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晚间,李在明在社交平台上转发了一则财产追缴新闻。
对象叫金汉奎。日据时期,他曾任朝鲜总督府中枢院参议。JTBC 10月4日报道,今年7月,韩国法务部从其后人手中追回了位于大田的一块林地,约189坪,估值5300万韩元。与金汉奎当年被列入朝鲜富豪阶层的身份相比,这块地只能算残存的一角。
李在明却专门转发了这则消息。他写道,即使增加人力、预算和组织,也要彻底追回亲日财产;“亲日三代富,独立运动三代穷”这种说法,不应该继续存在。
5300万韩元,折合人民币不到30万元。
数额不大,背后的账却很重。
韩国解放已经81年。那些当年直接与日本殖民当局合作的人,大多早已去世。能够跨过几十年继续留下来的,是土地、房产、企业股权,是卖掉土地以后留下的现金,也包括这些资产后来不断增值形成的家族财富。
所以,“亲日富三代”真正刺痛韩国社会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某个祖先的名声。
它涉及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殖民统治时期通过特殊权力关系取得的财富,在国家恢复独立以后,究竟有没有被重新校正。
韩国对此并非没有行动。2006年,卢武铉政府成立“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调查委员会”。据韩国法务部和韩联社公布的数据,第一期委员会到2010年结束工作时,共对168人的2359宗土地作出国家归属决定,追回财产按当时市价约2373亿韩元。
然后,专门调查停了16年。诉讼没有完全消失,法务部仍处理既有案件,但主动寻找新线索、系统追查亲日财产的机构没有了。韩国政府今年重新立法时,写进立法理由的恰恰就是这一点:2010年以后,亲日财产调查功能长期缺位。
6月2日,新的《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的国家归属等相关特别法》正式公布。
它将在12月3日施行。因此,金汉奎后人今年7月被追回的那块土地,走的是此前恢复的诉讼和现有法律渠道,并非新法已经提前生效。JTBC报道也明确提到,李在明政府上台后,上一届政府时期停下来的亲日财产追缴诉讼重新启动。
12月以后,变化会更明显。第二期亲日财产调查委员会将重新成立,法定活动期3年,必要时还可延长2年。更关键的是,新法把亲日财产的处分所得也正式列入追缴范围。
这一条很有分量。过去几十年,最容易躲过追缴的办法,就是把土地卖掉。
土地转给善意第三方以后,现代法律不可能为了81年前的历史责任,再去任意剥夺一个正常买家的产权。新法保留了对善意第三方的保护,却把追查方向转向卖地获得的钱。
地可以换主人。但那笔由亲日财产转化而来的价值,却不会因为一次交易自动获得新的历史出身。
这正是韩国这轮制度修补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李在明反复提“独立运动三代穷”,也有现实背景。
2019年《韩国时报》援引政府调查称,74.2%的独立运动者后代月收入低于200万韩元。更早的一项样本调查显示,在225名独立有功者后代中,58.2%回答“无业”;研究还发现,约八成受访者学历不高于高中,不少人的生活、教育和就业状况长期处于弱势。
到了2025年,这种历史情绪仍然没有消失。
韩国光复会委托的一项调查显示,70.9%的普通受访者认为殖民统治遗留问题仍未得到解决;在独立运动者后代中,这一比例达到78%。71.8%的普通受访者和83.1%的独立运动者后代认为,即便已经过去80年,仍有必要继续处理殖民遗留问题。
这些数字不能证明每一个亲日者后代都富裕,更不能把今天一个人的收入、学历和职业简单归因于祖辈。
但它能解释为什么这句“亲日三代富、独立三代穷”在韩国一直有如此强的社会共鸣。
有人当年卖掉家产、离开故土去参加独立运动,后人确实可能从一个更低的经济起点重新开始;有人依靠殖民统治获得土地、职位和商业机会,这些资产又可能随着几十年的城市化和地价上涨不断增值。
历史进入了资产负债表。
也正因为如此,韩国的法律并没有把追缴设计成“血缘连坐”。
2011年,韩国宪法法院曾就亲日财产国家归属制度作出合宪裁定。制度针对的是能够确认由亲日反民族行为形成的财产,而不是因为某个人的祖父被认定为亲日者,就把孙辈自己工作、经营所得的财产一并收走。
新法同样强调财产来源,并保护善意第三方。
这条边界非常重要,因为它决定了这场历史清算究竟是法律追责,还是情绪报复。
从制度设计看,韩国选择的是前一条路:查资产来源,查交易链条,追不当所得;血缘本身并不构成没收理由。
这样的安排,也让李在明所强调的“尊重独立运动、纠正亲日获利”有了更现实的落点。
如果国家每年都纪念安重根、柳宽顺和无数独立运动者,却默认殖民时代依靠合作关系积累的不当财富只要拖过几十年就自然变得干净,那种纪念难免会越来越像一种象征性的安慰。
韩国政府现在试图补上的,恰恰是这块制度缺口。
李在明今年8月15日的光复节讲话已经把这层意思说得很清楚。
他在向独立有功者及遗属致敬之后,明确提出,要依据6月公布的新法调查、追回亲日反民族行为者“不当积累”的财产。
这种政策动机至少有一条清晰的历史正义逻辑:国家不能只歌颂牺牲,还要尽量纠正“牺牲者承担代价、依附殖民权力者保留收益”的倒置结果。
钱未必能够偿还历史。但国家对钱采取什么态度,本身就是国家对那段历史采取什么态度的一部分。
还有一处反差颇有意思。李在明一边重新追亲日财产,一边又在修复韩日关系。
今年1月,他到日本奈良与高市早苗会谈,双方确认继续“穿梭外交”,扩大经济安全、供应链、科技等领域合作。李在明当时公开表示,在国际秩序复杂动荡的背景下,韩日合作比以往更加重要。
这并不必然冲突。一个国家可以与今天的日本发展现实合作,同时继续处理殖民统治留下的国内历史账目。事实上,如果改善双边关系的前提变成“韩国必须先忘掉自己的历史”,这种关系本身也很难稳定。
真正考验韩国政府的,是12月以后。第一期委员会四年追回2373亿韩元;第二期面对的却是更难的一批资产。八十多年过去,土地经历买卖,财产跨代继承,资金进入公司和金融体系,证据链越来越长。新法甚至加入举报奖励制度,就是因为单靠政府翻档案,很难把这些资产一件件重新找出来。
金汉奎案对此已经给出了一个缩影。
当年是殖民时期的富豪。80多年后追回来的只有189坪土地、5300万韩元。这块地本身算不上什么惊人战果。
它真正留下的问题是:剩下的财富去了哪里?如果第二期调查委员会能够回答越来越多这样的具体问题,“亲日三代富”才可能慢慢从韩国人的现实抱怨,变成真正属于历史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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