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9日,沈阳南站,张学良之子张闾琳与妻子陈淑贞走下列车。细雨之中,接待人员没有举牌,也没有铺张场面,只按要求安排车辆等候。这个在美国长大的老人,汉语并不流利,却望着站台低声说:“半个世纪了,我终于回来了。”

张闾琳此行原本与东北无关。他受邀到北京参加航天技术方面的活动,结束后才提出想到沈阳看看。有关方面得知身份,立即提高了接待规格;而张闾琳夫妇一再表示,希望行程尽量低调,不愿惊动太多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份谨慎并非没有缘由。张闾琳出生于1929年,是张学良与赵一荻的独子。幼年时,他被托付给美国友人抚养,后来改名生活,接受美国教育,逐渐在航空航天领域发展。对他而言,中国不是熟悉的日常,而是父母反复讲述、又始终难以抵达的故土。

张闾琳与父母的分离,始于抗战最艰难的岁月。1940年冬,赵一荻前往陪伴被幽禁的张学良,只得把年幼的儿子托付给伊雅格夫妇。那时局势动荡,张学良和赵一荻都无法判断未来,赵一荻还特意嘱托,不要公开孩子的真实身份。

这一别,竟延续了十多年。后来董显光赴美任职,在张学良夫妇的请求下设法寻找孩子。辗转查访后,张闾琳的下落终于被确认。直到父母获准与他联系,这个家庭才重新接上了中断多年的亲情。

张学良一生有四个儿子。与于凤至所生的三个儿子,长子张闾珣曾在伦敦求学,因战乱和长期忧惧,精神受到严重影响;次子张闾玗于1986年病逝;三子张闾琪则在1929年因肺结核早夭。三个孩子先后离去,成为张学良晚年难以摆脱的痛楚。

张闾琪去世时,张学良正在外地奔波。噩耗传来后,身边人担心他的身体,直到他到北戴河休养时才告知。多年后,张学良谈起三个儿子,曾说他们没有沾到自己的好处,反而承受了太多由时代和家庭带来的苦难。这句话,远比一般的悼念沉重。

所以,张闾琳回到沈阳,并不只是一次普通探亲。他要替父亲看一眼少帅府,也要替母亲看看那座曾经居住过的小洋楼。张闾琳站在旧居前,许多细节已经无法辨认,但建筑本身仍在,家族记忆便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还参观了九一八事变纪念设施、东北大学旧址等处。东北大学与张学良关系密切,他曾捐出部分家产兴办学校,并担任校长。对这位远离故土多年的儿子来说,这些地方不仅记录着父亲的经历,也呈现出那个家族曾经承担过的责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来见张闾琳的,不只是当地接待人员,还有一些张学良旧部及其后人。他们带来问候,也带来两瓶家乡酒。辽宁省政协有关人士刘鸣九将酒交给张闾琳,请他带回美国,让老人尝尝故乡的味道。

席间,饭店特意准备了张学良夫妇当年喜欢的菜肴。张闾琳原本一直保持克制,面对这些安排,态度渐渐放松下来。他对来客说:“这些话,我一定带给父亲。”短短一句,却承载了许多人多年未能当面表达的思念。

张闾琳在大陆停留了13天。回到美国后,他把沈阳所见一一讲给张学良听:旧居还在,东北大学仍有人记得,老部下没有忘记他,家乡人也愿意接他回去。张学良听着听着,情绪难以平静,写下“鹤有归巢梦,云无出岫心”十个字。

这不是简单的怀旧。九一八事变之后,张学良背负的争议从未消失;西安事变以后,他又长期失去人身自由。晚年谈到故乡时,他既有牵挂,也有愧疚。东北对他来说,既是少年时代的家园,也是家族兴衰、军政风云和民族苦难交汇的地方。

1995年,故乡方面再次托人赴美探望,并转达邀请。身体状况已经不佳的张学良没有成行,只反复说:“会有机会的。”这句话后来没有等来兑现。2001年10月,张学良在美国逝世,终究未能亲自踏上东北土地。

此后,张闾琳和家人继续维系着这条故乡纽带。1996年,张闾琳之子张居信赴北京大学学习,后来又与东北大学建立联系。张学良未能完成的归乡愿望,最终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家族后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