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台山有个村子,留在村里的不到一千人,住在巴西的有一千二百多,清一色姓苏。他们在巴西靠一个炸面饼站住了脚,巴西人管它叫「街头麦当劳」,中国人自己却很少吃。
大半个村子的人,是怎么一个接一个搬到地球另一头去的?我们就从一百多年前那条出海的船说起:谁先去的,在那头怎么熬出来,又给老家留下了什么。
角仔是什么,得先交代一句。巴西人叫它 pastel,台山人叫它角仔:一张薄面皮,包上牛肉馅或者鸡肉馅,馅里加咖喱和芝士,用模子切成长方形或者半圆形,扔进油锅里炸。
长方形的小角仔叫 pastel,半圆形的大角仔叫 pastelão,大的比小的差不多贵一个雷亚尔。巴西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连当地餐馆的前菜里,也常有一款小角仔。
他最爱那种巨大的芝士角仔,二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第一口咬下去,热气直往外冒,烫嘴,化开的芝士顺着往下流,把校服弄得油乎乎的。烫得受不了,就灌一大口刚榨出来的甘蔗水,冰凉,还带着泡沫。
价钱也便宜,攒下坐公交找回来的几个零钱,就够买一个。那时候里约各个街区都开着角仔店,老百姓给这种店起了个俗称,叫「do china」,意思是「中国人那家」。
里约广东同乡会的会长陈锡钦说过:「中国人是极少吃角仔的,都是为外国人而做。」
一门做给外国人吃的生意,这个村的人是怎么走进去的?
这个村叫石阁,在台山海宴镇,离海只有几分钟车程,背后靠着山,耕地不多。老辈人想找条出路,只能面朝大海,出国。起先村里人爱去加拿大、美国,后来有人在巴西发了财,风向就转了。
苏新亮家可能是石阁村最早去巴西的人家之一。他的爷爷有四兄弟,1922年,二爷爷从海宴坐船到香港,再从香港坐船去了巴西。
到了那边,他的头一份活是在种植园里当劳工,种茶叶,种咖啡。后来他开了一间角仔店,挣到了第一桶金,接着又陆续开了五六家,再往后开起了中餐馆。
一个人在巴西落了脚,后面的人就有了奔头。三爷爷、四爷爷去了香港,孙辈后来也都去了巴西。四兄弟里,只有苏新亮的爷爷一直守在石阁。
到了苏新亮父亲这一辈,兄弟姐妹十个,七男三女,一个拉一个地往外走。1955年,大伯父经香港坐船去了巴西。又过十年,四伯父、六叔、七叔一起去香港谋生,1970年又一起去了巴西。
1986年,轮到苏新亮的父亲。1992年,苏新亮四兄弟跟着母亲也去了。第二年,父亲又把二伯父一家和村里别的亲戚接了过去。七兄弟里,最后只有老三一直留在国内。
2016年有记者问苏新亮,苏家在巴西到底有多少人。他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笑了:「我算不出来。」只从他父亲那一辈往下数,在巴西已经四代,八十五口人。
一家人是这么走的,一个镇也是这么走的。海宴人大批去巴西,是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亲帮亲,村带村,三十年里走了将近一万五千人。
巴西就这样超过了加拿大,成了海宴人侨居第二多的国家,只排在美国后面。巴西二十多万华侨华人里,大约7%是海宴人。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每十四个在巴西的华人里,就有一个出自海宴这一个镇。
这么多人去了,落脚的第一站在哪?过去广东乡亲到了巴西,几乎都是先进角仔店打工。
1983年,石阁村的苏新效跟着亲人去了巴西,先在家里人开的角仔店里干活。每天凌晨4点起床备料,6点准时开门,一直忙到深夜才打烊,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1992年,苏新亮一到巴西,就进了伯父的角仔店。那时候一间角仔店,一天最少要用掉五六十公斤面粉。伯父的店生意更好,「一天要用掉100多公斤面粉,门口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三十年后再说起这件事,他还是觉得很自豪。
同一年去巴西的,还有同村的苏梓祐,也是从角仔店帮工干起。店里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以后才关门。用他的话说:「广东人做生意,除了元旦,一年里基本不休息。」
一天睡四五个小时,一年到头基本只歇元旦一天,这么熬,图的是什么?
在巴西的广东人中间,流传着一句话:「朝头货,晚头钱。」早上进的货,晚上就变成了钱。角仔店好学、好管,薄利多销,来钱快。苏新效也说:「好多台山人就是通过开角仔店在巴西掘到第一桶金,因为经营角仔店比较简单,赚钱也快。」
店开在哪,也有讲究。老华侨爱把店开在公共汽车站边上,等车的人多,客人就有了;再不然,就开在市中心的步行街。一间店能有一百多平方米,就算很不错了。
店里少不了一台榨甘蔗的机器。买角仔的巴西人,一般都会顺手再要一杯鲜榨甘蔗水。这里头有广东人自己的讲究:角仔是油炸的,「热气」,甘蔗水「下火」,一口角仔一口甘蔗水,正好中和。
一间角仔店,一天能榨二三百打甘蔗。台山人还把木瓜、香蕉、苹果掺上牛奶打成果汁,维生素多,就给它起名叫 Vitamina,巴西人也爱喝。
就这样,一间接一间,角仔店开满了巴西的街。陈锡钦1987年刚到里约的时候,城里只有几百个广东人;1993年,他开了自己的第一间角仔店,很快又开了几间。
2016年,里约华人一万出头,其中广东人将近一万,城里的角仔店有两千家上下。圣保罗的角仔店也有几百家,照苏梓祐的说法,每条街上都有一两家。苏新亮四兄弟后来也各自开起了好几间。
苏新亮说:「在巴西,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会有台山人开的角仔店。」从别的省份去巴西的中国人,索性管广东人叫「角仔佬」。
可角仔店开得这么多,海宴人并没有一辈子守着那口油锅。
攒下了本钱,很多人就转了行。苏新效就是一个。上世纪90年代初,他改做贸易,把实惠的中国货卖到巴西各地;攒下本钱,又去搞建筑,盖平房、盖厂房。同村的苏梓祐,后来当上了巴西粤商会的会长。
在圣保罗开粤菜馆的黄少霞,丈夫也是海宴人。她的说法是:「我们广东人出来都是先辛苦做好几年,有积蓄了才开更大的店。」
我倒觉得,角仔店在海宴人手里从来不是终点,是一张船票。刚落地的人,先在亲戚的店里站几年灶,攒下钱,开自己的店,再换一门更大的生意;店里的灶台,又留给下一个从村里来的亲戚。一个村子能搬过去一大半,就是这么前一个接后一个接过去的。
钱挣到了,又一笔一笔回到了石阁。
走进石阁村,村口是一座亮堂堂的牌楼,是在巴西的苏均亮、苏均明兄弟捐的。村里的水池、市场、石阁小学、村道、两个凉亭,都是侨胞捐建的。
路口立着一块捐款碑,刻着250个海内外村民的名字。捐得最多的,20640元;捐得最少的,10元。
2016年,苏新亮回了一趟村,头一件事是替年已八十的苏均亮办一桩心愿:投一百多万,把村里的公园扩成原来的好几倍。为了这个公园,村里人集体签了名、按了手印。
回到石阁的还有孩子。村里的学龄孩子,大多是海外的亲人送回来念书的。
苏新亮自己就是在村里长大的。他家老屋在苏公祠后头,「小时候一下课,我就从祠堂后院翻墙回家吃饭,吃完饭又翻墙回来上课」。
送回来,再接出去,几乎成了石阁孩子的一条路。苏新助生在石阁,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去了巴西开餐馆。他小学毕业后,就在村里等着父母来接。
一直等到2001年,21岁的他才到了巴西。下飞机的第二天,他就进了父母的餐厅干活,一天干16个小时是常事。
人分在两头,心也挂在两头。村里有个微信群,叫「石阁人在巴西」,一到晚上就热闹起来,语音、视频一条接一条。群里亲戚的微信简介上,写的是里约、圣保罗、巴西利亚。
每年春节和清明,在巴西的乡亲会回村,清明是要祭祖的。疫情那三年回不来,2023年清明,有十几个巴西的乡亲回到了石阁。
那条路,现在好走多了。
1922年,苏家二爷爷得先坐船到香港,再从香港坐船去巴西。一百零四年后的2026年,从5月11日到年底,拿中国普通护照去巴西旅游、谈生意,不用签证,最多能待30天。
石阁村常住的不到一千人,在巴西的一千二百多人,隔着半个地球,靠一口油锅连着。那边的角仔店早上六点开门;这边村口的牌楼、学校和公园,都是从那口油锅起的头。
希望海宴人在巴西的角仔店,门口天天有人排队,加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