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油表又掉了一格。
我盯着仪表盘上那个数字,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昨晚上停进来的时候,明明还剩小半箱。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回了。我没动,也没下车查看。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把火熄了,听着发动机舱里那点余温慢慢散尽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悄悄咽气。然后我拧开车门,走回家,上楼,开门,换鞋,跟老婆说了一句——
“明天我加点好油。”
第一章 那格油去哪了
我叫陈默,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说白了就是坐在电脑跟前排车、盯货、接电话,有时候也跑现场。工资不算高,胜在稳定。老婆方琳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累是累点,但两个人加一块儿,日子还过得去。
我们住的小区叫锦绣家园,名字气派,实际是零几年的老盘子。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物业费便宜,管理也就那么回事。大门道闸常年敞着,收废品的、发广告的、隔壁小区遛弯的,谁都能进。
我开一辆二手朗逸,1.6自吸,皮实耐造,就是胃口不小。每天上下班来回四十公里,一个月油钱得六七百。我开车习惯还行,不急加速不急刹,市区堵车也能控制在七个油出头。所以油表掉得快,我比谁都敏感。
第一次发现油少了,是上个月六号。那天早上送方琳去上班,一打火,油表指针比昨晚停车时低了一小截。我以为记错了,没当回事。过了三天,又掉。这回我留了个心眼,拿手机拍了仪表盘。第二天早上对比照片,清清楚楚,少了将近一格。
一格油,朗逸的油箱是五十五升,一格差不多七八升。按现在的油价,六十来块钱。钱不算多,但这事恶心人。
我跟方琳提了一嘴。她正蹲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是不是油箱传感器坏了?你那车都十来年了。”
“传感器坏了应该忽高忽低,不会每次都往下走。”
她站起来,把白大褂往包里塞:“那你想说啥?有人偷油?”
“有可能。”
方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她嘴角往下一撇,没说话,但意思全在里头——你又来了。在她眼里,我有时候想得太多,爱琢磨,容易把小事放大。结婚五年,她这点判断基本准确。
但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们小区车位是地面上的,划了线,先到先停,不固定。我一般停在三号楼和四号楼中间那排,靠近围墙。那个位置偏,晚上没什么人经过。围墙外头是条断头路,白天偶尔有车停,晚上黑灯瞎火的,连个路灯都没有。
想偷油,那儿确实是个好地方。
我开始留意。下班回来停好车,先在车里坐一会儿,看看周围。连着几天没什么异常。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隔壁单元的老周,最近老在晚上出门。有时候九点多,有时候十点往后。他开一辆五菱宏光,银色,车身贴了货拉拉的标,但好像也没正经跑过几单。白天那车基本不动,就停在我车位斜对面。
老周四十来岁,瘦,个子不高,见人先笑,话不多。他老婆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早点摊,卖包子豆浆,人挺和气。两口子有个儿子,上初中,瘦瘦小小,戴个眼镜。一家三口挤在隔壁单元一楼,两室一厅,跟我们家格局一样。
我跟老周不算熟,见面点个头,偶尔聊两句天气。他那人有个特点——眼睛不太跟人对视。你跟他说话,他眼神总往旁边飘,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怕你看穿什么。
有一回我下班早,正好碰见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个白色塑料桶,二十升那种。我随口问了句:“周哥,拎的啥?”
他愣了一下,把桶往身后挪了挪:“哦,给老家带的散装酒。”
那桶看着挺沉,他拎着的时候胳膊绷得紧紧的,步子却迈得很快,像急着回家。
我没多想。或者说,我想了,但没往那方面想。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快十点才回来。车停好,熄火,正准备下车,听见围墙外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塑料管子在什么东西上摩擦。我坐在车里没动,透过副驾驶那侧的车窗往外看。围墙根底下,有个黑影蹲着,姿势很低,看不清楚脸。那个位置,正好对着我的油箱口。
我心跳快了半拍。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
下去?万一对方是个愣头青,起了冲突怎么办。报警?没凭没据的,警察来了人早跑了。我就在车里坐着,看着。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那个黑影站起来,往围墙缺口那边一闪,不见了。
我下车,蹲下看油箱盖。盖子是关着的,但上面有一圈淡淡的油渍,手指一抹,滑腻腻的,是汽油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回家没跟方琳说。说了她也不信,或者信了,又要怪我小题大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老周。那个白色塑料桶。他晚上出门的规律。围墙外的黑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小区物业。办公室在一号楼地下室,就一个小姑娘值班,姓林,二十出头,正对着电脑刷短视频。我把情况说了,她抬头看我,一脸为难:“陈哥,这个……我们也没有监控拍到啊。再说围墙外面不归我们管。”
“那围墙那个缺口呢?能不能补上?”
“那个我得跟领导反映,得走流程。”
走流程。这三个字我太熟了。公司里天天走流程,走到最后啥也解决不了。
从物业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太阳挺好,几个老太太在健身器材那儿压腿聊天。老周的老婆推着早点车回来,看见我笑了笑:“陈默,上班去啊?”
“今天休息。嫂子,生意咋样?”
“还行还行,就是起太早。”她擦了把汗,推着车往单元门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犹豫。万一不是老周呢?万一我搞错了,闹出误会,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搁不住事。一旦起了疑,不弄个明白,吃饭都不香。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小区外面那条断头路上,停好,熄火。然后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样东西——去年公司活动发的行车记录仪,带停车监控功能,一直没装。我找了个充电宝,接上,把它塞在前挡风玻璃最上沿,镜头朝后,刚好能拍到油箱口那侧的车身。
晚上八点,我把车停回老位置。回家吃饭,看电视,洗澡,躺床上刷手机。十一点,方琳上夜班去了。我穿了件深色外套,从楼道窗户往下看。
车停在那儿,安安静静。路灯照出一小片黄光,再往外就是暗的。
我下楼,绕到隔壁单元,抬头看老周家窗户。灯亮着,客厅有电视的光在闪。我找了个角落蹲着,掏出手机看监控画面。
十一点四十,老周家的单元门开了。一个人影出来,穿深色衣服,手里提着东西。走到我车旁边,蹲下。动作很熟练,几秒钟就拧开了油箱盖。然后是那根塑料管子,一头插进油箱,一头连着一个桶。我看不清桶,但能听见液体流动的声音,细细的,闷闷的,像谁在远处倒水。
我举着手机的手有点抖。想冲出去,又忍住了。照片模糊,但轮廓能认出来。他把桶装满,拧紧盖子,站起来。月光正好照到他脸上——
老周。
他左右看了看,把桶拎起来,往围墙缺口那边走。脚步很快,但没有跑。那种从容,那种熟练,不是第一次了。
我从角落里站起来,没喊他,也没追。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围墙外头的黑暗里。
回家之后我坐了很久。茶几上摆着方琳临走前削好的苹果,氧化了,切面泛着锈色。我没吃,盯着它看,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
老周。隔壁邻居。平时见面点头打招呼,他老婆还给我送过两次包子。他儿子跟我外甥一个学校,有时候在校门口碰见,还会聊两句孩子成绩。
他偷我的油。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按理说应该生气,但奇怪的是,我没什么火气。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好像心里某块地方塌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地基。
我想到他那辆五菱宏光。白天不跑单,晚上才出去。想到他老婆起早贪黑卖早点,手上全是茧子。想到他儿子那副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穷你有理?你难你就能偷?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报警”两个字上,按不下去。
不是心软。是觉得没意思。报警,警察来了,批评教育,最多拘留几天。然后呢?他家恨我,我家别扭,这楼还住不住了?方琳会怎么说?“早就让你别瞎折腾,现在好了吧。”
可我要是就这么算了,我心里那口气出不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方琳下班回来,轻手轻脚进门。我听见她在厨房倒水,然后推开卧室门,探头看了一眼。我假装睡着,没动。
她关了门,去次卧睡了。
我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她翻身的声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想着想着,嘴角居然咧了一下。
好啊,老周。你爱偷油是吧。那我就加点好油,让你偷个够。
第二章 九十八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加油站。
“加满,98号。”
加油员是个小伙子,看了我车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摆着——你这十来年的老朗逸,加98?喝得惯吗?
“师傅,确定98?”
“确定。加满。”
他提枪开始加。我站在旁边,看着加油机上的数字往上跳。98号比92号贵一块多,加满一箱要多花七八十。说实话,肉疼。但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点钱值。
加完油,我没直接回家,先绕到汽配城。找了一家卖汽车配件的店,问有没有油箱锁。老板翻了一阵,拿出一套,说通用型,得改一下才能装上。我看了看,做工一般,但能用。
“多少钱?”
“一百二。手工费另算。”
“我自己装。”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付了钱,拿了东西。临走时他又叫住我:“兄弟,锁能防住君子防不住小人。真想偷的,把锁撬了照样偷。”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偷的人多费点事。”
老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家之后,我趴车底下鼓捣了半个多小时,把油箱锁装上了。原车油箱盖拧下来,换上带锁的。新盖子质量一般,但密封没问题。装好之后我试了试,钥匙一转,咔哒,锁住了。不使劲撬,打不开。
晚上方琳回来,看我一脸油污,问我在干嘛。我说换了个油箱盖。
“好好的换什么?”
“原来的密封不行了,老有汽油味。”
她没再追问,进厨房做饭去了。我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开始琢磨下一步。
光锁上不行。老周要是发现打不开,可能就算了,也可能拿撬棍来。我得让他能打开,打开之后,还能偷到油。
所以锁只是做样子。真正的好戏,在油本身。
98号汽油,标号高,抗爆性好,一般是豪车在用。我那台朗逸的发动机压缩比没那么高,加98不会坏,但也不会更好。动力稍微顺一点,油耗可能还高一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98号油跟92号混在一起,颜色、气味都差不多,普通人根本分不出来。
老周偷油,偷了肯定要卖。他不可能自己用——他那五菱宏光加92就够了,加98纯属浪费。他一定是攒着,攒够了卖给谁。可能是路边修理厂,可能是跑黑车的,也可能是哪个贪便宜的熟人。不管卖给谁,对方加了之后,如果车出问题……
我没往下想。不能想太深,想太深自己先怕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每天开车出去转一圈,回来之后把车停回原位。油箱里的98号油,我一点没动。每天回来检查油表,拍照记录。
第二,在小区里跟老周碰了两次面。一次在楼下,他正往他那辆五菱里搬东西,看见我笑了笑:“陈默,上班啊?”
“嗯。周哥忙呢?”
“瞎忙。”他低下头,继续搬。
我注意到他搬的是几个纸箱,外头套着黑色塑料袋。箱子不重,但他搬得很小心。
第二次是在小区门口。他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他蹲下来给儿子系。我路过,他抬头看我,眼神比平时多停了两秒。就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发现我装了锁?还是在试探我?
第三件事,最关键——我把行车记录仪的监控画面存下来了。前后拍了三天,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我加满98号的第三天,画面里再次出现老周。
他蹲在车旁边,伸手去拧油箱盖。拧了一下,没开。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他停下来,低头凑近了看,大概是在研究那个锁。我在监控里看着他,心跳得厉害。如果他拿东西撬,我就冲出去。但他没有。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走了。
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他明天会不会再来?会不会带工具?万一他不来了呢?那我这箱98号油就这么搁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车上班。油表一点没掉。晚上回来,又看监控。十一点多,老周家的门又开了。这回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是把小螺丝刀。蹲在车旁边鼓捣了一会儿,然后,油箱盖开了。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动作。他拧开盖子,把管子插进去,开始抽油。抽了大概五六分钟,拔出来,拧上盖子。那个带锁的盖子,他居然给拧回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桶走了。跟没事人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心里那口气,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锁被他破了,我该生气。但另一方面,他又上钩了。那一箱98号,他抽走了大概七八升。
我把视频存好,关了手机,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周蹲在车旁边的样子。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不舒服。
接下来两天,我每天补一点98号进去。不多,就补个五六升,保持油箱里的油量在四分之三左右。老周隔一天来一次,每次抽走七八升。我算了一下,他三天偷了大概二十升。二十升98号,按市价将近两百块。对我来说是损失,对他来说……
他肯定攒着。攒够一箱,或者攒够一定数量,就会出手。
那他的买家是谁?他什么时候出手?出手之后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上班都走神。调度单填错了两回,被主管说了两句。我赔着笑脸,心里想的全是我那箱油。
第五天晚上,方琳上白班,回来得早。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她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少来。你这两天吃饭都不说话,晚上翻来覆去的。咋了?公司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她说?说了她肯定要问到底,然后要么让我报警,要么让我算了。两条路我都不想走。
“真没事。就是最近货多,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结婚五年,我撒没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她选择暂时不拆穿。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照例看监控。画面里,老周又出现了。但这回他没带桶。他蹲在车旁边,没拧油箱盖,就那么蹲着。蹲了大概两三分钟,站起来,走了。
我盯着屏幕,有点懵。他什么意思?来看一眼?还是发现什么了?
第六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走到车旁边,下意识看了一眼油箱盖。盖子拧得好好的,但旁边车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划的。很短,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蹲下来看那道划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怀疑了?
怀疑油有问题?怀疑我发现了?还是怀疑这是个圈套?
那天上班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我一个卖二手车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姓赵,叫赵大勇,在城北二手车市场干了十来年,什么车都经手过,什么人都见过。
“大勇,问你个事。如果有人拿偷来的油卖给你,你收不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偷来的?你啥意思?”
“就随便问问。”
“陈默,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好奇。”
赵大勇在电话里笑了两声:“我这么跟你说吧,偷来的油,一般人不收。来路不明,出了事说不清。但是——如果价格便宜,有些人还是会要。特别是那些跑黑车的、跑工地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要是油有问题呢?”
“啥问题?”
“比如……标号不对?或者掺了东西?”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陈默,你到底想干啥?我跟你说,这种事你别瞎掺和。油这东西,弄不好要出大事的。”
“我知道。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调度表,红的绿的格子,密密麻麻。我看了半天,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
赵大勇说得对,油这东西,弄不好要出大事。98号油本身没问题,但如果老周把98号当92号卖给人家,或者混在一起卖,对方的车加了之后……会怎么样?
我又查了查手机。98号汽油抗爆性好,一般车加了不会坏,最多就是燃烧不充分,积碳多一点。但如果发动机压缩比低,长期加高标号油,油耗会升高,动力可能反而下降。极端情况下——我没查到“极端情况”是什么。
也就是说,老周偷走的油,大概率不会把人车搞坏。最多就是对方多花点油钱。
那我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挺聪明,一边又觉得挺没劲的。就算老周偷了98号油,卖给人家,人家加了没出问题,那我不是白折腾?还倒贴了一箱油钱。
可要是出了问题呢?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老周的号码存在里面,但从来没打过。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算了。再等等。
第七天,我下班回来,把车停好。刚上楼,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周哥。
我愣了两秒。接起来。
“喂,陈默啊。”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好几天没睡好,“那个……你车最近是不是加好油了?”
我心跳猛地加快。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咋了周哥?”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他顿了顿,“你那车,加98的吧?”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没声音。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陈默,你那油……是不是有问题?”
第三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他什么意思?油有问题?他发现了?发现什么了?
“周哥,你说啥呢?什么油有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陈默,我知道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油少了。”
我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老周又叹了口气:“我对不住你。真的。但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偷我油?”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本来想再装一装的,结果没绷住。
“不是偷。”他纠正我,“我……我是借。我打算还的。”
“借?”我差点笑出声,“你撬我油箱盖,拿管子抽油,这叫借?”
“陈默,你听我说完。”他声音急了,“我儿子……我儿子出事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上个月,学校体检,查出来他肾有问题。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得去大医院看。我跟他妈带他去省医院,挂号、检查、拿药,一趟下来小两千。我俩手里那点积蓄,不到半个月就没了。我跑车跑不到钱,他那早点摊也就挣个辛苦钱。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喘气。
“我实在没法子了。那天晚上回来,看见你车停那儿,油箱盖没拧紧,我就……”
“你等下。”我打断他,“我油箱盖一直拧得好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继续说:“老周,咱俩都别绕了。你偷了我四回油,我装了监控,全拍下来了。上个月六号、九号、十三号、十七号。这个月你来了五次,最后一次是前天晚上。”
沉默。很长的沉默。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粗的,一下一下的。
“你装了监控?”他的声音变了,没那么哑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对。”
“那你……你加98号,是故意的?”
“对。”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更长。我等着他说话,但他没说。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隐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应该是个女的——他老婆。
过了一会儿,老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陈默,那油……不能给人加。”
“为啥?”
“我卖给老赵了。就城北修车那个老赵。他收的。八块钱一升,我攒了四十多升,卖了他三百多。”
“然后呢?”
“然后他今天来找我了。”老周的声音开始抖,“他说他给一台车加了那个油,车出毛病了。怠速抖,加速没劲,发动机灯亮了。他问我油哪来的,我说加油站买的。他不信,让我退钱。我把钱退了,他又说要我赔修车钱。”
“什么车?”
“一台帕萨特。老款的,涡轮增压的。他说那车本来加95的,他图便宜给加了92,结果还是我那个油……不对,是我那个油有问题。”
我脑子转了一下。98号油本身没问题,但老周攒油用的那个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那个桶,之前装过什么?”
“……啥?”
“你装油那个塑料桶,之前装过什么东西?”
老周没说话。我听见他老婆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老周说:“那个桶……之前装过柴油。”
“柴油?”
“就一点点,底子上剩的。我倒干净了才装汽油的。”
我闭上眼。柴油。汽油桶里混了柴油。哪怕只有一点点,加到汽油车里,短时间可能没事,但时间长了,喷油嘴、火花塞、氧传感器,全都得出问题。那台帕萨特本来就加了低标号汽油,再混上柴油……
“陈默,”老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老赵说要报警。他说这是销售伪劣产品,要查来源。我……我要是进去了,我儿子怎么办?”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那道裂纹我看了五年,从搬进来那天就有,一直没修。
“老周,”我说,“你儿子到底什么病?”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然后是老周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肾病综合征。大夫说要长期吃药,严重的话得透析。陈默,我们真不是故意的。老周他……”
“行了。”我打断她,“你们先别慌。老赵那边,我去说。”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方琳回来的时候,我还那么坐着。她换了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抬头看她:“老周偷我油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我旁边坐下:“你说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发现油少,到装监控,到加98号油,到刚才那个电话。方琳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听着。等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加98号油,是想让他偷走之后卖出去出问题?”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他吃点亏。”
“陈默。”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差点害了别人。”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那台帕萨特的车主,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就是图便宜加了油,结果车坏了。你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你还加吗?”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是——我不知道。
方琳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我:“老周儿子那个病,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站起来,拿起手机和钥匙。
“我去趟老周家。”
第四章 一楼那扇门
老周家在一楼,窗户对着小区内部道路。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厨房灯亮着,有人影在里头晃。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老周老婆。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老周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
“进来说吧。”他侧了侧身。
我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药盒和几张化验单。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动画片。老周儿子坐在角落里一张小凳子上,低头写作业。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那孩子很瘦。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手腕细得跟竹竿似的。
“小宇,回屋写。”老周说。
孩子收了作业本,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老周和他老婆坐在对面。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几张化验单。我扫了一眼,没细看,但瞥见了几个字——省人民医院,肾内科。
“陈默,”老周开口了,“我知道我这事办得不对。你报警也行,找物业也行,我都认。但老赵那边……”
“老赵那边我去说。”我打断他,“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一共偷了多少回?”
老周低下头:“七八回吧。记不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就我儿子查出来那个病之后。”
“你偷的油都卖给老赵了?”
“就卖了那一回。之前几回……我自己用了。我那车加的就是92,我寻思混着用没事。”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儿,肩膀塌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一声不吭。
“老周,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你说。”
“我加98号油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眼神跟我对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愧疚,有慌张,还有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可能是害怕,也可能不是。
“第三天就知道了。”他说,“那天晚上我拧开盖子,闻到油味不对。92和98,气味有区别。我跑过车,闻得出来。”
“那你为啥还偷?”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老婆在旁边轻轻拉了他一下袖子,他没理。
“因为小宇的药快吃完了。那个药,一盒三百多,只能吃半个月。我那天手里就剩一百多块钱。”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老周家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纹,比我家那道还长。
“老赵那边,”我开口了,“他收你油的时候,知不知道是偷的?”
“他没问。我也没说。”
“那台帕萨特修一下多少钱?”
“老赵说要三千。他换了喷油嘴,洗了油路,还换了个氧传感器。他说本来不止这个数,他给打了折。”
三千。老周卖油挣了三百多,现在要赔三千。他一个月跑车能挣多少?我估计也就三四千。他老婆早点摊,撑死了两千。加上孩子看病,这日子怎么过。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钱?”
老周没说话。他老婆小声说了句:“不到两千。”
我站起来。他们也跟着站起来,以为我要走。但我没走,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大勇的号码。
“大勇,我陈默。你认识城北修车的老赵吗?”
“老赵?哪个老赵?”
“收油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默,你不会掺和进去了吧?”
“你帮我个忙。你认识老赵,帮我约一下。就说那油的事,有人愿意赔。”
“赔多少?”
“他说三千,我给三千。但得当面说清楚,以后不许再找老周的麻烦。”
赵大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陈默,你图啥?”
我看了老周一眼。他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图个清净。”我说。
第五章 三千块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北。
赵大勇在二手车市场门口等我,开一辆洗得锃亮的黑色迈腾。他这人就这样,自己卖二手车,开的却是好车,说是“门面”。看见我,他招了招手。
“老赵在里头。修车铺最里面那间。”
“你跟他怎么说的?”
“就说你是我朋友,想跟他聊聊油的事。别的没提。你自己掂量着说。”
我点点头,往里走。城北这片我很少来,路两边全是修车铺、汽配店、钣金喷漆的。地上油渍斑斑,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老赵的铺子在最里头,门口堆着轮胎,一台黑色帕萨特停在举升机上,引擎盖开着。
老赵比我预想的年轻,三十五六,光头,胳膊上有纹身。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大勇的朋友?”
“陈默。周哥的邻居。”
“周哥?”他想了想,“那个五菱?”
“对。”
老赵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铛的一声。“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那台帕萨特,修了多少钱?”
“三千二。我跟他要三千,已经少要了。”
“钱我出。但有两个条件。”
老赵抱着胳膊看我:“你说。”
“第一,这事到此为止,以后别找老周麻烦。第二,那张帕萨特的车主,你告诉他油是你从外面收的,来源你不清楚。别提老周。”
老赵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你跟他什么关系?”
“邻居。”
“邻居你给他出三千?”
“我乐意。”
老赵没再问。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帕萨特的仪表盘,发动机故障灯亮着,下面一行小字。我不太懂,但看着挺严重。
“这车本来就有积碳,加了那个油,直接把喷油嘴堵了。”老赵说,“车主是我老客户,我没法不管。”
“钱我现在转你。”
我当着他的面转了三千过去。他看了一眼到账信息,收了手机,没再多说什么。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住我。
“兄弟。”
我回头。
“那个姓周的,以后别让他干这事了。下一次,我不一定这么好说话。”
“不会有下一次。”
从修车铺出来,赵大勇靠在迈腾上抽烟。看我出来,把烟掐了。
“办妥了?”
“妥了。”
“走吧,请你吃个饭。”
“不了,回去上班。”
他看了我一眼,没强留。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收到老周的微信。就两个字——“谢谢。”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修车铺、汽配城、二手车市场,全甩在身后。
三千块。差不多是我半个月工资。这事我不能跟方琳说。说了她肯定要念叨——你给邻居还钱?他自己偷的油,你替他赔?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说的都对。但我就是想这么办。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因为那个化验单。可能因为那孩子瘦成那样,还在角落里写作业。可能因为我跟老周做了五年邻居,他老婆给我送过两次包子,一回是茴香馅的,一回是白菜粉条。
也可能因为,如果换成是我,方琳病了,孩子病了,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会不会也去偷?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人没被逼到那份上,说什么都是轻巧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我闭着眼,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件事——老周偷油,我加98号油,最后赔了三千。这一圈下来,我图什么?
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第六章 方琳的账
方琳发现那三千块,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晚上她拿我手机点外卖,翻到转账记录。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陈默,这三千转给谁了?”
我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老赵。城北修车的。”
“哪个老赵?咱家车修过?”
“不是咱家车。”我放下抹布,坐下来,“就是那个……收老周油的人。”
方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没摔,但声音不轻。
“你给他钱了?”
“给了。”
“三千?”
“三千。”
她深呼吸了一下。那口气吸得很深,像在压着什么。
“陈默,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她声音没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老周偷你油,你不报警,行,我理解,邻里邻居的不好撕破脸。你加98号油想治他,我也没说你什么。但现在他偷油卖给别人,别人车坏了,你倒给人家赔钱?这算什么?你欠他的?”
“方琳,那孩子病了。”
“我知道那孩子病了。我看着也难受。但这不是他偷东西的理由,更不是你替他买单的理由。”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一个月挣多少?房贷、车贷、孩子还没生呢,你三千块钱说转就转,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我低下头。她说得对,句句都对。
“我不是不让你帮人。”她声音软了一点,“你要是跟我说,老周家孩子病了,咱借他点钱,我肯定同意。但你替他还赔款,这性质不一样。你这是纵容他。”
“我没纵容他。我跟他说了,不会有下一次。”
“那下一次呢?万一还有下一次呢?你每次都替他还?”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手机。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委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失望。
“方琳,我跟你实话实说。”我深吸一口气,“我给这三千,不光是替他还。”
“那还为什么?”
“为我自个儿。”
她愣了一下。
“我加98号油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让老周偷走,卖出去,对方加了出点小毛病,给他找点麻烦。我没想过那油会混了柴油。我更没想过那台帕萨特的车主跟这事一点关系没有。”
我停了一下。
“那台帕萨特要是我的,我认。但它不是。那个车主招谁惹谁了?他图便宜加了个油,车坏了,修车三千二。这钱不该他出,也不该老赵出。是我跟老周俩人折腾出来的事。老周没钱,我有。我不出谁出?”
方琳没说话。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账。”
“我没会算。我就是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
“那老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以后还偷不偷?”
“应该不会了。”
“你信他?”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不确定。老周那人我看不透。他偷油的时候手法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但他说到儿子的时候,那种声音,装不出来。
“我不信他。”我说,“但我信一件事。”
“什么?”
“他要是再偷,我就报警。”
方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那三千,从你零花钱里扣。”
“行。”
“半年。”
“半年就半年。”
她进了厨房,传来开冰箱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
我拿起一块。苹果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方琳坐在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没再提这事。
那天晚上我睡得还行。虽然三千块钱没了,但心里踏实了。那台帕萨特的事,算是翻篇了。
但老周的事,还没完。
第七章 老周的秘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老周来我家敲门。
那天是周六上午,方琳上班去了。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药。
“陈默,那个……这个给你。”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两盒保健品,钙片之类的,包装上写着“中老年高钙”。我今年三十二,方琳三十一,跟“中老年”差得远。
“周哥,你这是……”
“我知道不值几个钱。”他搓着手,“你给老赵那三千,我记着呢。等我手头宽裕了,慢慢还你。”
“不用还。我说了这事到此为止。”
“那不行。”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陈默,我能跟你说个事吗?”
我侧了侧身:“进来吧。”
他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姿势很拘谨,跟那天在他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他主场,现在是我家。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电视柜上那张结婚照上停了一下。
“你家收拾得挺干净。”
“方琳爱收拾。”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陈默,我偷你油这事,我不对。我认。但我跟你说,我不是只偷了你一家。”
我看着他。
“三号楼那台面包车,四号楼那台老捷达,还有围墙外头停的那台金杯,我都偷过。”他声音很低,“前后加起来,得有十几回。”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我那时候真是走投无路了。小宇那个病,每个月药费就得两千多。我跟他妈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不到六千。刨掉房租水电、孩子学费、吃饭,剩不了几个钱。刚开始是跟亲戚借,借了一圈,借不到了。后来是刷信用卡,刷爆了两张。再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想,偷点油吧。偷一次是偷,偷十次也是偷。反正都是加油站的东西,又不偷人钱包。”
“那你为啥偏偏偷我的?”
他抬起头,眼神跟我对上。这回他没躲。
“因为你车停得最偏。”
我差点笑出来。就这?就因为我车停得偏?
“还有,”他接着说,“你那车是老朗逸,油箱盖好拧。不像新车,有的带防盗。”
“那我装了锁之后,你咋打开的?”
“拿螺丝刀撬的。锁芯是塑料的,一撬就开。”他顿了顿,“陈默,你那锁质量不行。你要真想防,得买那种带防盗网的。”
“你倒是懂行。”
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在修理厂干过。干了六年。”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这个。
“后来修理厂倒闭了,我就跑车。跑了两年,没挣到钱。去年把车卖了,换了个五菱,想跑货拉拉。结果货拉拉也不好跑,单少价低,有时候等一天都没一单。”
“那你现在靠啥?”
“还能靠啥。吃老本。老本吃完了,就……就偷。”
我看着他。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T恤,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跟那天一样绞在一起。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周哥,你儿子那个病,到底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确诊了。肾病综合征,微小病变型。”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像是背了无数遍,“大夫说这个型预后还算好,但得吃激素,至少吃一年。激素有副作用,孩子吃了脸肿、长胖、脾气大。但没办法,不吃不行。”
“一个月药费多少?”
“进口的,一盒三百六,吃半个月。国产的便宜点,但效果没那么好。大夫建议吃进口的,说副作用小。”
三百六。半个月。一个月七百多。加上检查、复查、其他药,小两千。
我算了一下。他老婆早点摊,一个月挣一千五到两千。他跑五菱,不固定,算一千五。加起来三千出头。刨掉房租水电八百,孩子学费吃饭一千,剩下一千多。刚好够药费。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你偷油,是为了凑药费?”
他没回答。但他老婆在旁边说了句:“陈默,你别问了。都是我们没本事。”
我这才注意到,他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根葱和一把青菜。估计是刚买菜回来,看门开着就进来了。
“嫂子,你坐。”
她没坐。站在老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像一对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的筷子。
“陈默,”老周说,“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打算把车卖了。五菱卖掉,能换个两万多。先把欠你的钱还了,剩下的留着买药。”
“你把车卖了跑什么?”
“不跑了。我去找个别的事干。我修理厂那个手艺还在,找个修车的活应该不难。”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不像之前那么飘了,但也没多坚定。像是想了很久,终于下了一个决心,但不知道这个决心能撑多久。
“你手艺怎么样?”
“还行。发动机、底盘都能修。电路弱点。”
“我有个朋友在城东开修理厂。你要愿意,我帮你问问。”
他愣了一下。他老婆也愣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默,你……你还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不想以后再有人偷我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老婆在旁边抹了下眼角,转身进了楼道。过了一会儿传来她开自家门的声音。
老周站起来,看着我。嘴张了几回,最后憋出一句:“陈默,那三千我肯定还你。”
“先把孩子病治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默。”
“嗯?”
“你那车,加92就行。加98白瞎。”
我笑了。这是这么些天来我第一次笑。
“知道了。”
第八章 赵大勇的修理厂
给赵大勇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一顿。
“陈默你是不是有病?他偷你油你给他找工作?”
“他以前在修理厂干过六年。发动机底盘都行。”
“那也不行。这人手脚不干净,我招进来,以后厂里丢东西算谁的?”
“算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让他干一个月,试用期。不行你随时让他走。丢东西我赔。”
赵大勇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倒出来。
“行吧。让他下周一过来。先说好,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五。不管吃住。干得好就留,干不好滚蛋。别跟我讲人情。”
“行。”
挂了电话,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把修理厂地址和赵大勇的电话发过去。他回了个“谢谢”,然后跟了一条——“我明天先把车挂网上。”
第二周,老周把那辆五菱卖了。卖了两万三。他当天就给我转了两千,说剩下的下个月再给。我没推。推来推去没意思,他这个人,你让他还,他心里才踏实。
老周去赵大勇那儿上班之后,我隔三差五会收到赵大勇的微信。头一周是——“还行,手底下有活,就是话太少。”第二周是——“底盘修得比我师傅还好。”第三周是——“有个活他一个人干到晚上十点,我给他加了五百奖金。”
我把这些截图发给方琳看。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个月月底,方琳下班回来,手里多了个纸袋。她把纸袋递给我。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头是件夹克,深灰色的,摸着手感不错。
“给我买的?”
“你衣柜里那件都穿三年了,袖口磨破了都不知道。”她一边换鞋一边说,“试试合不合身。”
我穿上。大小刚好。走到镜子跟前照了照,还行。
“多少钱?”
“别问。从你零花钱里扣。”
“我零花钱不都扣完了吗?”
“那就再扣半年。”
我笑了。她站在旁边,也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下楼散步。走到三号楼和四号楼中间那排车位,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我停车的位置。车停在那儿,油箱盖拧得好好的。旁边那辆五菱的位置空了,停着一台白色的哈弗。
“老周的车卖了之后,这个位置就没固定过。”方琳说。
“嗯。”
“你说他以后还会偷吗?”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你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恨?说不上。气?早过了。现在想起来,脑子里画面很杂——他蹲在我车旁边抽油的背影,他儿子在角落里写作业的样子,他在我家沙发上绞着手指头说话的声音,还有那两盒“中老年高钙”。
“不恨了。”我说,“但我以后车还得锁。”
方琳笑了。笑得挺大声,旁边遛狗的大爷回头看了一眼。
我也笑了。两个人沿着小区内部道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第九章 化验单
老周在赵大勇那儿干满一个月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赵大勇给他转正了,四千五,还管一顿午饭。工资虽然不高,但比跑货拉拉稳定。他说要把剩下的钱还我,我说你先给孩子买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陈默,小宇那个病,有好转了。”
“真的?”
“大夫说的。尿蛋白降了,激素开始减量了。说照这个趋势,再吃半年药,有可能停。”
“那挺好。”
“嗯。”他停了一下,“陈默,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俩。你别推。”
我想了想,说行。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那家小馆子。门面不大,卖炒菜和饺子,老板是东北人,菜量大,价格实惠。老周到的时候我已经坐下了。他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了,看着比之前精神不少。
“周哥,最近咋样?”
“忙。赵老板活儿多,天天有车修。我上手快,他挺满意。”他拿起菜单,翻了翻,“你点吧,我请客。”
“你点。我随便。”
他点了三个菜,一个拍黄瓜,一个溜肉段,一个酸菜粉。都是家常菜。菜上来之后,他给我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陈默,这杯我敬你。”他端起杯子,“要不是你,我这会儿可能进去了。”
“别这么说。”
“我得说。”他看着我,眼神稳稳的,没飘,“你给老赵那三千,我知道你不光是为了那台帕萨特。你是给我留了条路。”
我没说话。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啤酒有点苦,但挺爽口。
吃了两口菜,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推到我面前。
“啥?”
“你看看。”
我打开。是一张化验单。省人民医院的。上面写着“周宇”,十四岁。各项指标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懂,但有几个箭头朝下,旁边的参考值范围里,那些数字比正常低了不少。
“这是上个月的。”老周说,“你翻过来。”
我翻过来。背面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谢谢陈叔叔。我爸说你是好人。我长大以后也要当好人。”
字旁边还画了个笑脸,圆圆的,眼睛两个点,嘴巴一条弧线。
我盯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很久。老周在旁边吃菜,没看我。
“小宇画的。”他说,“他自己写的,我没教。”
我把化验单折好,揣进兜里。
“周哥。”
“嗯?”
“你那手艺,在赵大勇那儿好好干。以后要是有机会,自己开个铺子。”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那点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哪有钱开铺子。”
“慢慢攒。你才四十,急什么。”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舒坦。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一百三十六。他掏钱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没犹豫。出了饭馆,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得花花的。
“陈默。”
“嗯?”
“那油的事,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看着他。
“我偷你油的时候,知道你发现了。”
“我知道你知道。”
“但你还是让我偷了五天。”
“对。”
“为啥?”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也说不清。可能因为我那天在监控里看见他蹲在我车旁边,那个姿势,跟个被压弯了的东西似的。也可能因为我知道,报警容易,把他送进去也容易,但那之后呢?他老婆怎么办?那孩子怎么办?一个家散了,比丢几箱油严重得多。
“不为啥。”我说,“就觉得,你还能救。”
他站在路灯底下,光照在脸上,眼角有细纹。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
“陈默,你那三千,我年底之前还清。”
“行。”
“还有,以后你车停那儿,我帮你看着。谁再动,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这回笑得挺实在。
“你自己别动就行。”
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笑得跟俩傻子似的。
第十章 围墙缺口
又过了半个月,物业终于把围墙那个缺口补上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几个工人蹲在围墙根底下,和水泥、砌砖。缺口不大,不到两米宽,以前是用几块破木板挡着的,现在换成了红砖水泥。新砖的颜色跟旧墙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补丁似的。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物业那个小姑娘小林也在,拿着手机拍照,说要存档。
“陈哥,补上了啊。”
“嗯,看见了。”
“这个其实早就该补的。”她有点不好意思,“之前一直没排上。”
“没事。补了就行。”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新砌的墙,水泥还没干透,砖缝里渗着水汽。围墙外头那条断头路,从墙头看过去,空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停车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油箱盖。盖子拧得紧紧的,上面的锁有点松了——老周撬过之后,锁芯就没原来那么严实。但还能用。
我上楼的时候碰见老周。他刚从赵大勇那儿回来,手里提着个工具箱,一身机油味。
“陈默,墙补了?”
“补了。”
“那以后偷油的不好弄了。”
“嗯。你也不偷了,别人也偷不着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上楼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他在二楼拐,我在三楼。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默。”
“嗯?”
“你那油箱锁,回头我给你换一个。我认识个卖配件的,拿货便宜。”
“行。”
他进了家门。我继续上楼。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我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
第十一章 那箱油
日子就这么过。
老周在赵大勇那儿干得挺好。第三个月的时候,赵大勇给我打电话,说想提拔老周当组长,问我这人靠不靠得住。我说你自己看,你觉得行就行。赵大勇说行,那就行。
老周老婆的早点摊还在摆。不过现在多了一样东西——她自己腌的咸菜。萝卜干、雪里蕻、豆瓣酱,装在玻璃瓶里,五块钱一瓶。买包子的人顺手带一瓶,一个月能多挣好几百。方琳买过两回,说豆瓣酱做得不错。
小宇的病还在吃药,但激素减量了,脸没那么肿了。有一回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放学,他主动叫了声“陈叔叔”。声音不大,但挺清楚。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上次数学考了八十五。
“进步了。”我说。
“嗯。”他推了推眼镜,“我爸说,要是期末考到九十分,就带我去吃肯德基。”
“那你要努力。”
“嗯。”
他走了。背着那个拖到屁股的书包,步子比以前轻快。
我那辆朗逸还在开。油箱盖上的锁老周给换了个新的,金属的,比原来那个结实。他说这次撬不开了,除非拿电钻。我说行,那我就放心了。
至于那箱98号油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老周不提,我不提,方琳也不提。但有时候我开车出去,加完油回来,会下意识看一眼油表。指针那个位置,安安稳稳的。
有一回我加油,加油员问加多少号的。我说92。他说你上次不是加98吗?我说不加了,喝不惯。
他笑了笑,没再问。
第十二章 修理厂的下午
老周转正之后第三个月,我去了趟赵大勇的修理厂。
那天是周六,方琳上班。我没事干,开车过去转转。修理厂在城东,靠近外环,租的是个旧厂房改的,门口挂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大勇汽车服务”。院子里停着五六台车,有的在等件,有的在修。
老周正趴在一台黑色雅阁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扳手。他穿着深蓝色工装,后背印着“大勇汽车”四个字。旁边有个小工在递工具,他接过来,拧了两下,又递回去。动作利索,不拖泥带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打扰他。赵大勇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招了招手。
“来了?”
“嗯。过来看看。”
“你那邻居,可以。”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自己点上,“手底下真有活。前阵子有台老宝马,发动机异响,我这儿几个师傅都没查出来,他听了两分钟,说是正时链条张紧器的问题。拆开一看,还真是。”
“那挺好。”
“我打算再给他涨点。五千。再高我给不了,厂子小,成本在那儿摆着。”
“你看着办。”
我们站在办公室门口聊天。阳光挺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周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机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陈默,你咋来了?”
“路过。看看你干得咋样。”
“还行。”他擦了把汗,“这台雅阁,变速箱有点问题,下午拆。”
“忙你的。”
他又钻回车底下了。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赵大勇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下次。”
出了修理厂大门,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方琳。
“你在哪儿呢?”
“城东。看老周来了。”
“他干得咋样?”
“挺好。赵大勇说要给他涨工资。”
“那挺好的。”她顿了顿,“晚上想吃啥?我下班买。”
“随便。你看着买。”
“那就吃饺子吧。我买点茴香,回去包。”
“行。”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修理厂、汽配城、外环路,全甩在身后。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烘烘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月的事。
从发现油少,到装监控,到加98号油,到那通电话,到老周家客厅里那几张化验单,到老赵修车铺里那台帕萨特,到三千块钱,到方琳的追问,到老周来我家送药,到赵大勇的修理厂,到那张歪歪扭扭写着“谢谢陈叔叔”的化验单。
一圈下来,我赔了一箱油,搭了三千块钱,最后换回来什么?
换回来一个没散的家。
值不值?我说不清。但我心里那口气,算是顺了。
第十三章 年底
年底的时候,老周把三千块钱凑齐了。
那天晚上他来我家,手里拿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他站在门口,把信封递过来。
“陈默,你数数。三千整。”
我接过来,没数。往茶几上一放。
“进来坐坐?”
“不了。小宇还等我回去做饭呢。”
“嫂子呢?”
“早点摊收得晚。今天包包子,得多做点。”他搓了搓手,站在门口没走,“陈默,还有个事。”
“你说。”
“赵老板跟我说了,明年打算开个分店。在城西。让我过去当店长。”
“真的?”
“真的。他说我要是愿意,工资给到六千。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拿到七八千。”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袖口上还沾着机油。楼道里的灯照着他半张脸,眼角的细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但眼睛亮。
“去啊。”我说,“六千不少了。”
“我寻思着,再干一年,攒点钱。小宇那个病要是能停药,我想自己开个小铺子。就修车。不卖车,光修。”
“那挺好。”
“到时候你车有啥毛病,开过来,不收你钱。”
“那不行。该收收。”
他笑了。笑得跟上次在饭馆门口一样。
“陈默。”
“嗯。”
“谢谢你。”
“别谢了。回去吧,小宇等着呢。”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下。
“陈默。”
“还有啥?”
“你那车,明年该换正时皮带了。六万公里一换,别忘了。”
“知道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听见一楼门开的声音。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方琳从厨房探头出来。
“他走了?”
“走了。”
“钱还了?”
“还了。”
“你数了没?”
“没数。不用数。”
她走过来,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钱点了点。三千整。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行啊陈默,三千块回来了。”
“嗯。”
“那你这零花钱,是不是可以恢复了?”
“你不是说要扣半年吗?”
“扣了三个月了。差不多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沓钱,嘴角翘着。灯光打在她脸上,显得比平时柔和。
“那就恢复?”
“恢复。”她把钱往我手里一拍,“不过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得先跟我商量。”
“行。”
“还有,”她指了指我身上的夹克,“这件衣服,从你下个月零花钱里扣。”
“你上回不是说从零花钱里扣过了吗?”
“那是上回的。这回是这回的。”
“你这不是耍赖吗?”
“就耍赖。怎么了?”
我没再说什么。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她靠过来,把脚搭在茶几上。电视里播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挺大声。
窗户外头,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人刚从外面回来,提着塑料袋往单元门走。一切照旧。
第十四章 又一年春天
第二年春天,围墙缺口补上之后种的那排冬青,开始发新芽了。
嫩绿嫩绿的,从旧叶子中间冒出来,一排整整齐齐。物业小林在小区群里发了照片,说“补绿完成,大家爱护”。底下跟了一串点赞。
老周去了城西分店当店长。工资涨了,活也多了。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回来,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他老婆的早点摊从一辆车扩成了两辆车,雇了个帮手。小宇的药减到了隔天吃一次,大夫说恢复得不错。
我那辆朗逸,开春的时候换了正时皮带。老周给找的配件,赵大勇那儿装的,收了成本价。换完之后发动机声音轻了不少,油耗也降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周蹲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个喷壶,在给冬青浇水。他穿着件灰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见我,站起来。
“陈默,你看这冬青,今年长得好。”
“嗯。绿油油的。”
“我每天浇点水。反正下班回来也没事。”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冬青矮矮的,一排绿。围墙补过的地方,水泥和砖的痕迹还在,但被藤蔓爬了一半,不那么显眼了。围墙外头那条断头路,还是没路灯,但停的车比以前少了。大概是路那头新开了个停车场,一个月一百五,比停路边安全。
“周哥。”
“嗯?”
“你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你加98号油,我偷了三天。”
“五天。”
“对,五天。你装了锁,我拿螺丝刀撬的。”
“你那螺丝刀还在吗?”
“在工具箱里。留着呢。”
“留着干嘛?”
他没说话。把喷壶搁地上,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抽着烟,看着那排冬青。
“陈默,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去年那事。想着想着就一身汗。要是那天你没接我电话,要是我把油卖给老赵之后他报了警,要是你直接报警……我都不敢往下想。”
“别想了。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但就是……后怕。”
他抽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冬青旁边的土里。
“陈默,你说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我那会儿要是没偷那第一回,可能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可能吧。”
“可要是我没偷,小宇的药就断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两个人把烟抽完,他捡起喷壶,我拎起包。一起往楼里走。
“周哥。”
“嗯?”
“你那第一回,偷了多少?”
“记不清了。两三升吧。”
“两三升。”
“嗯。”
“就为了两三升油。”
“就为了两三升油。”
他推开门,让我先进。楼道里的灯亮着,照着水泥地面和墙上的小广告。小广告上印着“疏通下水道”和“开锁换锁”,电话号码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
我上楼。他在二楼拐弯。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默。”
“还有啥?”
“你那车,今年该年检了。”
“知道了。”
他笑了笑,进了家门。我继续上楼。三楼到了。开门,换鞋,方琳在厨房炒菜,香味飘过来。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明天限号,车不能开。得坐地铁。
行吧。
第十五章 油表
又过了一年。
老周在城西分店干得不错,赵大勇把分店三成股份给了他。他老婆的早点摊盘了个小门脸,不用再推车了。小宇的药停了,指标稳定,大夫说半年复查一次就行。
我的朗逸还在开。十二年的车了,漆面有点暗,但发动机没毛病。老周定期帮我检查,机油、刹车、轮胎,每次都免费。我说该给钱给钱,他说你少来这套。
那年秋天,方琳怀孕了。
验孕棒两条杠那天早上,她拿着棒子从卫生间出来,站在床边看着我。我还没睡醒,眯着眼看她。
“咋了?”
她把棒子递到我眼前。
我看了三秒。然后坐起来,彻底醒了。
“真的?”
“嗯。”
我下床,抱着她转了一圈。她拍我肩膀:“放我下来,晕。”
我把她放下来。两个人站在卧室里,看着那根棒子,笑了一会儿。然后她突然说:“陈默,以后有了孩子,你那车得换。”
“换什么?”
“换个大点的。安全点的。”
“行。”
“还有,你那零花钱,以后得扣一半。孩子的东西贵。”
“扣吧。”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了一趟加油站。加满,92号。加油员是个新来的,不认识我。加完油,我坐回车里,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在最上面那个位置,稳稳的。
我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声音很轻。挂挡,松手刹,慢慢开出加油站。路上车不多,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副驾驶座位上。方琳早上放了个靠垫在那儿,浅灰色的,跟我的夹克一个颜色。
我开了大概两公里,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车道停着一辆五菱宏光,银色的,车身贴着货拉拉的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人,正低头看手机。我多看了一眼,不是老周。老周的五菱早就卖了。
绿灯亮了。五菱先走,我跟在后面。走了两个路口,它拐弯了,我直行。后视镜里,那辆银色的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
我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了几片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了一下,叶子飞走了。
手机响了。方琳发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
我单手回了三个字——“都行。你定。”
她秒回——“那就吃饺子。茴香馅的。”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前面的路还长,绿灯一个接一个。油表指针一动不动,稳稳地停在满格的位置。
好油,坏油,最后都得看烧油的人怎么开。
我把稳方向盘,汇入车流,往前驶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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