传教士埃尔西·蒂尔尼及几户天主教家庭帮助。家人长期不谈过去,尤其不谈母亲一系和外祖父。桑兹后来努力“尽可能摆脱部族主义”,但站在利沃夫附近的犹太人大规模墓地前,仍无法不感受到与死者的联系。
桑兹与娜塔莉娅·希夫林结婚多年,育有三名成年子女。娜塔莉娅是美国出版人安德烈·希夫林的女儿,桑兹的连襟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桑兹称妻子是他成功的关键,也是第一位、最严厉的读者。
1984年成为律师后,桑兹投身环境法,并代理小岛屿国家联盟。他曾在剑桥大学和伦敦国王学院任教,也在哈佛法学院、纽约大学、巴黎索邦大学、多伦多大学和墨尔本大学任客座教授,拥有英国、法国和毛里求斯三国国籍。他曾在欧洲人权法院、国际法院和国际刑事法院工作,代理克罗地亚起诉塞尔维亚种族灭绝案,参与查尔斯·泰勒案,并曾对奥古斯托·皮诺切特提出指控。
2003年,桑兹拒绝在国际法庭上为萨达姆·侯赛因辩护。2005年,叙利亚领导人阿萨德曾向他咨询,如果叙利亚参与谋杀黎巴嫩总理拉菲克·哈里里的传闻属实,国家元首能否获得豁免。桑兹多次表示,有时也必须同恶人交谈。
桑兹还研究过智利军政府及党卫军军官瓦尔特·劳夫。他说:“1973年至2001年,智利没有发生一起与将军们所犯罪行相关的审判。但法院无所作为,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作家在写作,故事被记录下来,知识被传承下去。”他特别提到罗贝托·波拉尼奥,并说自己无论去哪里,都会先阅读当地小说,以理解那个国家。
桑兹目前正在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主人公是曾救助犹太人的埃尔西·蒂尔尼,她于2013年被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列入“国际义人”名册。桑兹说:“关于他,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与埃尔西究竟是什么关系?许多事情已经无法查明,因此小说必须回答这些问题。”他解释小说与纪实作品的区别:“人们说,写小说,就是回忆尚未发生的事情。”
他的下一本书将于2027年4月出版,题为《第五种罪行:国际法如何阻止生态灭绝》。桑兹认为这是国际法的一个空白:“谁对环境造成严重破坏,谁就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尼泊尔洪灾数周后,他说:“如果尼泊尔因山洪暴发向法院提起诉讼,它将有切实的胜诉机会。”
10月11日,桑兹将在法兰克福保罗教堂获颁德国书业和平奖。对于届时的演讲,他说:“加沙和巴勒斯坦。”他表示自己“非常担忧德国在以色列—巴勒斯坦问题上采取的立场”。“有人批评我没有把加沙发生的事情称为‘种族灭绝’。我当然有自己的看法,但我没有公开表达,因为我是冈比亚诉缅甸案的顾问,正在等待判决。此后我可以更自由地谈论。因为法官非常不喜欢律师在判决前公开讨论某件事是否构成种族灭绝。”
他说,自己为巴勒斯坦人的自决权辩护,并不意味着“我反以色列或反犹主义——我是在做律师的工作,我有权完成这项工作,不应因此受到批评”。面对一个美国总统声称自己不需要国际法的世界,桑兹仍坚持国际规则的价值。他说:“2019年,我作为冈比亚代表在海牙见到了昂山素季。我对她当然持批评态度,但我认同她的判断:唯一能够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语言是国际法。世界必须认识到,我们需要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体系。”
他还建议学生看看劳特派特和莱姆金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做了什么:“他们所处的境地比我们今天糟糕得多。那么,他们是否躲到角落里哭泣?没有。他们提出想法,写下著作,最终改变了世界。”
桑兹相信,即使战争使制度和规则体系瓦解,人们仍会重新建立新的结构。“这是我的祖父母和父母经历过的事,大概也已经融入我的基因。”不过,他也担心绝望感会使人走向极端,“尽管绝大多数人仍然更愿意选择和平而不是战争”。他说自己本质上是个乐观主义者,“但未来5年,世界局势可能急剧恶化。无论政治还是生态层面,我们都正走向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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