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战友两口子都是少校。退役后,啥也不干,俩人每月能领一万五
赵铁柱把请柬拍在我柜台上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客户修一台进水的手机。
“老周,下周六,华云大酒店,我家小子满月。”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我心口,“你可得来。”
我抬头看他。赵铁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那件夹克底下,是他在部队时养出来的挺拔身板。他媳妇林晓静站在他身后半步,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看人。
“铁柱,你……”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站起来,“你俩现在到底在干啥?”
“没干啥。”赵铁柱把请柬又往前推了推,“歇着。”
“歇着?”
“嗯。俩人每月退役金加起来一万五,够花。”他拍了拍我肩膀,“比你这天天蹲地上修手机强。”
我嘴角抽了抽,没接话。他转身走了,林晓静跟在他身后,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媳妇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完的碗:“又是你那个战友?俩少校退役,啥也不干就领一万五,嘚瑟啥呢?”
“人家有嘚瑟的资本。”我把请柬扔在柜台上。
“资本?三十五岁就躺平,这叫资本?”她擦着手,“你天天起早贪黑,一个月挣的还没人家一半多,这叫什么事。”
我没理她,低头继续修手机。可手上的活儿怎么也不顺,螺丝刀滑了好几次。
赵铁柱是我在部队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提的干,一起进的机关,一起熬过的那些通宵达旦写材料的日子。他媳妇林晓静是通讯营的,两口子在部队里就是出了名的“少校夫妻档”。去年底,俩人先后退役,按理说这个级别,安排个工作不是问题,可他们偏偏选了逐月领取退役金,啥也不要,就这么闲着了。
这事儿在我们战友圈里炸了锅。
有人说他们傻,有人说他们精,更多的人是酸——凭什么俩人在家躺着,比我们累死累活挣得还多?
聚会那天我去了。华云大酒店在我们这儿算中档,赵铁柱包了个小厅,摆了五六桌,来的大多是战友和家属。我扫了一眼,没几个穿得光鲜的,大家都是普通人家,好些个战友还在为房贷车贷发愁。
赵铁柱穿着件新衬衫,站在门口迎客。林晓静抱着孩子坐在主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铁柱,混得不错啊。”王胖子凑过去,他是我们同期兵,现在跑销售,一张嘴就是生意腔,“听说你俩每月一万五,啥也不干,这日子过得,啧啧。”
赵铁柱笑笑:“够花就行。”
“够花?我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一万二,你俩在家待着就一万五,这上哪儿说理去。”王胖子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行了胖子。”我扯了他一把,“今天是孩子满月,说这些干啥。”
“我就说说嘛。”王胖子撇嘴,“铁柱你说,你俩真就这么一直歇着?不打算干点啥?”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晓静身上。林晓静轻轻摇了摇头。
“再说吧。”赵铁柱说。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喝多了开始胡咧咧,话里话外都是酸味。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赵铁柱一桌一桌敬酒,他脸上的笑一直没变过,可那笑让我觉得陌生。
以前在部队,赵铁柱笑就是笑,爽朗痛快,可现在这笑里头,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林晓静抱着孩子先走了,说是孩子闹。赵铁柱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老周。”他坐到我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你最近咋样?”
“老样子。”我说,“店里生意还行,够吃喝。”
“够吃喝就行。”他点点头,仰头把酒干了。
“铁柱,”我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在干啥?”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要说什么了,可他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啥,就是歇着。”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铁柱在部队时的样子——那个干什么都冲在最前面的赵铁柱,那个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的赵铁柱,那个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你别怕”的赵铁柱。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月后,我在店里接到王胖子的电话。
“老周,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他声音里带着股说不清的兴奋。
“谁?”
“赵铁柱!他在城南那个建材市场搬货呢!”
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你说啥?”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穿着个破工装,扛着水泥袋子往车上装。我当时就想上去问问,可一想,人家不是说每月领一万五吗,怎么还去干这个?我就没露面,拍了张照片。”他顿了顿,“我发给你看看?”
微信响了一声。我点开图片,放大。
真的是赵铁柱。
他穿着一件沾满灰的蓝色工装,肩上扛着两袋水泥,正往一辆货车上装。阳光打在他脸上,那脸上全是汗,可那表情——那表情是我熟悉的,是他在部队执行任务时的表情,专注、认真、咬着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老周,你说这是咋回事?”王胖子在电话里问,“他不是说每月领一万五吗?怎么还去搬水泥?这大热天的,图啥?”
“我不知道。”我说。
“要不咱问问?”
“问什么问。”我把电话挂了。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赵铁柱为什么要去搬水泥?如果真的每月领一万五,他至于去干这种体力活?可如果他没领那么多,为什么要骗大家?
我想起他请客那天,桌上那些菜,华云大酒店,一桌少说也得一千多。他花得起这个钱,可他又去扛水泥……
这里面有事。
第二天我关了店,去了城南建材市场。
我在市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赵铁柱。他正蹲在地上吃盒饭,旁边放着一个大水壶,后背上的汗把工装浸透了一大片。
“铁柱。”我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盒饭放下,站起来。
“你咋来了?”
“王胖子拍到你照片了。”我说,“发给我看了。”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那个胖子。”
“铁柱,你到底在干啥?”我盯着他,“你不是说每月领一万五吗?怎么跑来扛水泥?”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老周,你别问了。”
“我不问?”我声音大了些,“你是我兄弟,你在这儿扛水泥,我看见了能不问?”
“你问了我也没法说。”
“没法说?”我上前一步,“赵铁柱,你跟我有啥不能说的?咱们在部队一起扛过枪,一起熬过夜,你有啥事瞒着我?”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盒饭。那盒饭就是白米饭配一个炒白菜,连块肉都没有。
“老周。”他声音很轻,“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说,“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他叹了口气,蹲下去,把盒饭盖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你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市场,拐进一条小巷子,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那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几盒药。里屋传来林晓静的声音:“回来了?”
“嗯。”赵铁柱应了一声,“老周来了。”
林晓静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
“老周来了。”她勉强笑了笑,“坐吧,我给你倒水。”
“别忙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屋子,“铁柱,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
赵铁柱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静把水端到我面前,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老周,你知道逐月领取退役金的条件吧?”
“知道。”我说,“服役满一定年限,自己申请,国家按月发钱。”
“对。”他点点头,“我们俩都符合条件。申请的时候,一个月加起来确实是一万五。”
“那钱呢?”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我:“钱是有的。可那钱,我们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晓静在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老周,你还记得咱们部队那个‘爱心基金’吗?”
我记得。那是一个自发组织的互助基金,专门用来帮助有困难的战友和家属。我在的时候,大家每个月都往里捐点钱,数目不大,但关键时刻能救急。
“那个基金……”我看着他们,“不是早就停了吗?咱们都退役了。”
“没停。”赵铁柱说,“我和晓静接手了。”
“接手?”
“退役的时候,我们俩商量好了。”赵铁柱说,“退役金每个月一万五,我们留下一部分生活,剩下的,全投进基金里。这几年,基金帮了十七个战友家庭。”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城南建材市场那个活儿,是我自己找的。”赵铁柱继续说,“每天扛几个钟头,挣个百八十块。加上晓静在网上接点零活儿,够我们生活了。”
“可你们请客那天……”我说,“华云大酒店,那一桌……”
“那是我们攒了三个月的钱。”林晓静说,“铁柱说,孩子满月,不能让人看扁了。可我们又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在干啥,所以只能装。”
“装什么?”
“装阔。”赵铁柱苦笑,“装那种‘躺平领钱’的阔。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不会问我们为什么退役了还这么忙,不会发现我们在……”
他没说完。
我坐在那张折叠椅上,脑子里嗡嗡的。我想起王胖子酸溜溜的语气,想起那些战友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想起我媳妇说“人家有嘚瑟的资本”。
原来他们不是在嘚瑟。
他们是在演戏。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瞒着?”
赵铁柱看着我,眼神里那种东西终于清晰了——那是疲惫,是无奈,是隐忍。
“老周,你知道基金里最需要帮助的是哪些人吗?”他说,“是那些退役后没找到工作、家里又有病人的人。他们需要这笔钱,可他们不愿意让人知道。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搞,他们就没法领了。”
“所以你们就自己扛着?”我说,“让所有人以为你们在躺平,让所有人酸你们、骂你们,你们就为了……”
“为了让他们能安心领钱。”林晓静接过话,“老周,你不知道,有个战友,他媳妇得了重病,手术费差十万。我们给他送钱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哭。他说,如果不是我们,他只能去借高利贷。”
她说着,眼圈红了。
“还有个战友,孩子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我们帮他交了第一年的,后面几年他自己打工挣。他说,等他毕业了,也要往基金里捐钱。”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楼下有几个孩子在跑。
“老周,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搬水泥吗?”他说,“不只是为了挣钱。那个建材市场的老板,也是个退役军人。他知道了我们在做的事,主动让我去他那儿干活。他说,他帮不了大忙,但能给我口饭吃。”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那水杯是塑料的,上面印着某家银行的广告。
“铁柱。”我嗓子发紧,“你为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他转过身,“让你也往里捐钱?老周,你店里生意也就那样,你媳妇身体也不好,你还有孩子要养。我们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为难。”
“可我是你兄弟!”
“是兄弟,就别问。”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有些事,一个人扛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可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赵铁柱扛水泥的背影,想起林晓静苍白的脸,想起那间破旧的屋子,想起那盒白米饭配炒白菜。
他们每月领一万五。
他们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他们装着躺平,装着嘚瑟,装着被人羡慕嫉妒恨,就为了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战友,能体面地接受帮助。
第二天,我去找王胖子。
“胖子,你那张照片,删了吧。”
“为啥?”
“别问为啥,删了就行。”
“老周,你是不是知道啥了?”他凑过来,“赵铁柱到底在干啥?”
“他在干一件我们都该干的事。”我说,“可他不让说。”
王胖子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我不问了。可老周,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帮忙,你告诉我。”
“好。”
三个月后,赵铁柱给我打电话。
“老周,基金里有个战友,他孩子得了白血病。手术费还差二十万。”
“我知道了。”我说,“我店里这两年攒了点钱,不多,五万。你先拿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周……”
“别说了。”我打断他,“铁柱,有些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挂了电话,从柜台底下拿出那张存折。我媳妇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三万。”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你一起给他。”
我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她别过脸,“我虽然嘴上酸他们,可我又不傻。赵铁柱两口子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我笑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城南建材市场。赵铁柱还在那儿扛水泥,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周,你咋来了?”
“来干活。”我说,“你不是说那个老板也是退役军人吗?我跟他聊聊,看能不能给我也安排个活儿。”
赵铁柱看着我,眼睛红了。
“老周……”
“别说了。”我走过去,把存折和信封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和我媳妇的一点心意。不多,但你得拿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手在抖。
“铁柱,你记住。”我看着他,“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要是还瞒着我,我跟你没完。”
他抬起头,看着我,终于笑了。
那笑,是我熟悉的,在部队时的笑。
后来,王胖子也知道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每个月往基金里打两千块钱。再后来,越来越多的战友知道了,大家都开始往里捐钱。基金越来越大,帮助的人越来越多。
可赵铁柱还是那个赵铁柱。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还是每天去建材市场扛水泥。林晓静还是在家里接零活儿,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他们的退役金,还是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去年,赵铁柱的儿子上幼儿园了。我去他家吃饭,还是那间破旧的屋子,还是那张折叠桌。可桌上多了一个菜,一盘红烧肉。
“今天孩子生日。”林晓静笑着说,“破例。”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赵铁柱给儿子夹了一块肉,儿子吃得满嘴是油。林晓静在旁边笑,那笑,是真心的。
“老周,”赵铁柱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敬啥?”
“敬咱们。”他说,“敬咱们这些当过兵的人。”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铁柱,”我说,“你后悔吗?”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啥?”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楼下有几个孩子在跑。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老周,你知道咱们当兵的时候,为什么要搞那个爱心基金吗?”他说,“因为咱们是战友。战友是什么?战友就是,你倒了,我扶你一把。你难了,我拉你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
“现在我退役了,可我还是个兵。我帮不了所有人,但我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还是那个赵铁柱。那个在部队里,干什么都冲在最前面的赵铁柱。
那个,我认识的,最好的兄弟。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媳妇问我:“赵铁柱还是那样?”
“嗯。”
“他们的退役金,还是都捐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周,咱们店里,下个月多进点货吧。”
“为啥?”
“多挣点钱。”她说,“多挣点,就能多帮点。”
我看着她,笑了。
“好。”
夜深了,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有几个人在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赵铁柱扛水泥的样子,想起林晓静苍白的脸,想起那间破旧的屋子,想起那盒白米饭配炒白菜。
可我又想起赵铁柱的笑,林晓静的笑,他们儿子的笑。
我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话。
“战友是什么?战友就是,你倒了,我扶你一把。”
我低下头,继续修手里的那台手机。
明天,还得干活呢。
半个月后,基金里那个白血病孩子的父亲老孙找到了我店里。
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之前见他是在医院走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两眼空洞洞的。这次来,他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苹果,站在门口,局促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周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发哑。
“老孙,进来坐。”我搬了把椅子。
他没坐,把苹果放在柜台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三万。”他说,“先还一部分。”
“你疯了吧。”我把信封推回去,“孩子还在恢复期,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现在还什么钱。”
“周哥你听我说。”他按住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青筋,“孩子出院了,恢复得挺好。我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六千。这三万是我和媳妇省出来的,先还基金。剩下的,我慢慢还。”
“老孙——”
“周哥。”他打断我,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跪在地上哭吗?”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缺钱。”他说,“我媳妇查出病的时候,我把亲戚朋友借遍了,凑了八万。可还差十万,我实在借不到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楼梯间里,想了一整夜,想的不是怎么凑钱,是怎么带着媳妇孩子一起走。”
我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后来赵哥来了。”老孙的声音在抖,“他把十万块钱放在我手里,说,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我说我拿什么还,他说,不用还,等你缓过来了,去帮下一个需要帮的人。”
他擦了把眼睛:“周哥,我那天跪在地上,是因为我觉得我又能活下去了。那种感觉,你没经历过,你不懂。”
我把信封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这三万你拿回去。”我说,“给孩子买点营养品。你要真想还,等你手头宽裕了,往基金里捐,帮下一个老孙。”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把信封揣回兜里。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周哥,赵哥两口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我知道。”我说。
“可外面那些人,还在说他们躺平领钱,说他们嘚瑟。”老孙咬了咬牙,“我听着心里难受。”
“让他们说去。”我低头修手机,“有些事,不需要所有人都懂。”
又过了两个月,王胖子来找我喝酒。
“老周,我最近心里不得劲。”他喝了两杯,脸红了。
“咋了?”
“赵铁柱那个事,你一直没跟我说全。”他放下杯子,“我后来自己查了。”
我抬头看他:“你查什么了?”
“我查了那个基金。”王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我托人从银行调的,不完全,但能看个大概。”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那是一份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时间跨度三年多。收款方是一个叫“暖心互助”的账户。
“这个账户,是赵铁柱用他媳妇的名义开的。”王胖子说,“三年来,这个账户一共转出去六十七万,帮助了二十三个家庭。”
我看着他。
“六十七万。”王胖子重复了一遍,嗓子发紧,“老周,六十七万。他扛水泥一袋挣两块钱,他媳妇在网上接单,一单挣五块十块。他们就靠这个,加上退役金,硬生生攒出六十七万。”
“你查这些干什么?”我问。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是人。”王胖子把那张纸攥成一团,用力砸在桌上,“我他妈每个月挣一万二,抽好烟喝好酒,还酸人家躺平。赵铁柱扛水泥的时候,我在KTV唱歌。林晓静在家吃白菜的时候,我媳妇在美容院办卡。”
他趴在自己胳膊上,肩膀在抖。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老周,我想往基金里捐钱。”
“捐多少?”
“每个月三千。”他说,“我跟我媳妇商量过了,她也同意。少抽两条烟,少下两顿馆子,就有了。”
“行。”我说,“我帮你联系赵铁柱。”
“别。”他忽然拦住我,“别告诉他是我捐的。”
“为啥?”
“我没脸。”王胖子低下头,“我以前说过那么多酸话,现在知道了,我没脸让他知道是我。”
我看着他那张胖脸,忽然笑了。
“胖子,你知道赵铁柱为什么一直不解释吗?”
“为什么?”
“因为他压根就没在乎过你们怎么说。”我说,“他在乎的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能不能拿到钱。你以为他扛水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王胖子在背后酸他?他想的是老孙的孩子下个月化疗的钱够不够。”
王胖子愣在那儿。
“所以你捐钱,不用觉得没脸。”我拍了拍他肩膀,“赵铁柱要是知道了,他只会高兴。因为又多了一个人,能帮到别人。”
王胖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老周,”他忽然说,“我以前当兵的时候,赵铁柱是我们班长。那时候他就这样,干什么都冲在前面。我以为他退役了变了,其实他一点没变。”
“嗯。”我说,“他一点没变。”
入冬的时候,赵铁柱给我打电话,说林晓静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赵铁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夹克,可那夹克现在显得空荡荡的,他瘦了一大圈。
“怎么回事?”我问。
“累的。”赵铁柱抹了把脸,“她这两年,白天在家做客服,晚上接翻译的活儿,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前两天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严重贫血,加上心脏有点问题,得住院。”
“严重吗?”
“不严重,养养就好。”他嘴上说着,可声音在抖。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铁柱。”
“嗯?”
“从今天起,基金的事,我来管。”
他转头看着我。
“你跟晓静歇一歇。”我说,“这些年你们扛得太多了。我现在店里生意还行,时间也宽裕。基金的事我接手,你们就负责养好身体。”
“老周——”
“别跟我争。”我看着他,“你以前说,有些事一个人扛就够了。我现在告诉你,不对。有些事,得大家一起扛。”
赵铁柱低下头,手捂着脸。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赵铁柱哭。
林晓静住院那段时间,我把基金的事理了一遍。账目、申请流程、发放标准,每一项赵铁柱都做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都记着去处。我把这些都接过来,然后给所有捐过款的战友发了消息,说以后有事找我。
结果你猜怎么着?
有七个人回复我,说他们早就想多捐点,可赵铁柱一直不让。说赵铁柱跟他们讲,你们也有家有口,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其中有一个战友,在新疆边防上待了十六年,退役后开了个小饭馆。他给我转了五万,说:“周哥,这钱我攒了两年,就等着赵哥开口。他不开口,我自己送上门。”
还有一个女兵,退役后在社区当网格员,一个月挣三千五。她给我发了五百块钱红包,说:“周哥,不多,但我想出份力。赵哥当年帮我交过房租,我一直记着。”
我把这些告诉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病房里给林晓静削苹果。听完之后,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一直没断。
“老周。”他说。
“嗯?”
“值了。”
林晓静出院那天,我去接她。赵铁柱扶着媳妇走出来,俩人都瘦了,可脸上都有光。
“老周,”林晓静笑着跟我说,“铁柱跟我说了,基金你接手了。”
“嗯。”我说,“你们好好歇着。”
“歇不了。”她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我俩商量了,建材市场的活儿不干了,太耗身子。但我们想换个法子,搞个退役军人技能培训点,教那些刚退役的战友手艺。学个电工、焊工什么的,好找工作。”
我看着他们俩。
“钱呢?”
“我们留了一点退役金,够启动。”赵铁柱说,“租个便宜点的地方,买点二手设备,我来教。晓静管后勤。”
“行。”我笑了,“我店隔壁那个铺面正好空着,你们用。”
“租金——”
“租金免了。”我打断他,“算我入股。”
赵铁柱看着我,笑了。
那笑,跟当年在部队一模一样。
今年开春,赵铁柱的退役军人技能培训点开起来了。开张那天,来了二十多个人,有退役的,有还在部队的,有战友的家属。
王胖子来了,拎着两箱矿泉水。老孙来了,带着他媳妇和孩子。那个新疆边防的战友也来了,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赵铁柱站在门口迎客,还是那件旧夹克,还是那个挺拔的身板。
“铁柱,”我走过去,“今天你讲两句?”
“不讲。”他摇摇头。
“为啥?”
他看着屋子里那些人,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老周,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解释吗?”他转过头看着我,“因为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知道。是因为咱们是战友。你倒了,我扶你一把。你难了,我拉你一下。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操场上,他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我们都是毛头小子,刚提干,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周,以后你有难处,跟我说。战友是什么?战友就是,你倒了,我扶你一把。”
这么多年了,他一点没变。
“铁柱。”我说。
“嗯?”
“你是我兄弟。”
他笑了。
“我知道。”
屋子里传来热闹的声音,有人在喊“赵哥”。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老周,过两天我去店里,把你那台华为手机修一下。”
“修啥?”
“我听你媳妇说,你那手机用了五年了,屏幕都碎了,一直舍不得换。”他笑了一下,“我给你换个屏。”
“你还会这个?”
“不会。”他说,“但我可以学。”
我看着他走进屋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是啊,有些事,一个人扛就够了。可有些事,得大家一起扛。
赵铁柱选择了前者,可我们这些人,得把它变成后者。
我掏出手机,在战友群里发了条消息。
“赵铁柱的培训点开张了,想来的来。”
不到十分钟,下面齐刷刷地回了一排——
“到。”
“到。”
“到。”
我数了数,三十七个。
我媳妇从店里探出头来:“老周,进来吃饭。”
“来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热热闹闹的小铺面。
阳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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