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宁乡后沟村的周大壮就背着旧兽皮袋进了山。他那年五十七,打猎打了大半辈子,耳朵灵得能听出三里外野鸡走路的声音。出门的时候,婆娘追到灶房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干粮,嘴里骂骂咧咧,嫌他又往后山跑。周大壮咧着嘴笑了一下,没还嘴,转身就朝林子深处走去。二十年前他在这片山上被一头母熊挠过,左胳膊上留下一道从肘弯到手背的长疤,后来他带人猎了那头母熊,剥下熊皮铺在炕上睡了三年。村里好些人私下说,这山里头跟他有仇的,兴许不止一头熊。他那会儿只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
谁也没料到,这一走,人就再没能全头全尾地回来。
第三天,邻村放羊的老贾在干溪沟里瞅见一件血糊糊的棉袄,吓得羊都不要了,连滚带爬跑回村报信。后沟村十几个汉子提着柴刀和猎铳赶上山,见到周大壮的时候,几个胆小的后生当场蹲在地上干呕。人仰面躺在溪沟底,棉袄被扯得稀烂,肚皮上是一道一道的口子,脸只剩半边。周围泥地里全是黑熊的掌印,深得能陷进半个拳头。有人数了数,掌印从沟底一直拖到坡顶,那头畜生像是拽着他走了一截。那几天,后沟村的狗夜夜不睡,对着后山龇牙呜咽。周大壮的婆娘守在堂屋里,眼泪干了又淌,淌了又干,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说别去别去,非去送死。”
第四天,猎队在后山老鹰嘴的一处刺棚底下堵到了那头黑熊。三把猎铳同时搂火,黑熊打了个趔趄,仰头栽倒,压塌了半边刺棚。众人用粗麻绳把它捆结实,一路拖回村口打谷场。入冬后天黑得早,气灯吱吱响着,把在场每个人的脸照得蜡黄。熊摊在场地中央,四肢摊开快有一扇门板长,脖子上的鬃毛硬扎扎的,像一丛铁刺。几个后生围着用脚踢了踢熊背,硬邦邦的,跟铁疙瘩差不多。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把打谷场挤得水泄不通。
屠户老九蹲到熊身前。老九五十多岁,杀了一辈子猪,手上从来没抖过。他用牛耳尖刀顺着熊肚子下缘划开一道长口子,刀刃刚切进去,一股浊气“噗”地喷出来,酸臭混着腥膻味,冲得近前的人直捂嘴。老九稳住胳膊,把手整个探进去,搅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喧闹的打谷场忽然安静下来,连气灯的火苗都像定住了。半晌,老九的手指在腔子里捏住一件东西,他慢慢往外抽胳膊,拳头攥得死紧,关节泛白。
所有人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只拳头。老九蹲在灯底下,指头松开,掌心里只有一摊烂泥,两根草梗,几片碎树皮。他自己也愣住了,盯了手心半天,汗珠子顺着颧骨砸到地上,吐出一句:“空的。”话音没落,坐在前排的银花婶炸了锅:“空什么空!刚才你手心里明明攥着一块蓝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还绣着白线!”兽医老马立马接话:“蓝布?我这边看得清清楚楚,是一截黄铜旱烟锅,锅嘴上的烟油还反光呢!”赶马车的刘二嗓门更大:“你们俩都花眼了,那是半截柴刀柄,木头都裂了缝,刀口豁得跟锯子似的!”蹲在树杈上的放牛娃小顺子也尖叫起来:“有个黑球!圆滚滚的,跟人头差不多,从你手指缝里滚下去了!”
人群当时就炸了。有人骂老九想私吞熊掌熊胆,有人劝他别犯愣,有人卷起袖子要再翻一遍熊肚子。老九还蹲在原地,空着手,脸色从铁青变成死灰。他慢慢站起来,把刀在熊脖子上蹭了蹭,一句话没回,分开人群就回了家。当天夜里,打谷场上那盏气灯一直没人灭,灯芯烧光了还在滋滋响,像有人守着,又像没人敢去守。
从那天起,老九整个人就变了。头两天他不肯出门,婆娘说他整夜翻身,偶尔猛坐起来喊一句“掐住他”,再倒下就再也睡不着。白天他对着墙壁发呆,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就躲进里屋。最怪的是,他再也不碰那把牛耳尖刀。原本腊月要杀的年猪,他让邻村的小屠子来动的手,自己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手指一直在抖。
村干部觉得不对劲,把剖熊那天靠得最近的十来个人挨个叫到村部问话。十个人,十张嘴,答案没一个对得上。银花婶咬死是蓝布,绣着白线缠枝纹,比划得活灵活现;兽医老马说是黄铜旱烟锅,周大壮生前整天别在裤腰上,他不可能认错;刘二脑子里只剩下那截豁了口的柴刀柄;周寡妇说她看见的是一只有红星的军用水壶;姓吴的后生则赌咒说是黑皮小本子。问到老九,老九蹲在门槛上抠了半天手指头,最后闷声说:“我摸到的是一把湿泥巴,可是泥巴里,还夹着一根人的骨节。”村干部让他说细点,他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通红:“出了村部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认。”他走后,村干部把十几份口供摞在一块儿,整整对了一个下午,越对越心慌。这些人描述的物件,没有一样跟另一样重合,可又没有一样属于凭空杜撰。周大壮这一辈子丢过蓝布包袱、铜烟锅、柴刀、水壶,连黑皮本子都有旧账,但这些物件早就散的散、丢的丢,不可能一块儿出现在熊肚子里。
县里一位退休老刑警正好在邻村走亲戚,听说后骑着自行车专门过来待了一天。他没急着下结论,先把十几份口供抄了一遍,又到打谷场上站了半个多钟头,蹲下去看了看地上那圈渗血的泥印子。送他出村的时候,村干部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刑警扶着车把,站在岔路口,回头说:“怪就怪在,这些人说的东西,全都对得上周大壮这辈子丢过的家当。可他们每一个人看见的,又都不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要是他们都没撒谎,那熊肚子里装着的,就不该是死物。”老刑警蹬上车走了,这句话却像根刺一样扎进后沟村,好几年都没拔出来。有人夜里路过打谷场,总觉得地上那圈熊血印子比白天又深了一块,赶紧低着头快步走开。
开春以后,老九到底还是搬走了。他带着一家老小落到镇上,临走那天独自走到村口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白的蓝布条,系在矮树枝上,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布条在风里晃荡了几个月,颜色越褪越淡,却始终没有烂。村里人议论过一阵,有人说那布条就是银花婶嘴里那截寿衣料,也有人说不过是老九婆娘纳鞋底剩下的边角料。可老九为什么偏偏在村口系一条蓝布,没人答得上。当时有人壮着胆子去问老九婆娘,他婆娘只叹气,说:“问他没用,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口了。”第二年开春,村干部收到一封从镇上寄来的信,没有落款,拆开来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那天熊肚子里摸出来的泥,不是泥。”字迹大家都认,像老九。可老九婆娘看过之后,把纸折了两折装进口袋,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酒话,别当真”,就再也不肯拿出来。那纸条后来再没有人见过。打那以后,熊肚子的事就成了一块搬不动的石头,压在后沟村人心里。打谷场边上的狗,天一擦黑,还是朝着后山呜呜叫。
注:文中内容是根据民间闲谈艺术加工而成,纯属虚构故事,不具备现实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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