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发现那盒东西,是在周明的大衣口袋里。黑色呢子大衣,入冬才从干洗店拿回来,领子磨得有点亮。我掏口袋想找他的公交卡,他总忘在兜里,每次都在门口翻半天。结果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塑料膜还没拆。三个。我站在玄关,灯有点暗,楼道里有人拖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像在磨牙。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早上买豆浆时闻到了,一股昆布味,比以前咸。我把盒子塞回去,动作很轻,轻得像放一个鸡蛋。然后去厨房洗米。米缸里米不多了,我添了点新米,手没抖。水龙头开得小,米粒在水里转。晚上周明回来,换鞋,说今天风大。我说嗯。他问吃什么。我说红烧肉。他说好。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握着另一个老人的手,说“你要好好的”。我进了卧室,从针线盒里拿了一根最细的针。针线盒是婆婆上次来带来的,她说这线结实,缝扣子不容易掉。大衣挂在衣架上。我摸出那个盒子,塑料膜有点紧。我用针尖一个个扎过去。橡胶很韧,针拔出来的时候有轻微的噗声。我数了,三个。扎完我把盒子放回原处,针插回线团上。线团是灰蓝色的,缠得不太整齐。我坐回餐桌,周明问我怎么还不盛饭。我说来了。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味道有点咸。晚上睡觉,他背对着我,打呼。我听着,想他明天穿那件大衣会不会冷。又想,明天早上要不要把豆浆换成小米粥。手机亮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要过期了。我没关,让它亮着。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但我没声张。我甚至想,也许他买来是给我的。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笑了。笑完又觉得,是不是太矫情。他最近确实累,工地赶工,回来倒头就睡。我翻了个身,袜子滑到脚心,我蹬掉了。半夜醒来一次,听见他在客厅喝水。杯子是那个带缺口的青瓷杯,他用了很多年。我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他穿了大衣出门。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绿萝长了一片新叶,心形的,我顺手掐掉了。风把衣架吹得撞在一起,响了两声。对门邻居在门口放了个纸箱,占了半边楼道。我关门时看了一眼,箱子里是旧书。
02
之后几天我留意他。不是盯梢,就是留意。他出门前会照一下镜子,以前不照。他手机响,他看一眼就按掉。他吃饭快了,吃完就进书房。周五晚上,我切了盘橙子端进去。他在看图纸,眼镜推到额头上。我说,最近陈刚还老请假吗。他嗯了一声。我说,他老婆不是在外地吗。他说,过来了。我说,哦。他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说这橙子不甜。我说下次换一家。他继续看图。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盘子。我想问大衣的事。话到嘴边变成了,你那个青瓷杯要不要换个新的。他说不用,用惯了。我说,缺口不划嘴吗。他说,不划。我退出来。厨房水槽里还泡着碗。我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沿上,溅到围裙。我突然想起我妈以前说,男人口袋里的东西别乱翻,翻出什么都是你的错。我当时不信。现在觉得她说的也不是全对。至少翻出来了我没吵。我洗了碗,把碗一个个倒扣在架子上。对门邻居的纸箱还在,上面多了个塑料袋。我关上门。周明在书房喊,明天陈刚来家里吃饭。我说好。他问,做什么菜。我说,红烧肉,再炒个青菜。他说,陈刚爱吃鱼。我说,那再蒸条鱼。他说,辛苦。我说,不辛苦。其实我有点烦。烦得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但我也想知道陈刚来不来。第二天陈刚没来。说临时有事。我做了鱼,周明吃了半条,剩下的放冰箱。他吃鱼的时候很安静,挑刺挑得仔细。我看着他的筷子,想起他以前吃鱼总卡刺,后来就学会了慢慢挑。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那件大衣还挂在衣架上,口袋瘪着。我伸手摸了一下,盒子不在了。
03
陈刚没来。我做了鱼,周明吃了半条,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我带到公司当午饭。办公室饮水机没水了,我换了桶。同事小赵说她周末去爬山,腿疼。我说哦。她问我周末干什么。我说在家。她说你也不出去走走。我说懒得动。我坐在工位上,窗外有棵树,叶子快掉光了。我想起那盒避孕套。三个。周明和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不是不能,就是没提。有时候他碰我,我会说累。有时候我想,他又翻身睡了。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按时交水电,按时吃饭。有些事你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了连饭都吃不下。我打开手机,看到陈刚老婆的朋友圈,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是“等结果”。我点了个赞。又取消。我不知道为什么取消。也许怕她多想。中午吃鱼,刺有点多。我慢慢挑。想起周明说陈刚爱吃鱼。陈刚是周明带出来的,以前常来家里,叫我嫂子。他老婆小雅我见过两次,瘦,话少,总是笑。有一次她给我带了一盒茶叶,说是老家山上采的。周明喝了几次,说苦。后来那盒茶放在橱柜最里面。我下午去了趟超市,鸡蛋涨了两毛。我买了十个。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要。走出超市,风挺大。我把围巾紧了紧。手机响了,是周明。他说晚上不回来吃。我说好。他顿了一下,说陈刚家里有点事。我说,什么事。他说,不知道。挂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我想,如果那三个避孕套他用了,现在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很轻,像灰一样落下来。我拍了拍衣袖,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有一盆叶子黄了。我没停。
04
周明连续三天晚归。我没问。第四天晚上,他回来时我已经把桌子擦了两遍。他换鞋,我擦桌子。他洗手,我擦桌子。他坐下,我还在擦。那块抹布拧得半干,在木纹上发出吱吱声。他看了我一眼,说,桌子都快擦掉漆了。我说,脏。他说,不脏。我说,你看不见。他没接话。去厨房盛饭。我擦完桌子,又开始整理茶几。把遥控器摆正,把旧报纸摞齐,把他那本翻了一半的旧本子合上。本子皮是深蓝色的,角磨白了。他出来,说,那本子别动,记东西的。我说,没动。他说,你动了。我说,就是合上了。他坐下吃饭,吃了两口,说,陈刚老婆怀上了。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说,地上有水。我说,哦。他捡起来搭在水池边。我坐下,拿起筷子。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说,几个月了。他说,两个多月。我说,好事。他说,嗯,陈刚愁得很。我说,愁什么。他说,他们两地分居,要孩子不容易。我说,哦。我吃了那块排骨,嚼了很久。我想起针线盒,想起那根针。我想问他,你那盒东西呢。但我问的是,明天要不要买点水果去看看。他说,不用,他们回老家了。我说,那算了。晚上我洗碗,洗了三遍。第一遍用洗洁精,第二遍清水,第三遍又用洗洁精。周明在客厅喊,水都凉了。我说,马上。我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橱柜。青瓷杯放在最上层,缺口对着外面。我把它转了个方向,缺口朝里。然后我站在厨房,听见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有雨。我想,大衣该收起来了。我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叠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小票,便利店的小票,上面有时间和一串数字。我看了一眼,没扔,夹进了旧本子里。
05
三个月后,陈刚来了。是个周六下午。周明去工地了。门铃响,我开门。陈刚站在外面,没穿工装,一件旧夹克,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夜。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我说,陈刚,进来坐。他没动。他说,嫂子,我老婆怀了。我说,我知道,周明说了。他说,孩子是你的。我愣住。他又说,孩子是你老公的。我看着他。他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快断了。他说,嫂子,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问清楚。我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帽子放在膝盖上。我去倒水,手没抖。青瓷杯拿了两个,一个有缺口,一个没有。我把没缺口的给他。他说,嫂子,小雅怀孕两个多月的时候,我算时间,那时候我不在家。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三月中旬。我说,那不就是。他说,我三月中旬回来过两天,但那时候我们用了避孕套。我说,那怎么怀的。他说,我不知道。他低下头,说,小雅手机里,有和你老公的聊天记录。我问,什么记录。他说,就是问我在不在家,什么时候回。我说,那不是正常吗。他说,还有一条,你老公说“东西我放好了”。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茶几上。我抽纸擦。陈刚说,嫂子,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想,那盒避孕套是不是你老公的。我没说话。他说,我那天用的避孕套,是从你老公大衣里拿的。我擦桌子的手停住。他说,我那天来找周明,他不在,我急着用,看到他大衣在沙发上,就摸了一盒。我抬头看他。他说,嫂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坐了好一会儿。我说,陈刚,那盒避孕套是我扎破的。他愣住了。我说,我以为是你哥在外面有人。他张了张嘴。我说,针是我扎的。他站起来,帽子掉在地上。他没捡。他说,嫂子,你是说。我说,我不知道那是给你买的。他说,周明没跟我说。我说,他也没跟我说。我们俩站在客厅,谁也没说话。窗外有人放风筝,风筝卡在树上,一个小孩在哭。陈刚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他说,那孩子是我的。我说,应该是。他说,应该。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说,嫂子,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什么。他说,我不该来。我说,你该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说,那盒东西,周明是帮我买的。我点头。他说,我老婆对那牌子过敏。我说,哦。他走了。我关上门,发现青瓷杯还在他刚才坐的位置,水没喝。我拿起来,把水倒进水池。杯子没洗,放在灶台上。过了一会儿,周明回来了。他看见我坐在餐桌前,问怎么了。我说,陈刚来过。他停了一下,说,他跟你说了。我说,说了。他坐下,搓了搓脸。他说,那盒东西是我帮他买的。他老婆对那个牌子过敏,他在工地上不好意思去买,让我带。我买完放口袋里,忘了给他。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我说,你大衣口袋里有盒避孕套,你让我怎么想。他说,我没想到你会翻。我说,我没翻,我找公交卡。他说,那更没事了。我看着他。他低头,说,是我没放好。我说,我扎破了。他抬头,说,什么。我说,我用针扎破了。他瞪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你扎破了。我说,三个都扎了。他靠回椅背,呼了口气。他说,陈刚老婆怀孕了。我说,我知道。他说,孩子是陈刚的。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扎的那几个。我说,他们用了。他闭了一下眼。他说,林蔚,你。他没说下去。我说,我以为你出轨。他说,我出轨。他笑了一声,声音干干的。他说,我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家倒头就睡,我出轨。我说,那盒东西在你口袋里。他说,我忘了。我说,你忘了三个月。他说,我真忘了。我信。他一直这样,钥匙能忘在门上,手机能忘在工地。我站起来,去厨房。他跟着。他说,那现在怎么办。我说,孩子是陈刚的,就行了。他说,小雅知道吗。我说,应该不知道我扎了。他说,那别说了。我说,嗯。
06
第二天周明请陈刚两口子吃饭。小雅来了,穿一件宽大的毛衣,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她带了一袋橘子,放在桌上。周明去厨房蒸鱼,我在客厅陪她说话。她问我,嫂子,你气色不太好。我说,最近没睡好。她说,我也是,老起夜。陈刚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一直剥橘子。他剥得很慢,橘子皮连成一长条。周明端鱼出来,说,陈刚,你剥橘子有一套。陈刚说,小雅爱吃。小雅笑了一下。吃饭的时候,周明给陈刚夹鱼,陈刚给小雅夹鱼,小雅又给周明夹了一块,说,哥,你吃。周明说,好。我看着那块鱼,突然想起那盒茶叶。我说,小雅,你上次给我的茶叶,周明说苦。小雅说,那是野茶,是有点苦。我说,还在橱柜里。她说,你放点蜂蜜。我说,好。陈刚说,嫂子,我那天。我说,吃饭。他就不说了。周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刚一眼,没说话。饭后,小雅帮我洗碗。她洗得很仔细,碗沿摸一圈。她说,嫂子,陈刚跟我说了。我说,说什么。她说,那盒避孕套的事。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她说,我不怪你。我说,我扎的。她说,我知道。她说,其实我也有事没跟陈刚说。我看着她。她说,我三月中旬不是等他回来才用的。我愣了一下。她说,我二月就停了药。我说,什么药。她说,调经的。我没再问。她把碗递给我,说,嫂子,有些事说不清楚。我说,嗯。她擦干手,出去叫陈刚回家。陈刚站起来,帽子忘在沙发上。小雅拿起来递给他。他戴上,说,嫂子,走了。周明送他们到门口。我站在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我伸手拧了一下,没拧死。周明回来,说,他们走了。我说,嗯。他说,橘子你吃不吃。我说,放那儿吧。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旧本子翻。我走过去,看见那张便利店小票还夹在里面。他没翻到那一页。我进了厨房,把青瓷杯洗了。缺口还是朝着外面。我把杯子放进橱柜,没转方向。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听见周明在客厅喊,橘子你倒是吃一个。我说,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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