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57岁,刚才我爹跟我说他攒了3430万,说完这句话他喝了口茶,茶杯还没放下,人就歪在藤椅上了。
我伸手去探他鼻息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来电显示是“李律师”。
我没接。我先摸他的脉,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刮着我的指腹。我把他从藤椅上扶起来,后背垫了个靠枕,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咽了口唾沫,又像叹了口气。等我打完120,再摸他手腕,表还在走,脉没了。
“3430万。”我蹲在藤椅旁边,把这四个字对着他耳朵说了一遍。他眼皮没动。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穿蓝制服的进门,一个翻眼皮,一个看表,前后不到3分钟,摇摇头。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笔是护士递过来的蓝色圆珠笔,笔帽上有个牙印。
李律师的电话又来了。我接了。他说:“陈叔,您父亲上午在我这儿立了份遗嘱,您现在方便来所里一趟吗?”我说:“他走了。”电话那头安静了5秒,然后说:“那我过来。”
我爹的藤椅旁边有个铁皮盒子,绿漆掉了大半,锁扣是坏的,用一根红塑料绳绑着。我解绳子的时候,我媳妇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她问:“爹睡着了?”我说:“走了。”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铁皮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本定期存折,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还有一把钥匙——钥匙齿是平的,上面缠着白胶布,胶布上写了个“3”。
存折翻开,第一页是1998年3月,存入800块。最后一页是今年1月,余额3430万零600。我翻到中间,每一笔进账都用圆珠笔标了来源:2003年,拆迁款;2008年,卖铺面;2015年,理财赎回。最后一笔标注是“老三届补偿”,金额800万。
李律师到的时候,我正把存折往铁皮盒子里塞。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说:“陈叔,您父亲上午立的遗嘱,我简单说一下。3430万,其中3300万捐给省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指定用于资助‘老三届’子女教育。剩下130万,100万给您,30万给一个叫‘张秀兰’的人。”
我媳妇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的泡沫已经干了。她问:“张秀兰是谁?”
李律师翻到遗嘱附件:“张秀兰,女,1949年生,住城西福利院。您父亲备注里写了一句——‘当年欠她一张火车票’。”
我把遗嘱接过来,纸是打印的,签名处我爹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我认得那个签名,因为他昨天还给我写过一张便条,让我记得交电费。便条压在茶几玻璃板底下,电费是87块6。
“130万给我?”我抬头看李律师,“3300万捐了?”
“是的。您父亲特别交代,这笔钱只能用于教育,不能挪用。”
我媳妇在旁边说了一句:“爹是不是糊涂了?”
李律师没接话,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站在火车站牌底下,站牌上写着“兰州”。左边那个是我爹,大概二十岁,穿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中间是个姑娘,扎两条辫子,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右边是个瘦高个,手搭在我爹肩上。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1968年11月7日,送秀兰回城。
我翻过照片,问我媳妇:“你见过这张照片没?”
她摇头:“爹从来没提过张秀兰。”
李律师说:“遗嘱里还有一条。您父亲希望您亲自把30万送到城西福利院。他说——‘建国去了,就知道那张火车票是怎么回事了。’”
我把照片放进铁皮盒子,钥匙也放进去,红塑料绳重新绑好。我媳妇问:“那3300万就真捐了?”我说:“他说捐就捐。”她声音抬高了:“3430万,你就拿100万?我们儿子还没买房呢!”我说:“房子的事再说。”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我爹的藤椅上,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存折上的数字翻来覆去地看。1987年有一笔进账,标注写着“补发工资”,金额360块。1993年有一笔“卖血”,金额240块。2001年有一笔“借款收回”,金额5000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都有年份,从1968年到2026年,58年,一笔没落。
我拿起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短信:“张秀兰住福利院哪个房间?”他回:“3楼,302。”
第二天早上8点,我到了城西福利院。前台护士查了登记本,说:“张秀兰,302,但她昨天下午被转走了。”我问转哪儿了。护士说:“家属接走了。她儿子昨天来办的出院手续。”我说:“她儿子叫什么?”护士翻了翻本子:“陈卫东。”
我站在福利院门口,太阳从左边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陈卫东——我堂弟。我二叔的儿子。我二叔1968年跟我爹一起去的兰州,回来的时候只有我爹一个人。家里人问过,我爹只说了一句:“他留在那边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李律师:“陈卫东把张秀兰接走了。”李律师沉默了几秒,说:“您父亲遗嘱里还有第二页,我昨天没念。第二页写的是——‘如果秀兰不在福利院了,去老宅找。’”
老宅在城北,1993年就拆了。我赶到的时候,那片地已经成了商业广场,只有街角还剩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人,灰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跟我铁皮盒子里那把一模一样,齿是平的,缠着白胶布。
他抬头看我:“哥。”
我走过去,他把钥匙递过来:“爹昨天下午让我来接我妈。他说你会来这儿。”
我把两把钥匙并排放,胶布上的字一个是“3”,一个是“3”。我把它们插进铁皮盒子的锁扣,红塑料绳解下来,盒子开了。存折还在,照片还在。但存折底下多了一张纸,折成四折,塞在封皮夹层里。
纸上是1968年的火车票,兰州到北京,票价12块4。票背面写了一行字:“秀兰,我回不去了。卫东他爸替我走的,我得留下。”
我把火车票翻过来,正面盖了个章,章上写着“已退票”。
陈卫东蹲在树底下,手抱着头。他说:“我妈等这张票等了58年。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陈建国他爹不是忘了,是替我们家扛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哥,那3300万,爹捐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这辈子欠的账,钱还不了,只能用钱接着往下传。”
我把火车票放回铁皮盒子,钥匙拔出来,一把塞进他手里。我说:“302的房间,你妈住着习惯吗?”他说:“刚接回来,住我那儿。”我说:“那30万,我直接转你卡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哥,那100万你拿着,给侄子买房。”我说:“先别管买房,先带我去看看婶。”
福利院302房间已经空了,但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是护士收的。纸条上写:“建国,你爹让我等你来。他说你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那张票他没退,他把它换成了你。”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把纸条折好,跟火车票一起夹进存折。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媳妇打电话来问:“钱的事怎么说?”我说:“3300万捐了,100万我拿了,30万给张秀兰。”她问:“那张秀兰到底是谁?”我说:“是我爹的嫂子,也是我二叔的媳妇。”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她问:“那3430万,还剩多少?”我说:“剩了一张火车票。”
她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我爹用58年攒了3430万,最后就换了这张票。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回不去了,你得回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爹的老房子,藤椅还在,茶杯里的茶底子干了,结了一圈茶垢。我把铁皮盒子放在茶几上,我爹的便条还压在玻璃板底下,电费87块6。我掏出手机,把电费交了,截图发给我媳妇。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坐在藤椅上,把存折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1998年3月,800块。2003年,拆迁款。2008年,卖铺面。2015年,理财赎回。2026年,老三届补偿800万。每一笔都在,每一笔后面都有年份。我把存折合上,放进铁皮盒子,红塑料绳重新绑好。
李律师发来短信:“陈叔,捐赠手续下周一办,您来签字吗?”我回:“来。”他又发:“那30万您今天转还是明天转?”我回:“已经转了。”他回了个“好”字,没再说话。
陈卫东发来一张照片,是张秀兰坐在他家客厅里,头发全白了,手里捏着那张火车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哥,我妈说谢谢你爹。”
我把照片存下来,设置成手机桌面。然后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他今年27岁,在深圳上班。他问:“爷爷的事办完了?”我说:“办完了。”他问:“爷爷留了多少钱?”我说:“不多,够你首付。”他哦了一声,说:“那我下个月回来。”我说:“回来的时候,去城西福利院一趟,替我给张秀兰奶奶送个东西。”他问:“送什么?”我说:“送一张火车票。”
我说完了,我要去交电费,87块6,一分不少。我还要去把那张火车票裱起来,挂在我爹藤椅正对面的墙上。他看了58年,该换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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