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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唱好戏,吃好饭,就是本分。在清朝,所谓艺人就是伶人,唱戏的。过去倡优并称,都是下九流,子孙不能应科考。下九流的人物,当然不入社会主流,政治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轻易不往那头靠——靠上去,也没人接。
可也不是从来如此。五代后唐那个小皇帝李亚子,自己混在戏子堆里演戏,伶人可以抽他的嘴巴,抽完了还没事。用戏子治国,谁又能把他怎么样?那是伶人最风光的一段日子,可惜只有那么一段,后来的世道,再没给过他们第二次。
不能干政的艺人,不见得没有政治倾向。太平天国造反,虽然同为底层社会的阶级弟兄,艺人却没有喜欢这帮造反者的——因为天国禁止娱乐,吃开口饭的没了饭辙。砸人饭碗,比什么都伤人,戏班子里这点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什么兄弟不兄弟,先得能开锣。
不光不喜欢,还要编戏踩一脚。一般来讲,本朝发生的事很少入戏。可有一出《铁公鸡》,讲清军大将张国梁力擒太平军将领铁公鸡,偏偏成了经典,一直到清朝覆灭还有人在演。前些年我还曾在潘家园淘到过这出戏的剧照。戏台上的立场,有时比奏折还直白。
所有的造反者,唱戏的都不喜欢。因为这帮人叫人唱戏,给钱不给钱,全在首领的一念之间,唱完了赏不赏、赏多少,全凭人家当天的心情。有的疯子,索性抢了戏班的行头,拿去做他们创立新朝的朝服。行头是戏班的命根子,抢了行头,等于砸了整班的招牌。
反过来,在乡野里走动的跑台艺人,迎合民众,编两出排外打教的戏,也是有的。天津教案烧了望海楼教堂,就出过一出《火烧望海楼》,那一阵儿很火,台底下叫好声一片。台下的叫好就是饭碗,谁跟饭碗过不去呢。民间的戏,本来就长在民间的情绪上。
到了庚子,义和团闹起来,艺人们就分成了两拨。一拨儿跟着义和团闹腾,杀洋灭教,耍大刀;还有一拨儿被当成二毛子,被到处追杀。当年的名伶孙菊仙,就有被说成二毛子的遭遇,没辙,只能逃出北京。同一行的人,一夜之间站到了两头。
庚子时节跟八国联军有过合作的齐如山,后来参与了梅兰芳的戏改。把那位已经很受在京西洋人喜欢的梅郎包装一下,走出国门,去了美国、俄国,也去了日本。在日本,还拉起了一堆“梅党”。戏是中国的,看戏的人,渐渐成了外国的。
这么看,艺人在政治上似乎挺糊涂。但得说一句,过去那句“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其实是句骂人的话。被贬为下九流的人,恰恰对“义气”这两个字看得很重。越是在人下,越把这两个字当回事。台上唱的是别人的悲欢,台下守的是自己的脸面。脸面这东西,越是位子低的人,越舍不得丢。
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在故人灵前烧掉债券的故事,说的就是这层情义。这样的事,晚清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发达的时候,对自己相好的艺人一掷千金;没落了,反倒要靠已经红起来的艺人接济。谁红谁不红,是台上的事;谁欠谁的情,是台下的事。
张勋就是个例子。复辟之前,他唱堂会出手大方,所以进京复辟前后天天唱大戏,当年的当红艺人个个都来,卖力地唱。复辟失败,他逃到荷兰使馆,艺人也会去见他。张勋下野到天津做寓公,没了势力,过生日,北京的名艺人照样都去,不给钱也唱,排不上还要争。
抗战胜利后,梅兰芳只要见到过去的故人因为汉奸罪流落不偶,就会偷偷接济他们一点钱。尽管他自己抗战期间蓄须明志,不肯登台,却会因为这些故人曾经捧过他,伸出手去。台上的立场,台下的情分,他分得很清。分得这么清的人,心里其实有一杆秤。
北京的梨园行,有个铁打的规矩:每年过年,名角儿要一起唱上三天的义务戏,所得收入全部用来接济贫苦同行。这叫“窝头会”,意思是给落魄的穷艺人挣个窝头钱。这三天,再牛的角儿也没有推的,能上台的都来,那戏,好着呢。挣来的钱,不给自己,给那些上不了台的同行。
当然,在强权面前,艺人多半硬不起来,一般来说只能躲着走、顺着来。政府、军人、帮会、土匪、地痞,一个都得罪不起——不是不想用强,是用不起强。真横一回,整个班子都没饭吃。骨气这两个字,得有饭吃才谈得起。所以他们的硬,都藏在别处——藏在不占人便宜,藏在故人落难时的那一把。
艺人也讲政治。只是他们讲的政治,是“非政治的政治”,看重的只有一样:义气。如果有一天,艺人们连义气都不讲了,那么,不是政治变坏了,就是艺人们堕落了。前一句是世道的事,后一句是自己的事。世道的事,个人管不了;自己的事,总还管得了。他们守的那点义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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