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
李想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现在在三甲医院心内科。
博士读了五年,规培三年,专培两年,一路考过来,三十四岁才正式拿到主治的聘书。我们喝酒那天,他刚下夜班,白大褂还没脱,眼袋垂到颧骨。
“我跟你说个事。”他灌了口啤酒,“我上个月接了个病人,七十多岁,退休教授,胸闷来的。做完造影,三支血管堵了两支半,我建议搭桥。他儿子不同意,说年纪大了,保守治疗。我说保守治疗风险更大,他说回去商量商量。第二天,老爷子自己来了,说要做。我问家属呢,他说他自己签字。手术很成功,术后第三天,他儿子来了,第一句话是‘谁让你给我爸做手术的’。”
李想又灌了口啤酒。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爷子出院了。上礼拜来复查,恢复得挺好,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他儿子站在后面,全程黑着脸。”李想笑了笑,“你说,这手术到底做没做对?”
我没说话。
“还有更邪门的。”他说,“上上个月,急诊收了个胸痛的,四十来岁,说是胃疼。我看了眼心电图,说这是心梗,赶紧上台。家属不信,说就是吃坏了肚子,要转院。我拦着不让走,说转院路上可能人就没了。家属还在那儿吵,说什么过度医疗。结果呢?造影一看,前降支全堵了,放了两个支架,人活了。你猜家属后来怎么说?说我们吓唬人,说本来没那么严重,是被我们吓出来的病。”
李想把空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没投中。
“所以你说,这医院,去还是不去?”他看着我,“我跟你讲个数据,我们自己内部统计的。急诊胸痛中心,每年接诊上万人次。真正需要紧急介入的,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多,要么是稳定的冠心病,吃药就行;要么是肋间神经痛,回去歇着就好;要么是焦虑,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啥事没有。他们来医院,就是图个心安。”
“那不去呢?”
“不去?”李想笑了,“不去就是赌命。那百分之九十里,可能有百分之五的人,这次没事,下次就是心梗。你赌得起吗?”
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我妈,去年胸口疼。她自己是护士,退休了。她不去医院,说睡一觉就好。我那天正好回去,看她脸色不对,硬拉她去了急诊。结果呢?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当时就上台,放了个支架。医生说,再晚来两小时,人就没了。”
李想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妈在医院躺了三天,出院那天跟我说,早知道就早点来了。我说你也是学医的,你不知道胸痛意味着什么?她说她知道,但她怕。怕查出问题,怕做手术,怕花钱,怕拖累我。”
“所以她也是那百分之九十里的一个。”我说。
“对。但她差点成了那百分之十里没救回来的那个。”李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跟你讲,百分之九十这个数,是站在医生的角度算的。站在病人的角度,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白跑一趟,要么是救回一条命。而你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所以我现在跟病人说话,从来不说‘没事’。我说,‘目前看问题不大,但你要是有不舒服,随时来。’因为我知道,那百分之九十里,总有几个,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
那天晚上,李想喝多了,趴在我家的沙发上睡着了。临睡前嘟囔了一句:“其实还有百分之十的人,根本来不及去医院。他们死在路上,死在家里,死在以为自己没事的深夜里。”
我给他盖上毯子,想起姑姑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大多数人根本活不长。
李想在梦里翻了个身,又说了一句:“所以我说百分之九十的人去了也白去——意思是,别等到那百分之十的时候才去。那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
窗外有救护车呼啸而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关了灯,黑暗中,想起姑姑手心的温度,想起李想眼睛里的血丝,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徘徊的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平安无事地走出去。但总有几个,会留在那里,成为统计学上那个冰冷的百分比。
而医学的全部意义,不过是让那个百分比,小一点,再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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