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代,北京清华园旧址前,启功面对门额上的“清华园”三字,久久没有移步。那几个字端庄厚重,笔力不俗,可园林早已失去昔日气象。沉默片刻后,他发出感叹:“有这样的人,清朝怎么能不亡?”
这声叹息,并不是针对书法本身。清华园原为清代皇家园林,1822年,熙春园分为近春园与清华园,后来成为皇室成员居住和游赏之地。园中水木相映,亭台错落,曾被视为京城名园。
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圆明园及附近园林遭到焚毁,近春园受到严重破坏,清华园相对保存下来。清华园的匾额由叶赫那拉·那桐书写,后来成为这处旧园最醒目的遗存之一。
字写得好,并不等于人做得好。
那桐出身叶赫那拉氏,属于满洲镶黄旗,受过良好教育,又与慈禧太后同姓。凭借出身、才学与政治环境,他很早便进入清廷核心圈层,后来历任要职,成为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等重臣。
他的书法确实有功底。笔画厚实,结构端稳,既有馆阁体的规整,也有个人气息。晚清时,社会上将他与其他名家并称,称为“晚清三大才子”之一,并非全无根据。清华园门额交给这样的人书写,在当时也符合身份和声望。
问题在于,清华二字代表的不只是园林景致,还带有清正、澄明的文化寓意。写下这块匾的人,如果在现实中只顾自身富贵,那么字面上的清雅与人格中的浑浊,就形成了强烈反差。
那桐留下的日记,为后人观察他的处世方式提供了材料。日记中不乏宴饮、看戏、交游和家庭生活的记录。清廷内外交困之时,他仍频繁置办宴席,往来于京津之间,过着优裕而安逸的生活。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没有眼界。西洋照相、医学、木偶戏等新鲜事物,他都愿意接触;京剧名家谭鑫培的演出,更是他长期喜爱的消遣。可见他并不闭塞,只是这种见识很少转化为对政局和民生的担当。
关于他与谭鑫培的一段轶事,流传颇广。一次贵族府邸请谭鑫培演出,谭鑫培因临时被要求登台而不悦,提出若有人行大礼,便唱双出。满座权贵无人应声,那桐却站了出来,向谭鑫培行礼。
“既然诸位要听戏,就不能失了礼数。”
他确实十分推重谭鑫培,后来还常请对方到家中演出。民间因此戏称谭鑫培为“谭贝勒”。这件事一方面说明那桐喜爱戏曲,另一方面也显出他善于在权贵圈中周旋,能把个人爱好与人情往来混在一起。
真正让后人难以释怀的,是1900年的局势。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与光绪帝西行,清廷被迫与列强议和。那桐留在北京,参与处理善后事务,并与奕劻等人参与谈判。
关于签订《辛丑条约》前后的细节,史料与后世记载并不完全一致。流传较广的一种说法是,列强方面曾以重金诱使相关人员签字,那桐和奕劻起初借故拖延,后来提出更高数额,才同意落名。具体数额虽有不同说法,但借国难谋私利的指责,长期伴随着二人的历史评价。
这件事的严重之处,不只在于贪取钱财。谈判桌上的每一笔索取,背后都是国家主权受损、百姓负担加重。身为军机大臣,本应承担守土保国的责任,却把民族危机当成个人讨价还价的机会,官僚体系的腐败由此暴露得十分清楚。
启功后来看到那块匾,想到的恐怕正是这种反差:一边是清华园三个端正的字,一边是清廷重臣在危局中的所作所为。书法可以端庄,品行却未必清白;门额可以写得堂皇,王朝内部却早已千疮百孔。
启功本人同样出身满族,而且是爱新觉罗氏后裔。他没有把皇族血统当作炫耀资本,落款只写“启功”二字,终身以学问和书法立身。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那桐这类人物的评价,才格外尖锐。
一个王朝的覆亡,从来不只是外敌叩关造成的。真正危险的,是掌权者仍在讲排场、争私利,读过圣贤书,却把其中关于责任与民生的教诲抛在脑后。那桐能写“清华园”,却没有守住“清”字所包含的分量。牌匾尚在,书写者的选择,却早已成为清王朝衰败的一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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