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乾祐元年（948年）深秋的一个凌晨，开封城外一座破庙的菜地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畦垄之间，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莴苣。
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短褐沾满了泥垢，脚上那双草鞋磨得只剩半截鞋底。
庙里的老僧提着油灯走出来时，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把莴苣往身后藏了藏。
老僧看清了他的脸——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但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亮得异样。
这个蹲在菜地里偷菜的年轻人，十三年后会坐上东京开封府崇元殿的御座，成为大宋王朝的开国皇帝。
他叫赵匡胤，那年二十一岁，已经流浪了整整三年。
赵匡胤并非生来就是乞丐。
后唐天成二年（927年），他出生在洛阳夹马营一个军人家庭，父亲赵弘殷是后唐禁军飞捷军的指挥使。
但夹马营的婴儿啼哭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少喜庆。
五代乱世里，军人的命运比纸还薄。
赵弘殷早年跟随赵王王镕，因率五百骑兵救援唐庄宗李存勖有功，被庄宗留在禁军中任职。
然而李存勖很快在兵变中被杀，赵弘殷也就此被冷落下来。
此后的十几年里，朝代从后唐变成后晋，又从后晋变成后汉，天子换了五六位，赵弘殷的官职却始终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赵匡胤在夹马营长大，从小不爱读书，唯独对弓马刀枪痴迷。
据《宋史·太祖本纪》记载，他“学骑射，辄出人上”。
有一次他骑上一匹没有配鞍勒的烈马，马受惊狂奔，冲上城墙的斜道，他的额头撞在门楣上摔落在地。
在场的人都以为他的头骨碎了，赵匡胤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追上那匹马，翻身又骑了上去，毫发无伤。
另一次，他和同伴韩令坤在土屋里赌钱，外面麻雀争斗，两人争着起身去捉，土屋随即坍塌——如果他们晚出来片刻，就被埋在下面了。
这些记载看上去像是帝王本纪中常见的异事，但去掉那些神异色彩，一个身手矫健、胆气过人的少年形象是清晰的。
十八岁那年，赵匡胤娶了妻子贺氏，过了一段还算安稳的日子。
但安稳的日子在五代是奢侈品。
父亲赵弘殷的仕途始终没有起色，家中人口却在增加，赵匡胤上面有一个早夭的兄长，下面还有弟弟妹妹。
据《宋史》记载，赵匡胤离家时，是“汉初，漫游无所遇”。
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一匹老马、揣着几贯铜钱走出家门的场景。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留在家中不会有出路。
赵匡胤南下的第一站是随州。
随州刺史董宗本是父亲赵弘殷的旧交，他收留了赵匡胤，让他住了下来。
但董宗本的儿子董遵诲是个跋扈的纨绔子弟，对寄人篱下的赵匡胤百般刁难，时常当众羞辱他。
赵匡胤在随州待了大约半年，终于待不下去，不得不离开。
他转而投奔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此人是父亲的老部下。
然而王彦超见到他后，只是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寒暄几句，饭后便命人端出一盘铜钱，十贯，打发他走人。
这段经历赵匡胤记了一辈子。
据《宋史》及宋人笔记记载，建隆二年（961年），已经登基称帝的赵匡胤在一次宴会上，借着酒意当面质问王彦超当年为何不肯收留他。
一个开国皇帝在登基第二年仍然对十多年前的冷遇耿耿于怀，可见那次被拒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离开复州后，赵匡胤一路向北，身边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后汉刚刚取代后晋，中原一带几经战乱，开封城外百里之内连野菜和鸟兽都难找到。
他走到开封城郊时，已经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翻进了普安寺的菜地。
老僧没有为难他，反而烧火做饭，把庙里仅有的几升米全部煮了让他吃了一顿饱饭。
次日赵匡胤辞行时，老僧送了他几个菜饼，并告诉他：听说枢密使郭威正在招兵。
赵匡胤一路向北，来到了邺都。
据《宋史·太祖本纪》记载，他在襄阳一座僧寺中曾遇到一位“善术数”的老僧，老僧对他说“吾厚赆汝，北往则有遇矣”。
这则记载在后世被反复演绎，去掉那些占卜术数的成分，其中包含的核心信息是：赵匡胤在流浪途中得到了某种指引，让他确信向北走会有出路。
而当时的北方，确实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军中广为流传——郭威。
后汉乾祐元年（948年），郭威以枢密使身份征讨河中节度使李守贞，正在广募兵员。
赵匡胤“应募居帐下”，成为郭威军中一名普通的亲兵。
这就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机遇。
投奔郭威的人很多，赵匡胤最初只是帐下一名默默无闻的士兵。
但他很快引起了郭威养子柴荣的注意。
柴荣本姓柴，是郭威原配夫人柴氏的侄子，被郭威收为养子。
史书没有详细记载赵匡胤是如何进入柴荣视野的，只说他“入营不久，就受到郭威养子郭荣的青睐”。
一个在流浪中饱尝冷眼的人，一旦得到一个机会，就会用尽全力抓住它。
赵匡胤在军中表现出的武艺和胆识，让他在众多募兵中迅速脱颖而出。
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后汉内乱，郭威在澶州被部下拥立，率军回师开封。
赵匡胤全程参与了这次兵变。
次年正月，郭威正式称帝，建立后周，赵匡胤被补授为东西班行首，拜滑州副指挥使——从一个募兵变成了禁军中的一名基层军官。
广顺三年（953年），郭威养子柴荣出任开封府尹，赵匡胤被转为开封府马直军使，直接进入柴荣的幕府。
这一步至关重要：他从此不再是郭威军中一个普通的禁军军官，而是柴荣身边的人。
显德元年（954年）正月，郭威病逝，柴荣继位，是为周世宗。
北汉主刘崇趁后周国丧之机，联合契丹大举南侵，企图一举灭周。
刘崇亲率三万大军，以张元徽为前锋，会同辽将杨兖所率万余骑兵，直趋潞州。
柴荣力排众议，决意亲征。
三月十八日，后周军进抵泽州，与北汉军在巴公原列阵对峙。
战役打响后，后周右军将领樊爱能、何徽率先溃逃，数千步兵解甲投降北汉，后周军阵脚大乱。
就在这一刻，赵匡胤做了一件决定了他一生命运的事。
据《宋史·太祖本纪》记载，“太祖麾同列驰马冲其锋，汉兵大溃”。
他先是与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各率两千骑兵，从左右两翼奋勇出击，随后又乘胜攻打河东城，在攻城时左臂中箭，血流不止，被柴荣制止才退了下来。
这一战，后周军大获全胜。
北汉主刘崇仅率百余骑逃归晋阳，张元徽死于乱军之中，契丹杨兖部撤退。
战后，柴荣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整顿军纪。
他在高平战后处决了临阵脱逃的樊爱能等七十余名将校，整肃了后周禁军的风气。
第二件事是论功行赏。
赵匡胤因高平之战的首功，被越级提拔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成为后周禁军中一颗耀眼的新星。
据《资治通鉴》记载，柴荣“因高平之战，始知其弊”，随后大规模精简禁军，从各地招募壮士充实殿前诸班，“由是士卒精强，近代无比”。
赵匡胤正是借着这次禁军整顿，成为后周少壮派军官的领袖。
他在高平之战中结识的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此后在柴荣面前“盛称太祖皇帝之智勇”，为赵匡胤的进一步晋升铺平了道路。
此后的几年里，赵匡胤跟随柴荣南征北战。
显德三年（956年），后周征讨南唐，赵匡胤在涡口首败南唐军万余人，斩兵马都监何延锡。
随后又在清流关击溃南唐节度使皇甫晖、姚凤号称十五万的大军，追至滁州城下，亲手用剑击中皇甫晖的脑部，将其生擒。
在六合，他率两千兵击败南唐齐王李景达，斩首万余级。
这些战功让赵匡胤从一个殿前都虞候一步步升迁至殿前都指挥使、定国军节度使，成为后周禁军中最有实力的将领之一。
显德六年（959年）六月，柴荣在北伐契丹途中突发重病，被迫班师回京。
回京后，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解除张永德殿前都点检的职务，升赵匡胤为检校太傅、殿前都点检——后周禁军的最高统帅。
六月十九日，柴荣驾崩，年仅三十九岁。
他七岁的儿子柴宗训继位。
赵匡胤被任命为殿前都点检的那一刻，命运的天平已经倾斜。
他在后周禁军中经营多年，高平之战中并肩作战的张永德虽然被解除了都点检之职，但赵匡胤在禁军中的人脉网络早已铺开。
他的弟弟赵光义、幕僚赵普、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都虞候王审琦等人，构成了一个以赵匡胤为核心的权力集团。
五代时期武将拥立皇帝的事例层出不穷，郭威本人就是通过澶州兵变登上皇位的。
赵匡胤亲身参与了那次兵变，他清楚这条路怎么走。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后周朝廷接到镇、定二州的紧急军报，称北汉联合契丹入侵。
朝廷命赵匡胤率禁军北上抵御。
正月初三，大军出开封城，行至城北四十里的陈桥驿宿营。
当夜，将士们私下聚集议论：“主上幼弱，我们拼死杀敌，谁会知道？
不如拥立点检做天子。”
这一提议迅速传遍军营。
次日黎明，将士们聚集在赵匡胤的驿馆门外，齐声呼喊要请点检做天子。
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和谋士赵普策动兵变，将一件黄袍披在了赵匡胤身上。
据司马光《涑水记闻》记载，赵匡胤当时“被酒卧”，将士们“露刃列庭”，他“未及答”，黄袍已经加身。
众人罗拜，高呼万岁，将他簇拥上马，返回开封。
大军回师开封时，赵匡胤下令禁止士兵入城抢劫。
因为事先早已安排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在城中作内应，部队顺利开进了京城。
百官早朝尚未退去，将士们将宰相范质、王溥等人带到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流着泪说世宗对他有厚恩，如今被将士逼迫，实在愧对天地。
范质和王溥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匡胤身边一名将领已经拔剑威胁。
两人无奈，只得下拜称万岁。
赵匡胤随后在崇元殿举行禅代礼，宣读后周恭帝的退位制书，接受百官拜贺，登基称帝，建国号宋。
这一年是公元960年，赵匡胤三十三岁。
从后汉乾祐元年（948年）那个在开封郊外破庙菜地里偷莴苣的流浪汉，到显德七年（960年）崇元殿上的开国皇帝，中间隔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他经历了三次关键转折：投奔郭威，让他从一个流浪者变成了军人；高平之战的挺身而出，让他从普通军官跻身禁军高层；柴荣去世后的权力真空，让他从禁军统帅走向皇位。
每一步都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选择。
没有前十二年在一场场战斗中积累的军功和威望，陈桥驿的将士不会把黄袍披在一个没有根基的人身上。
没有从郭威到柴荣再到禁军系统这三层关系的层层递进，一个外来者在五代那个极度排外的武人圈子里根本走不到最高统帅的位置。
赵匡胤称帝后，对旧日的恩怨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处理。
当年用十贯钱打发他的王彦超，在北宋建立后依然受到任用。
建隆二年（961年）的那次宴会上，赵匡胤问起当年旧事，王彦超回答说：“当年臣只是一州刺史，那点浅水怎能容得下真龙？”
赵匡胤一笑置之。
而随州那个纵容儿子欺辱他的董宗本，赵匡胤也没有追究。
对于在破庙菜地里没有为难他、反而给他饭吃的普安寺老僧，赵匡胤兑现了承诺，将普安寺改建为宋朝的皇家寺院。
乾祐元年那个凌晨，老僧提着油灯看到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偷菜者。
他有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史书没有记载。
记载下来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他给了这个年轻人一顿饱饭。
而这顿饱饭之后，赵匡胤向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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