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二年(1042年)春,河东路麟州城外,宋军押运粮草的队伍被西夏军截住,前路已被封死。麟州缺水缺粮,城中甚至出现“以黄金换水”的困境。率队赶来的人,不是狄青,也不是韩琦,而是一名出身进士、长期任职地方的文官张亢。
这场危局,最能说明一个问题:宋军并非没有将才,只是许多时候,朝廷的制度和用人方式,压住了他们的手脚。
后世谈到宋夏战争,常把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次失利反复提起。宋军确实在这些战事中损失惨重,但若因此断言北宋“无将”,未免把复杂的战争压成了一句简单评语。西夏军能够一度进逼,却始终没有迫使宋朝彻底放弃西北,张亢正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张亢,字公寿,山东曹州人。天禧二年(1018年)考中进士,早年任地方官时,曾治理应天府的水利,解决白沙、石梁二渠的水患。他不像当时许多文士那样长于诗文,体貌肥硕,性格直率,说话做事都带着军人的劲头。
真正改变他仕途方向的,是镇戎军任职经历。李德明去世后,其子李元昊继位,党项政权的气势明显转强。张亢看出边事将变,曾上疏提醒朝廷:“元昊喜诛杀,势必难制,宜亟防边。”他连续提出西北防守、军队调度和将领协同等建议。
可惜,边臣的警告很难穿过层层官署抵达决策核心。张亢的奏章多了,反而被视作多言。恰在此时,他因母亲去世离任守制,西北的预警也随之暂时沉寂。景祐元年(1034年),李元昊果然扩大势力,宋朝这才发现,边境上的变化已经不是几道奏章能够轻易挽回的了。
宝元元年(1038年),李元昊正式称帝,建立西夏。宋夏战争由此进入公开阶段。张亢先在河北任职,判断辽军调动并非真要南下,后来又调往西北,与范仲淹共事。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张亢虽为文官出身,却主动接受军事职务,在鄜延路担任钤辖,真正走上了边将之路。
到任后,他没有急着邀功,而是盯住宋军内部的积弊。当时边将数量过多,部署、钤辖、都监彼此牵制,遇到战事往往各自行动。他主张减少指挥层级,明确统一号令;同时改善弓箭手和普通士兵的升迁待遇,让长期守边的人看得到出路。
这套办法听起来并不奇巧,却正中要害。军队能不能打,既看将领临阵决断,也看士卒是否相信命令、是否愿意拼命。张亢并没有把战败归咎于士兵怯弱,而是试图从指挥和赏罚两端补漏洞。
庆历元年(1041年),西夏军在好水川击败宋军后,转而威胁河东。麟州、府州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丰州失守,朝廷甚至考虑退守保德军,以黄河为界。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张亢奉命接管麟、府一带军务。
他抵达府州时,没有带大队人马。城门起初紧闭,守军不知来者身份。张亢只把朝廷授予他的文书举给城上,说:“我是新任军马官。”这番开场并不威风,却很符合当时的处境:前线缺援,主将必须先让人相信局面还能收拾。
张亢采取的办法十分务实。他修筑东胜、安定、金城等堡寨,改变单纯困守城池的做法;又组织当地居民参与巡逻和袭扰,给予明确奖赏。边民熟悉地形,擅长骑射,只要有合适的指挥,就能成为西夏军的牵制力量。
城中禁军起初对此颇有不满,有人问:“难道我们还不如乡兵吗?”张亢没有训斥,只把任务摆出来:谁能夺取西夏军的粮料据点,谁就按功领赏。禁军将士听后请战,张亢回答:“能立功,便有赏;不能立功,便守法。”话很硬,标准也很清楚。
随后,张亢趁夜袭取琉璃堡。琉璃堡是西夏在河东方向的重要物资据点,失守后,西夏军的补给和进攻节奏都受到影响。此战并非单靠勇猛,更关键的是宋军终于开始主动寻找对手的薄弱环节,而不是被动等待城池被围。
麟州的危机仍未解除。庆历二年(1042年)五月,张亢亲自护送粮运前往救援。行至柏子砦附近,前方出现西夏大军,宋军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张亢对将士说:“我等已陷死地,前斗则生,不然便为贼所屠。”这不是夸张鼓动,而是对战场形势的直接判断。
交战时,风沙突然迎面扑向西夏军,宋军借势冲击,取得柏子砦一带的胜利。随后,张亢继续推进,联合虎翼军、万胜军和折家军,向兔毛川方向前进。李元昊试图利用开阔地带诱使宋军决战,张亢却把虎翼军置于明处,令折家军埋伏,最终在兔毛川击败西夏军。
连下数战后,宋军修筑营寨,重新打通麟州与府州之间的通道。与此同时,麟州守将苗继宣设法让西夏军误以为城中水源尚足,李元昊只得撤围。河东防线没有因丰州失守而彻底崩溃,张亢的判断和行动起了关键作用。
《宋史》称张亢“起儒生,晓韬略”,并特别提到琉璃堡、兔毛川之捷。这个评价的分量,不在于他留下了多少华丽言辞,而在于他确实把一支屡受挫折的军队重新组织起来,并在粮道、堡寨和兵力配置上连续做出有效决断。北宋有没有将领,麟州和兔毛川已经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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