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顺被抓的时候,是在密云的客栈被窝里。捆他的人是睿亲王仁寿和醇郡王奕譞,没费啥劲,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临刑前他在菜市口骂,说自己栽在两个后宫女人手里,到死都没认清楚到底输在哪。
这事说穿了一点不复杂,他输的根本不是慈禧的算计,是自己亲手把能掌控局势的关键权力,一项一项全交出去了。
最先交出去的核心权力,就是端华手里的步军统领职务。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四,热河行宫。郑亲王端华上了一道折子,说自己手头差务太多,恳请皇上恩准酌量改派,开去步军统领的缺。
载垣跟着也上了折,要辞去銮仪卫和上虞备用处的事务。肃顺也凑过来,请求开去管理理藩院和向导处的差事。
三个人约好了似的,同一天递上请辞的折子。他们打的算盘很简单,就是以退为进,让两宫太后知道,热河这摊子事离了他们转不动。
结果两宫太后的批复当天就下来了,快得连他们仨都没反应过来。
端华的步军统领职务准了,载垣的銮仪卫、上虞备用处的差事准了,肃顺的理藩院、向导处的差事也准了。
补缺的人选当天就定了,景寿补銮仪卫,德木齐扎布补上虞备用处,瑞常补步军统领,穆荫补理藩院。
这个步军统领的职务,管着八旗步军营和巡捕五营,负责京师内城九门、外城七门的守卫和治安。
当时整个顾命八大臣班子,手里唯一沾着京城兵权的位置,就是端华这个步军统领。
端华交印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他觉得就是暂时让一让,等太后服软了,再把这个位置拿回来就是了。
他甚至觉得,补缺的人反正都是八大臣内部的,所有位置还在自己人手里,没有实质损失。
可你仔细扒拉这几个人的底,就知道端华的想法有多天真。
瑞常是刑部尚书转工部尚书的技术官僚,跟肃顺半毛钱渊源没有,谁的话都不听,人家本来就在北京待着。
景寿看着是八大臣的人,可他是恭亲王奕䜣同母妹妹固伦公主的额驸,跟奕䜣走得很近。
穆荫是领班军机大臣,本来就跟肃顺不对付,从来都是两头不站队的主。
等于他们仨主动把关键位置交出去,补上来的全是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最关键的步军统领给了瑞常,北京城的防务控制权,直接从八大臣手里滑了出去。
这个职务的任免谕旨是两宫太后当天批的。等于太后实打实把人事权用了一遍,而这个权力,还是肃顺之前亲口承认过的。
当时八大臣全窝在热河,北京城里一个能镇场子的人都没有。文祥、瑞麟、麟魁这些军机大臣都留在北京跟恭亲王打交道,跟八大臣根本不是一条心。
这事得往回倒一个多月说。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咸丰在热河行宫驾崩,六岁的载淳继位。
第二天就发了谕旨,尊孝贞皇后钮祜禄氏为母后皇太后,尊懿贵妃那拉氏为圣母皇太后。
一个多月后的九月初一,两宫太后正式上了徽号,就是后来大家熟悉的慈安和慈禧。
肃顺那时候的判断,现在回头看真的离谱。他觉得俩太后就是后宫的摆设,军国大事他们八大臣商量着来,太后只需要在拟好的上谕上盖章就行。
他甚至公开说过,妇人不能干政,太后就是个盖章的工具。
他压根没算明白,“圣母皇太后”这个名分在法理上意味着什么。明朝万历朝的李太后,就是以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帮着年幼的万历处理了十几年朝政。
清朝是没有太后垂帘的先例,可名分摆在那,皇帝年幼,生母本来就有临朝保护宗庙社稷的名义。
他更没算明白咸丰留的那两枚印章。御赏印在慈安手里,同道堂印在小皇帝手里,小皇帝才六岁,这印自然由慈禧代管。
所有发出去的上谕,必须开头盖御赏印,结尾盖同道堂印,缺一个都不算生效。
一开始两宫太后跟八大臣争,说他们对拟好的上谕有审阅权,不是盖个章就完事。
争了三四天,八大臣松口了。肃顺那时候还觉得,反正上谕都是他们写的,让太后看两眼也没啥,翻不出浪花。
这里就得说说慈安的分量。她是镶黄旗钮祜禄氏,祖上是跟着努尔哈赤打天下的额亦都,康熙朝四大辅臣遏必隆是她的同族先辈。
她进宫半年就被册封为皇后,从贞嫔到皇后只用了四十天,这身份比当时的懿贵妃慈禧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说起来肃顺跟慈安本来是沾亲的。端华的嫡福晋钮祜禄氏,是慈安的亲姑姑,算下来端华是慈安的姑父。
这层亲戚关系摆着,本来好好沟通,两宫太后跟八大臣未必没有合作的空间。
可肃顺偏不。他在跟两宫争上谕审阅权的时候,态度硬得要命,连慈安一起怼。
慈安本来对权力就没多大兴趣,根本不想掺和朝堂的事,结果被他逼得没退路,只能站到慈禧那边去。
到了咸丰十一年九月二十三,咸丰灵柩要从热河往北京运。两宫太后跟小皇帝说,皇帝年纪小,俩年轻寡妇带着孩子走大路太累,就抄近道先回北京。
让肃顺带着灵柩走大路,慢慢往回挪。
两宫太后到北京那天是九月二十九。第二天一早就发动政变,载垣、端华在上朝的时候直接被拿下关到宗人府,肃顺还在半路上的密云住着,就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捆了。
这时候肃顺才反应过来,可已经晚了。他手里没有京城的兵权,没有跟慈安的同盟,甚至连太后手里那两枚能否决所有上谕的印章,他都没真正攥住过。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输给了慈禧的算计,说自己上了小娘们的当。可他从来没反省过,从他递出去第一道请辞折子开始,他就已经把所有翻盘的本钱全扔了。
八大臣当初的底气,全来自咸丰给的“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的授权。可他们把帮忙辅政的身份,当成了可以独断朝纲的权力。
他们总觉得太后就是个盖章的,兵权交出去早晚能拿回来,自己手里有咸丰的授权,就可以说了算。
端华死前说不定还在纳闷,自己那天递的请辞折子,怎么就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
现在回头翻这段从热河到北京的旧档,你说肃顺当年要是真的硬气到底,不肯把步军统领的印交出去,这朝局还会是后来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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